第28章 天谴
霰雪又落了下来，飞在前庭的小林里，在枯黑的枝杈上结了一朵朵白花。料峭的风儿一吹，花雪碎开，在空中裴回乱绕，含着缕缕梅香，旋飞过窗棂，宿在了室内的桌台上。
妙云倚在窗前，脸皮已像烧坏的白瓷一样龟裂开，密密麻麻的藤蔓须子在裂纹中若隐若现。身后一队宫婢捧着餐盘鱼贯而入，她单手掐诀，体内喰种妖丹绽出绿光，脸上的裂纹又自行愈合了。
“我的这张脸支撑不了太久，得早点杀了这个半喰种的小姑娘，寄生在她体内才行”，她望向正伏案大吃的柳七七，心道：“可惜，她居然被天谴蜘蛛咬了，我现在没法下手，不然会被天谴反噬。”
柳七七坐在她旁边，捧起大碗在喝杏仁麦酪粥。她抹了抹嘴，将空碗摞在十几个空碗上，抓起一只用猪油煎的白茧糖饼，一口吞了下去。连吃了二十几只饼后，她打了个饱嗝，问道：“还有粥和饼吗？”
一个子小巧的宫婢苦着脸回禀：“公主，杏仁麦酪粥和白茧糖饼至少要两天才能烹煮好。您您一顿就已将灶厨备好的三天的食材全吃了。要不，您且忍忍，妙花这就去张夫人那去拿一些。”
“嗝~嗝~，我吃了这么多吗？”柳七七环伺了一下身边如山堆砌的空碗，不好意思地说：“你们宫廷内的甜品太好吃了，我不留神多吃了一丁点。算了，你先下去吧。”
妙花应诺，与一众宫婢将空碗搬了出去。
“你被天谴蜘蛛咬了，居然还这么有胃口”，妙云面无表情地讥讽道。
“我比不上你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藤蔓妖怪。被蜘蛛毒死，不如先撑死”，柳七七反呛道。
“毒？你原来是这么理解天谴蜘蛛的，好肤浅”，妙云冷声说。
柳七七撸起袖子，原本白皙胜雪的右臂已皱成土黑色，上面串满了白色脓疮一样的疙瘩。但她感觉不到疼和痒，捏起一根牛毛金针去挑白色疙瘩，道：“这不是毒么？”
“这蜘蛛是诅咒”，妙云说，又补充了一句：“来自天罚的诅咒”。
“诅咒？”柳七七挑破了一个白色疙瘩，一缕白水流了出来。
妙云也凑上来瞧。
只见，挤干净白水以后，破了的皮肤疙瘩里竟眨着一对圆溜溜的小眼睛。柳七七大惊，捏针就刺，竟挑出一只浑身赤红、背有黑点的小蜘蛛！
“啊！我胳膊成了蜘蛛窝了！”柳七七叫道，立即要烧死在针上挣扎的红蜘蛛。
“不要烧！”妙云沉声道，随机打了一个响指，一根藤蔓花须从柳七七袖子上钻了出来，小蛇一般，嗖地扑去，将蜘蛛卷了走。
柳七七看愣了，结结巴巴地说：“你吃吃了它？”
“嗯，味道还不错”，妙云道，“你一旦烧死一只，其余生在你胳膊上的小蜘蛛会受惊觉醒，立马钻进你身体里，把你吃了干净！”
她又说：“算你走运，这是寄生蜘蛛的小天谴。”
“小天谴？”柳七七忽然想起褒姒昨晚的话，让自己不要动用武力，不要动用牛毛金针，更不要催动左眼中的剑法，否则会遭小天谴。而如果干预到凡人政权的更迭，她会遭受大天谴。
这一切，她昨晚几乎全干了一遍，难怪会遭受天谴。
“我不杀刺客，难道白白被人杀了嘛！”柳七七气闷地低语，“这斩鬼一剑自行运转，我也控制不住”
“这就是横厄，是鸠摩大人剑法的副作用。这只是开端，以后还有更大的不幸等着你”，妙云在旁边说。
“哈？这剑法真这么不祥？！麻蛋，倒霉死了，我宁愿不要这劳什子剑法！”柳七七郁闷极了，对除魔剑法的好感全无。
“这就是机缘，说白了，是你的命”，妙云笑了下，道：“是好命！不知多少喰种、夜叉和星云军团的人费空心思要得到这剑法。”
“呵，你还笑，感情不是你被蜘蛛咬了！”柳七七白了她一眼。
妙云诧异道：“怎么？我笑了？”
“是，皮笑肉不笑，丑死了！”柳七七知她是一株藤蔓喰种，杀了妙云，躲在这副躯壳里，内心对其很厌恶。但自己打不过她，只好讽刺两句。
“我笑了，我真的笑了？”妙云抓住柳七七的衣襟，贴脸过去，急急地问。
“那不是有镜子嘛，你自己不会去照照！”柳七七怕她发狂，有点害怕。
“是了，我怎么忘记有镜子！”妙云匆匆走去，对着镜子挤眉弄眼，终于咧嘴僵硬地笑了一下。
