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错的不是我
“妙花，我手里的暖炉不热了”，柳七七看着皇后走入大殿，朗声说道。
妙花碎步跑来，赶紧奉上一个新的手炉。二人贴面而立的时候，柳七七蚊声下令道：“看紧皇后身边的人！待会我若赏你一粒金瓜子，以此为号，将他们全杀了。皇后交给我来处理 ”
妙花会意地眨眨眼，退了下去。她自小在草原酷寒之地放牧，剥杀一只羊只需不到一刻钟而已。对面虽有二十多人，自己只带了十二个亲信来。但这些亲信是塞外同乡，她觉得这已经足够了。
“待会一人宰两只双脚羊。下刀要快，不要让羊儿叫一声。动手二球的人，回老家继续放羊去”，妙花附耳向她一个同乡交代道。
塞外的草原沙化越来越严重，水草肥美的牧场早已不多，还被各大蛮人部落霸占着。这些年的冬天极其严寒，每下一场雪，牛羊就会成群的冻死。回去放牧，等同于被蛮人杀，或者冻饿而死，这群宫人自然不想回去。
她同乡听了，心中对倾国倾城、素来平易近人的公主要杀皇后而感到吃惊，但仍微微点头，朝身边的人悄声传令了下去。她们分散开来，假装在等候差遣，实际每人悄悄地垂手站在了西宫人的身后。
“妙云，你来服侍我”，柳七七在殿中唤道。
夏侯丞快步跟了进去，来到殿内，见皇后正坐在榻上吃茶，柳七七席地坐在下手。
“香公主，今晚可是张夫人派你来打探本宫病情的？”皇后轻飘飘地问，“她自己怎么不来？”
柳七七并不吃茶，微声回说：“夫人正在跟符睿太子在一起。”
皇后喜色道：“太子知道我病好了么？三年多没见，本宫好想念他。”
柳七七捏着茶杯晃来晃去，垂目凝着微稠的茶水，淡淡地说：“不，他并不知道您想见皇帝。”
夏侯丞心里纳罕：“月华宫里哪来的太子？我怎么没有瞅见？这小丫头这么说，打的什么主意？”
皇后听了略显失望，倒了一满杯茶，啜饮完了，才感慨地说：“太子与我疏远了 ”
柳七七走向矮榻，两腿并拢，双膝跪在坐垫上,双足相搭着地，右手端着茶说：“皇后无须介怀，早日从冷宫复出，何愁见不到太子呢？这杯茶，香儿敬您。”
皇后单手接过，咕咕地吞饮，勉强笑道：“我听你的，尽量宽心些，早日见到皇帝才对。”
柳七七笑而不答，起身的时候宽袖一甩，将榻上的茶具全打翻了，滚烫的茶水洒了她一身。
皇后慌忙嚷道：“宫人快来收拾！”她又赶忙问：“香儿，你没烫着吧。”
柳七七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地说：“是我太不小心了，打翻了茶具八事，弄脏了它们，真是该死。。”
“不过是烹茶的物什，摆好再煮茶便是”，皇后命人将茶具摆好，给柳七七擦干了衣服，对宫人说：“茶博士，你再来煮茶。”
那宫人应诺，柳七七却拉住了她，笑说：“你先下去吧，我还有要紧的话要跟皇后说。”
这宫人循望向皇后，皇后摆摆手，她便行礼退了下去。
柳七七端庄地跪在坐垫上，捏起一双竹梜，从纹银茶笼里夹出一块黑色的茶饼，吟道：“竹下忘言对紫茶，全胜羽客醉流霞。皇后大人，不若咱们一边烹茶，一边说会子话吧。”
皇后知她是张夫人派来探查自己病情底细的，只好和蔼地顺应她，说：“天这么冷，多吃些茶也好。”
柳七七默默无语地摆好茶槽、茶碾、茶罗和一副匙子，并将银则、盐台、茶具、茶笼放在自己面前，夸道：“皇后的茶事，比我落星宫的要精美十倍。这茶罗和茶碾是鎏金的，茶笼是银的，丝笼都是条结金丝的，想来很重，要一百多两吧。”
