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从井里爬出来的死人
小太监早已经死了,是自己亲手将他的尸体从二楼拖下来,扔进了井里。而此时,他正跪在门口,在寒风里吐着白色的雾气,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一张脸那么的充满活力和生气。
一口气梗在胸口中,柳七七差点吓昏了过去。她僵硬地走回去,盯着小太监的脸看了又看,确信自己没有看错,然后颤着手在那小太监的脸上摸了一把。
热的,脸皮也是热的,这个死去的人居然活了!
“你你有双胞胎哥哥或者弟弟么?”柳七七战战兢兢地问。
小太监一脸的茫然,摇了摇头。
女官王氏看到柳七七怪异的神态,觉得莫名其妙,微声说:“公主,这是从西宫传话来的小李子。怎么,你认识他?”
“没有,我认错人了,”柳七七强行掩饰好惊慌的神态,微笑着说。同时,她心中炸了雷:西宫的人都死了,连只活的老鼠都没有,怎么又传话来了!
“公主,张夫人在里面等您,咱们快进去吧”,王氏悄声道。
“嗯”,柳七七回头又望了一眼小李子,真希望他现在立刻腐烂变臭。
二人来到小楼最里面的一间小屋,张夫人偎着一个红泥小火炉,冲她笑道:“香儿,快来坐。”
柳七七在宽袖中捏出一根牛毛金针,狠狠刺了自己小臂一下,才将吓丢的魂聚拢了回来。她缓缓坐在张夫人对面,不知道今晚的密谈到底与西宫有关系没有。
火炉上坐着一只青铜缶,缶里新酿的酒煮地半沸,绿色的酒泡密密地挤在一起,像一群小蚂蚁。
此情此景,柳七七想起了白居易的诗,给张夫人斟了一杯酒,笑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王氏站着布菜,张夫人捏起酒杯,赞道:“香儿,你的诗做的很好。”
她一口将酒饮下,微微地说:“你既然通文墨,可知道人彘的典故?”
西汉开国皇帝刘邦死后,吕后命人将他生前最宠爱的戚夫人剁去手脚,挖掉眼睛,用铜水溶聋耳朵,割下舌头,扒光全身的毛发,然后扔进厕所里,做成了人彘。
柳七七知道这人人皆知的酷刑,吃了一口酒,点了点头。
张夫人轻叹了一口气,说:“三年前,苟皇后得了疯病,在西宫闭户不出。我陆续派去的十几个太监宫女都没再回来,人人都说她变成了鬼,把这些人吃了。”
柳七七心道:“你说吃人也不假,不过不是皇后,而是夏侯丞这个藤蔓喰种。既然你说到了西宫,看来今晚的密谈与皇后有关了”。她脸上依旧挂着笑,轻语说:“香儿虽然进宫并没有多久,但也听说了这事。夫人若是害怕,一辈子不要靠近西宫即可。”
“这荒诞的传闻,并不是我最害怕的”,张夫人自斟了一杯酒,眯着眼说:“我最担心的是,有朝一日,皇帝龙驭宾天,自己会是下一个戚夫人。”
王氏在一旁阴阴地说:“香公主,你可能不知,苟皇后的儿子是太子,母家的势力又大。她现在是疯疯癫癫,人不人鬼不鬼的,若有一天真的病好了,难保不怨毒了夫人。”
“三年里,我夜夜失寐,想到西宫的人,从来没睡上一个好觉”,张夫人用尖长的指甲捏起一粒枣,轻轻递给了柳七七,又说:“她在西宫吃人也好,吃茶也罢,我只盼着她早点薨逝。”
柳七七心说:“我若说给你听,皇后早就死了,你今晚一定睡个大美觉。”但她一脸淡然,微声说:“许平君的故事,夫人一定晓得。”
西汉宣帝时,把持朝政的大将军霍光为了让自己女儿嫁给宣帝,在皇后许平君分娩的时候,派人悄悄毒死了她。
张夫人捧杯饮酒,一双眸子在炉火下闪烁着点点红光。隔了许久,才缓缓地说:“我辛苦多年,一直照顾着太子符睿的生活。这三年里,更与他亲近不少。他在内廷依赖我,几个如狼似虎的皇子才不至于抢他太子的位置。我在外廷依靠他,才堵住大臣们想让皇帝疏远我的嘴。但如果让他知道是我毒杀了皇后,近十年的付出不仅要付诸东流,我与太子的利益关系也就没了,彼此双输。所以,我没法做霍光 ”
柳七七听了,心道:“呵,你把话说得这么直白,难道是想托我去杀皇后?!可皇后早就死了。”
王氏见柳七七在沉默思考,接话说:“皇后一直病着最好,可她今天突然派了宫内太监来,说自己病好了,想要见皇帝。”
柳七七一听,身体止不住发抖,皇后发黑发臭、脸皮腐烂的尸体还历历在目,怎么就传话来说自己病好了?!