她戳着面皮，开心地道：“脸还有弹性了，不会碎了！是这只红色小蜘蛛的功劳！”
柳七七见她一直绷着脸，又说自己的脸会碎，恍然道：“你刚才要寄生在我身上，难道就是为了夺我的脸？你的一副躯壳维持不了太久人的样子？！”
妙云的脸此时不再像光滑的瓷器那么古怪，而是微微泛着些人的生气。她点点头，坐在了柳七七身边，道：“是，我曾经也被这蜘蛛咬了一口。但是我的命不如你，是被腐蚀酸液蜘蛛咬的。饶我有惊天的喰种妖力，但只要化成人形，就会全身肌肤脱落，被逐渐腐蚀而死。我只好钻在凡人躯体里，但天谴的诅咒太厉害，躯壳的脸维持不了多久就会碎裂。所以，在这皇宫三年，我逼不得已杀了十几个宫婢太监。”
柳七七怒道：“你为了一张脸，就杀了这么多人？！”
妙云嗤说：“小姑娘，收起你的仁心吧。滥好心，在各个平行的异世界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这已是第二次有喰种这么说她，柳七七不禁一怔：“不妄杀别人哪里错了？做个问心无愧的坦荡之人，难道不好么？”
妙云又问：“我瞧你是褒姒大人的夜叉参将，怎么假扮起公主来了？”
“你不是心心念念要杀我嘛！我干嘛跟你拉呱！现在耶律楚楚也不出来，你怎么还不动手？！”柳七七娇声道。
“你被天谴蜘蛛盯上了，我钻进你躯壳里，便会被它盯上。我等着红色小蜘蛛在你身体里孵化以后，一口口把你咬死。这样天罚完了，我才好捡你的脸皮戴上”，妙云说。
柳七七看着满是白色疙瘩的右臂，想到自己会被蜘蛛活活咬死，不禁心悚了一悚，叹气道：“我以为天谴就是被雷劈死，想不到居然是蜘蛛诅咒 ”
“每个平行世界的天罚形式不一样，这儿是蜘蛛，别处也许是更恐怖的诅咒”,妙云说，“我曾见过一个星云军团的人，在一年里，身上慢慢长满了鱼鳞，眼睛、耳朵、口鼻里都是。最后活活被憋住气管而死，尸体因为极度缺氧，鳞片下的皮肤都发蓝了 ”
“你别说了！”柳七七吓坏了，拔出剥皮小刀就朝自己右臂剁去。
一根藤蔓又从她衣服里游了出来，死死缠住小刀，妙云问：“你干嘛自残？！”
“壮士断腕！本弱女子自废一臂，这些小蜘蛛不就没了么！”柳七七攥着刀说。
“所以，我说你肤浅！你以为上天没盯着你么？你往上面瞧瞧”，妙云夺了剥皮小刀，指着屋顶说。
柳七七仰面望去，只见那只浑身土色的毛茸茸小蜘蛛正攀在上面，滴溜着小蠢萌的眼睛在看她。
“滚！你给我滚！”柳七七冲它嚷道。
“赶不走的，它是上天的眼睛。你剁了胳膊，它还会下来咬你。而且我怀疑，这些蜘蛛的卵已经不止在你胳膊上了，也许脸皮下面都是”，妙云说。
柳七七一惊，赶紧捂住脸，果然皮下有密密麻麻的颗粒感。
这些小颗粒还在微微蠕动！
“啊啊啊！我脸上也有！”柳七七惊恐地说。
“幸亏我没杀你，不然此刻就是我在遭受这些了”，妙云淡淡地讲。
柳七七心灰意冷，觉得自己必死，惨兮兮地坐在地上，心道：“临死前有人说说话也不错，兴许这家伙还能替我收尸，或者给我妈妈报个丧。”
她遂清了清嗓子，说：“我为什么要扮公主，是这样的 ”便将前因后果简略说了一遍。
妙云听了，说：“那咱俩差不多，我是因为皇后才遭了小天谴蜘蛛的一口。”
“额，你误杀了皇后，想钻她身体里？”柳七七问。
“我怎么会像你这么蠢”，妙云说，“我和耶律楚楚一样，都是500年前的喰种凶神，被星云军团的长老封印在这异世界的深山里。三年前，有一队人去山里采桑叶，但被刺客埋伏活埋了。我当时正在土里，钻进了一具尸体里。结果她竟然是苻秦的皇后，我复活了必死的凡人大人物，遂被蜘蛛咬了一口。因为小天谴，从此再没法化成人形。”
“啊？三年前皇后就被人暗杀了？！”柳七七又吃一惊，“一定跟那个暗杀我的皇族是同一个人，他要造反！”
妙云顿首，说：“这在乱世里不是很正常么。”
“我就是想顺利嫁个人而已！肯定是左眼里的剑法作祟，居然连皇族内斗都卷入了。mmp，我如今浑身都是小蜘蛛，没嫁人之前就得死了！”柳七七郁闷道。
妙云忽然说：“我可以暂时救你的命。”