皇后盘坐着，用银则将茶饼打碎在水中，待水煮沸，用茶罗筛了一满杯给柳七七，笑说：“既是金银器，自然要重一些。你若喜欢，我日后送你一套。”
柳七七接过茶放好，并着食指和中指在桌上轻敲了两下。
他们今晚是来杀人的，私下是来看西宫的人是不是死而复生，柳七七却风轻云淡地在跟皇后烹茶喝。夏侯丞好不意外，以为柳七七被这群活死人吓破了胆，才畏手畏脚，于是站在一旁轻轻咳了两声，提醒道：“公主，咱们可不是来吃茶的。”
柳七七小口尝了紫茶，微怒道：“我们吃茶的礼仪还没结束，哪里容得你一个奴婢插话。去角落里，掌嘴三十！”
皇后也并着食指和中指在桌上轻敲了两下，吃茶不语。
夏侯丞怒了，自己堂堂喰种凶神，何时受过这等鸟气！当下就想把柳七七抓来，暴打一顿。但他瞅见柳七七眼中眯出一点狡黠的幽光，不由得想：“看你待会怎么给我解释！”想完，快步坐在角落里，轻轻拍打起腮帮子来。
柳七七与皇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皇后不住劝她多吃些茶，滔滔不绝地在说自己如何清醒了，如何想起以前的错事了，希望柳七七回去多说些好话。
柳七七忽放下茶杯，攥住皇后正在筛茶的手，说道：“皇后大人，我刚才说符睿太子并不知道你病好了，但他为什么不知道，我还没讲。”
皇后叹了一口，道：“不外是，张夫人不想让他知道吧。”
柳七七摇了摇头，悠悠地说：“这三年，太子与张夫人朝夕相处，彼此生出了好感。刚才在月华宫，他其实上了绣榻，正满身是汗地与张夫人在行周公之礼。”
她这么一说，夏侯丞呆住了，心道：“这小丫头在胡编什么谣言！”
皇后听罢，叮当一声摔掉茶杯，惊问：“真的是这样，太子做出了失人伦的事？！”
柳七七默默地点了点头，皇后急忙追问：“你说的是真的，真的嘛？！”
柳七七起身，说：“皇后你先上楼休息吧，香儿已经将要说的都说了。至于您的病情，我觉得没有十分好，也有八九分好了。回去便禀告父皇，求他早日放你出来。”
皇后还沉浸在这一惊天八卦中，不敢置信地问：“是你亲眼看到的？！是吗？！”
柳七七瞄了一眼皇后，轻轻从她头上摘下一支金钗，说：“皇后，等你从冷宫出来，去问太子吧。这支金钗，香儿先拿去了，回去好复命。”
皇后点了点头，有气无力地说：“好吧，我也累了，这就上楼休息去。”说罢，独自上了楼，边走边嘀咕：“真的么怎么可能呢”
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柳七七转身来到夏侯丞身边，低声问：“暴露狂，你用藤蔓查清楚了没，西宫的这些人都是活生生的凡人吧。”
夏侯丞悄然说：“千真万确！好生奇怪呀，他们难道真死而复活了？”
柳七七笑道：“不是，宫人和皇后都是凡人假冒的。有人一直在暗处观察西宫，在我们抛尸后，悄悄将尸体弄走，换上了一批与这群人样貌差不多的人。死去的皇后，已经三年没有见人了，找人顶包不是什么难事。我也不是假冒的嘛？”
她说着便往殿外走去。
夏侯丞讶然道：“活人顶替的？谁会假冒皇后，风险也太大了吧。”
柳七七微笑说：“风险虽大，但成功率很高。一旦成功，收益岂止万倍。”
“难道说难道说是当年刺杀皇后的那个皇族中人？”
“还能是谁呢？这人肯定策划了好久，不然短短几日，怎么可能找到这么多样貌相近的人”,柳七七淡淡地说。
“你咋看出来皇后是假的？”