“你你说皇后现在活得好好的?”她结结巴巴地问。
张夫人点点头,道:“门口的小太监就是她西宫的人。那些失踪的宫女,原来一直在西宫悄悄照顾她。她病好了,不疯了,吵着要见皇帝。”
柳七七心里叫道:“这怎么可能,皇后死地透透的,怎么可能活着!”
张夫人捏了一粒红枣送进红唇,而后冲着柳七七呢喃细语:“但我没禀告皇帝,悄悄将这小太监带到了这儿。我想,皇后应该是回光返照,想让你替我去瞧瞧,她能否活过今晚。”
柳七七内心正在挣扎西宫死人复活的事,听见她这么说,不由得心中怒道:“他喵的,你果真是让我去杀皇后!马蛋,皇后早死了,那里八成是闹鬼了。而且就算皇后死而复生,我杀了她,难保不触犯天谴,惹那只小红蜘蛛再来咬我!本姑娘才不去呢!”
她淡淡笑着回答:“夫人在宫里是万万人之上,何须托我这个陌生的公主去看望皇后的病情?”
张夫人盯着她道:“正因为你对于皇宫来说是陌生的,所以才让你去与皇后亲近亲近。”
“我屮,敢情你怕派自己人去会暴露,才特意选我做杀手!本姑娘哪有这么傻,任你当刀用?!”柳七七想完,和煦地说:“夫人,西宫闹鬼,香儿去了只怕会吓得大喊大叫。到时候吵了皇后休息不打紧,若让全宫的人都听见了,损了你的名声就不大好了。”
王氏在旁沉不住气,便想开口。张夫人伸指制止她,轻笑一声,说:“香儿,你可知自古无情最是帝王家。皇帝将你指婚给幽州都督郭庆,是联姻;皇后醒了以后,将她的女儿指婚给郭庆,也是联姻。没有后宫给你说话,或者有后宫给别的公主说好话,你不一定就能嫁给人中龙凤、未来火秦的诸侯。你回来几天了,皇帝未曾召见你,你可知原因么?”
张夫人的意思很清楚,没有她的帮衬,柳七七别想嫁给幽州都督,连皇帝最起码的宠爱都不会有。而且她完全可以让符锦、符宝中的一个人去嫁给郭庆。
“我若为少康,香儿何不做女艾?”张夫人筛了酒,给柳七七又倒了一杯。
《左传哀公元年》记载:夏朝的刺客女艾,刺杀了浇和寒浞,帮助少康复国。
柳七七心里怨道:“mmp,本姑娘穿越至此就是为了嫁给幽州都督。如今不就范的话,这张夫人意思,是要我在宫里做一辈子老处女!”
不过,她内心不太相信皇后能死而复生。到时,西宫依旧是一片荒凉,自己很好回来交差。她略一沉吟,装作为难地说:“如此的话,香儿愿意去西宫走一趟。”
王氏大喜过望,在一旁直夸:“香公主,您一看就是聪明人!事成以后,夫人给皇帝说上几句好话,您的婚期就近啦!”
“呵呵,张夫人这个牝妇,自苻香进宫的那天起,就打算利用她去杀了皇后吧!”柳七七想到。
她凝了一眼满脸慈善的张夫人,笑而不语。
王氏拉起柳七七的手,又微声建议起来:“皇后病逝以后,西宫的那二十几个宫人,想来也愿意殉葬,在地下长长久久地服侍皇后 ”
柳七七心里骂道:“好狠,要赶尽杀绝!你他喵地怎么自己不去!”
张夫人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柳七七提了条件:“门口的刀斧手,能派给我么?”
张夫人摇摇头说:“那些都是我豢养的死奴,没法调派。”
“哎呀!香公主,都这个节骨眼了,你怎么还装傻哩?!你宫里的宫婢和小太监,尤其是你新收的心腹,那个叫妙花的,她们身上都带着点微末的功夫 ”王氏叫道。
柳七七一脸黑线,心里又是一骂:“王婆子,我屮你老白毛呀!原来你派宫人给我的时候,就特意挑好了杀手人选!而且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的监视之中!”