“哈？你自己被咬了都无能为力，怎么可能救我？”柳七七不以为然。
“咬我的是腐蚀酸液蜘蛛，而你体内的是下卵的寄生蜘蛛，我可以捕食它们出来”，妙云眼馋地盯着柳七七胳膊，“且吃了一只小蜘蛛，我脸皮就柔软了。若都吃了，能长久地让我保持人样，也未可说。”
柳七七狐疑地看着她，道：“我看你是不想让我被蜘蛛咬烂了脸，白白浪费了这具好躯壳吧。”
妙云很诚实地说：“嗯，没错。成交么？”
柳七七霍地伸出手，道：“反正是死，不妨一试。”
“你就这么信任我，不怕是我别有用心？耶律楚楚那小贱人可不这么想 ”
柳七七看到镜中自己的眼又红了，耶律楚楚又想出来作祟，便笑问：“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500年前，我俩差点结婚了 ”妙云道。
“哈？你的本尊是男男人？”柳七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妙云冷声说：“这与你无关！”
“你俩怎么又成仇人了？”柳七七心痒痒的，兴奋地开始八卦。
“她在外头养汉，所以我必须要保持人形出去，去宰了那个男人！”
“哦哦哦！那我现在能完全理解你了呀！”柳七七双眼冒光，又催说：“快说说，她怎么绿你的？细节，讲讲细节 ”
妙云瞪了她一眼，柳七七只好闭嘴。
“我要在一刹那，用藤蔓须子把所有蜘蛛都捉住吃了。不然哪怕漏了一只，它吓醒了，会立即咬伤你！”妙云说着，打了一个响指。柳七七浑身皮肤下面潮水一般爬满了藤蔓须子，像绿色的血管一样。
柳七七惊道：“怎么人人都想对我身体做点手脚！你什么时候在我体内种了藤蔓？！”
“我的神通，岂是你这样的半喰种雏儿能理解的？褒姒大人见我，都要对我客气一分。不过也就是一分，我再修炼千年，只怕只怕也不够褒姒大人一只手打的 ”她语气里满是失落。
“我已布下结界，没宫人会打扰，只是这个小妞要不要先灭口？”她说着望向了在榻上奄奄一息的范春篱，一条藤蔓又缠在了其脖子上。
范春篱早已认定她俩是妖，看见藤蔓，吓得呻吟一声，晕了过去。
柳七七忙道：“别别别，别杀无辜的人！”
“切！你太心软了！早晚会害死你！”妙云又说：“你体内的蜘蛛是红色的，与头上的那只不一样。这天罚一定还有后续，它再弄死你后，你的这躯壳就归我了。”
“天，你盼我点好，别老惦记我的尸体，行不行？！”柳七七抗议道。
“除非你能送我一张不会破碎的脸”，妙云低语，忽地念起诀来：“
藤蔓曲藏蛇，
穿虚空，渡黄泉，
敕！”
她啪地一声响指，柳七七满身皮下的藤须捷敏地张开。一股钻心的疼深入骨髓，柳七七咬紧牙关，险些昏了过去，身子里全是蜘蛛惨叫的吱吱声。
须臾，妙云满足地向后仰去，张嘴吐出一口白烟，赞道：“美味，真的美味！”
柳七七汗湿透了衣襟，胳膊上的白色脓包已全消失，手臂变成了原来的模样。她开心地说：“哇塞，你真是太神了！若不是你还要我的脸，我真想亲你一口！”
眼前妙云的肌肤吹弹可破，脸上原来的雀斑也没了，她亦开心地道：“几百年了，我终于有个人样了！放心，你若能找到一个喰种或者星云军团的人送给我，我一定保护你的周全！哈哈哈！”
“我才不会找人替我受死！大不了，我让耶律楚楚出来，好好看看你头上帽子的颜色！”柳七七笑道。
妙云站起来左摇右摆，仔细欣赏着自己新生的身体，浑没把绿帽子的事放在心上。
这时，头上的那只土灰色的蜘蛛落在了地毯上，幽怨地望了她二人一眼。柳七七竖起金针，就要射杀它。
妙云拦道：“没用的，这是诅咒本体，杀不死的。”
土色小蜘蛛张牙舞爪，虫皮鼓炸了开，一只鲜红的小蜘蛛爬了出来。
“它在蜕皮？！”柳七七惊道。
鲜红小蜘蛛吱吱叫了一声，吐出一根丝来，从窗子爬了出去。
“它在叫唤啥？”柳七七问
妙云淡淡地说：“它说，它会一只盯着你。如果你再犯，它会连我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