“饮茶的礼仪是，酒满茶半，以半热的茶水为佳。她牛饮滚烫的一满杯茶时，我就怀疑她不懂茶仪。我以跪仪奉茶，主人应跪着双手接才对。但她盘坐着，毫无皇后之风。我故意说打翻了茶具八事，其实茶具只有七事，定重皆是八十两，这是皇庭和士族间饮茶的常识，她也不知。”
夜雪又铺天盖地的落下，柳七七站在大殿前，左手接住片片雪花，看着正期艾偷瞄她的妙花，右手扔给她一粒金瓜子，朗声说：“赏你一粒金瓜子，换成银钱，散给西宫的人吧。”
西宫的人听到有钱拿，喜不自禁，纷纷伏地行礼。妙花却没接金瓜子，抻出袖中雪亮的短刀，杀羊一样，刹那将身前两个宫人的脖子抹了。
她的亲信齐齐动手，西宫的人还在领赏钱的惊喜中，就全被割断了颈，纷纷捂着喷薄而出的血，满眼惊诧地倒在了地上。
热血染红了雪，地上的宫人有几个在无声挣扎。妙花使了一个眼色，她的亲信又在他们心窝上补了一刀。
柳七七冷眼看着这群人如牲畜一般被宰，微声说：“茶碾碾茶，茶罗筛茶，丝笼贮茶，皇后却一概不知。晚辈接茶时，应该双指敲桌，而长辈只需用单指而已。她频繁劝我吃茶，殊不知这在茶仪上是很不礼貌的。试问，一个出身大士族的女人，堂堂一国的皇后，怎么会丝毫不懂茶道呢？她手上有一层和范春篱一样的茧子，应该是个常年握刀的刺客。再者，一个母亲知道儿子在与自己的情敌乱伦，表现出的居然不是愤怒，而是惊诧。”
她迎着雪，仰望二楼道：“她匆匆上楼，这时正在写密信给她的主子吧！”
夏侯丞隐在她身后说：“你好深的城府！”他看着一具具逐渐冷却的尸体，又问：“此刻没人逼迫你，你为何决然的痛下杀手，不像你心慈手软的作风。”
柳七七竖起手里的金钗，钗上有一点未洗干净的血。她眸子里闪着要吃人一般的寒光，微声说：“这支金钗是我进长安城时，送给一穷苦小女孩的。它如今沾着血，戴在了假皇后头上。我想，假皇后应该是那夜中的一员黑衣刺客，在城里偶然看到了小女孩一家拿着苻香公主的金钗 ”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柳七七咬牙切齿地说，满眼都是可怜弱小的一家人被刺客残杀的场景。她脱下华丽的袍子，只穿着白色单薄的紧身小衣，长发在雪中飞舞，左眼中的剑法小字在飞速流转。
“妙花，你们先出宫门，背对着大殿，不要看一眼！”她冷冷地下令。
妙花应诺，领着众人出门。一众人背抵着墙，不敢违拗柳七七的命令。
柳七七捏出一枚牛毛金针射在二楼，拉直丝线，瞬闪在二楼之上。她拉开窗子，一张绝美的脸上满是杀意，缓缓走了进去。
皇后正在握笔写字，猛见她从窗户进来，心头一惊，一只手悄悄摸向束在案下的长剑。
柳七七抬手一根金针射在她脖子上，皇后骇然地睁着双眼，木然不动了。
“非折磨死你这个刺客！”柳七七边走边道。
一团绿影乍现，夏侯丞闪了进来，沉声劝说：“你杀了她，恐遭红蜘蛛天谴啊！那小女孩不过烂命一条，值得你这么做？冷静，要冷静！”
柳七七冷笑问：“怎了，巳常侍的夜叉参将做事，你一个喰种要管？”
夏侯丞一呆，复哈哈大笑起来：“爽乎！我早就说你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果然没错吧！是的，咱们坏人杀人，理会天谴作甚！”
“小姑娘，大姐姐替你报仇了”，柳七七薅起假皇后的头发，一点一点地将金钗捅进她的眼球，又微声喃喃细语：“本姑娘是好人，杀个坏人而已，并没有错！真有天谴的话，那错的也不是我，而是这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