“香儿,你今晚就去吧,想来皇后已迫不及待地想见见你这个民间公主了”,张夫人隐忍了这么多年,此刻已不愿再多等一晚。
“迫不及待你妈哦!本姑娘恨不得甩你两枚金针,把你先奸后杀!”柳七七扫了眼张夫人婀娜的身段,站起来行礼,说:“如此,香儿这就去了。”
张夫人扬扬手,王氏扶着十公主出了门。
门口,柳七七越看这小李子越觉得瘆人,强作镇定地问他:“皇后皇后真的在西宫,还要见皇帝?”
小太监伏在地上行礼,回禀:“是的!还请公主大人去给皇帝说,皇后病好了,已知道自己过去的错,希望皇帝开恩,放她从冷宫出来。”
“乖乖,死人真的复活了?!”柳七七心里纳罕,冷声喝道:“父皇在商讨军国大事,这么晚了,哪里去吵他烦恼!”
小太监被她一喝,吓得浑身发颤。
她又笑道:“病若真好了,有的是机会见父皇,你说是不是?”
小太监连连点头称是。
“不若本主公先去拜访一下皇后,回头也好向父皇禀告,是不是?”
“那再好不过了”,小太监喜色说。
“我们先回月华宫,我带人跟你一起去”,柳七七说完径直朝前走去。
月华宫的步廊下,夏侯丞见柳七七与王氏回来,身边还有个小太监。他看清小太监的模样,饶他是喰种凶神,也不禁惶悚,拉着柳七七悄声问:“这这不是我杀死的小太监嘛?!他他咋活了?!”
柳七七蚊声问:“你看清楚了?是不是有喰种、夜叉、星云军团的高手附他尸体上了?”
夏侯丞眼里异常惊恐,说:“他是凡人,活着的凡人,没有被寄生,也没被操控!”
柳七七坏笑道:“据说,西宫里都是活人!”
夏侯丞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这怎么可能?”
“你随我来,我们一起瞧瞧”,柳七七附耳说。
王氏见她二人在说悄悄话,以为柳七七在下达杀人灭口的计划,没做什么怀疑。
柳七七唤来妙花,微声问:“你很能打架?”
妙花嘻嘻笑回:“等闲三四个男人,休想压在我身上 ”
柳七七点点头,心道:“难怪这丫头向我说,我以后不方便做的事,她都能做。”遂交耳吩咐起来:“带上所有跟你差不多身手且信得过的人,跟我去一趟西宫。”
妙花一听西宫,吓得两腿发软,嘀咕道:“公主,那里那里闹鬼”
“我也去,你怕个甚?!你胆小的话,明儿就滚出落星宫 ,去给别的公主倒马桶!”柳七七白了她一眼。
妙花一听十公主也去,心松了大半,又问:“公主,咱们去那地方干啥?”
柳七七虽领了杀人的任务,但对西宫是什么情况也说不准,并没想好去了干嘛,只好说:“你们都揣上短刀,到时候听我吩咐。”
妙花笑吟吟地说:“公主,其实我们身上都带着刀哩。”
柳七七一脸黑线,问:“在皇宫里随身带刀,你们想干嘛?”
妙花说:“进宫时,王女官私底下给的,说早晚会用到。”
“毒药,是不是也备着了?”
妙花天真烂漫地点了点头。
柳七七笑看着王氏,心里骂道:“狗屮的,你原来准备的这么充分!”
她转身向王氏告辞,领着妙花一行人朝西宫走去。月华宫在正东,与西宫相去甚远,她们走了好久才到。
此时,西宫三层楼里全燃满了烛火,辉煌一片。柳七七站在门前,心突突地跳,不知门后有什么在等待着她。
领着他们来的小李子叩开了门,两个宫婢一左一右拉开了宫门,是死去的妙音和妙容。她们此时化着淡妆,俨然活生生的。
柳七七和夏侯丞心里发寒,面面相觑,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西宫庭院里,两队宫人挑着灯笼分左右站好,齐齐给柳七七行礼:“参见十公主殿下。”
夏侯丞一个个朝他们的脸上和身上扫去,这些无一不是自己抛尸进井里的死人!
爬满西宫的藤蔓已不见了,富丽堂皇的大殿门口,苟皇后身穿被抛尸那日的鞠衣,涂着白花花的铅粉,插着满头的金钗和步摇,笑着冲柳七七招手:“我病了三年,宫里竟然多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公主!外面冷的紧,快进来暖和暖和。”
柳七七见她与死去的皇后一模一样,不禁朝庭院里的那口井望去。原本盖住井口的大石头斜躺在井沿,那堆土也被扒了开,黑洞洞的井口露在外面。
满庭院的死人,从井里又爬出来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