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 73 章
妘千里再次入阳城军营时, 军营不复她前日来的喧闹。
守在门口的士卒见妘千里报出名字，眼睛流露出惊容，声音带着颤音, “真人……”
惶恐中夹杂着一丝激动。
妘千里正准备拿出虎符，守卫的士卒却主动收了长/枪，为她让出一条路。
妘千里瞥向他：“杨辉生病了？”
“他对真人不敬……”士卒声音愈发的颤抖。
胡田元病逝的消息, 尚未传到军营。而这里的人对她这么惶恐，只有一个原因, 她与杨辉同时进入病患帐中, 她如今安然无恙，杨辉却犯了病。
妘千里心下一沉, 她与杨辉同进帐篷, 杨辉并未用手去触碰他们, 但却染上了病。这证实此次瘟疫可以通过飞沫空气传播。
妘千里道：“带好口罩，勤洗手, 你不会有事。”
军营里停了操练, 人群分成各个帐篷, 按照生病、接触病患者、未接触病患者分割开。皆在帐中, 唯有少数人，负责做饭送饭处理病患，可以自由走动。
这些自由走动的人, 见到妘千里都纷纷驻足。
妘千里戴着口罩, 斗笠蒙面，不知他们怎么认出自己。她一路朝病患者的帐篷走去，无人阻拦，士卒和大夫为她避开一条通路。
她走近了，对着守在病患帐篷前的士卒问道：“杨辉在哪里？”
那人吓了一跳, 手指颤抖，指了个帐篷。
“多谢，可否给我一碗水来？”
妘千里接到一碗滚烫的热水，她转头对方子俊道，“你在这里等着。”
“不，世子殿下说了，要我寸步不离跟着你。”
妘千里疑惑，“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你去胡将军府上……”
妘千里转身，仔仔细细地将方子俊从上到下看了遍，方子俊出发前，也上了全副武装，妘千里抬起左手，指尖一弹，破开空气，一阵风拂过，撩起方子俊面前的纱，露出他纱后的脸。
方子俊面露惊容，往后退了一步。
妘千里放心了，嗯，口罩没戴反。
妘千里踏入了帐篷。
帐篷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躺倒的人，天气炎热，人又多，闷得人喘不上气。妘千里偏头，一一看过，看到了挤在人群中的杨辉。
妘千里道：“杨辉，醒醒。”
杨辉懵懵懂懂睁开眼。
妘千里俯身，把水端到他面前，“喝水么？”
杨辉扯开唇角，看向妘千里，“我母亲……她住在关家巷，从巷口的树往前走……走到第三个门，是我家。”
“我知道，你还有其他遗言吗？”
“真人，我真的……要死了吗？”
妘千里蹲下身，把水放到他面前：“喝了水，你会好的。”
“……你学会了骗人。”杨辉笑了笑。
他这一句真人，顿时在帐中引起一阵骚动。几个尚未昏迷的病人连忙喊道：“真人，求你救救我们！”“我们知错了！不该不听真人劝告……”
妘千里站起身，蓦然走出了帐篷。
薄薄的一层布，遮不去苦苦哀求后的咒骂诅咒之声。
妘千里屏住呼吸，走到了医疗团队所在的帐中，与他们沟通一番情况。
这些人，全是她借用宋舜臣留下的金银和势力，从学院中选来的学生。类似现代的志愿者。她传授给他们基本知识，让他们照样操作。
他们一个个忙得焦头烂额，脚不沾地，人数远远不够。
妘千里叮嘱了几点要务，她看着他们慌忙应是，声音中饱含着激动和惊喜，立刻记下来。
妘千里扫了眼他们，又问了问军营情况，跟他们走了遍流程。
日色昏沉，妘千里带着方子俊离开。
她在昨日住的府邸门前驻足。
突然，她走到旁边的院落，问道：“这里住的是谁？”
“这里没人，原先是放军备的地方。”方子俊回道。
“这里被征收了，我这段时间住在这里。”
方子俊一愣。
妘千里：“你也在这里。”
“为啥啊？”
“我们接触过患病的人，现在我们两人，在医学上属于高危人群。需要和人群隔开，避免传染他人的可能。”
她走进院落，高声道：“屋里有人的赶快走，这里被征辟了。”
院落无人声传来。
妘千里侧首，高声道：“秦大夫，你在吗？”
隔壁传来一道声音：“秦大夫说送阿英去隔离，再去工厂，现在未归。陈瑛和我在一起，千里，你怎么了？”
妘千里解释了一番，“你现在身体不好，更要做好防护。”她高声道：“陈瑛，我和方子俊都有可能被感染，你现在负责保护世子殿下，防疫的事情不要搀和，不要和无关人等碰面。”
“卑职遵命，必不负真人所托。”陈瑛的声音传来。
妘千里不放心，她灵机一动，跳上房顶，低头一看，看见谢遇随和陈瑛站在院落中央，陈瑛忽觉一道阴影出现，登时抬头。
妘千里道：“陈瑛，你扔块肥皂过来，再给我扔一包笔墨纸砚。”
谢遇随抬头，笑道：“千里，你这是做什么？”
妘千里先是一愣，旋即狂喜，“你能看见了？”
“朦朦胧胧，看见房顶上有个东西，那必是你了。”谢遇随眉眼弯弯。
先前秦非誉说起谢遇随的双眼病症，依旧是秋波黯的后遗症，气血亏虚下，病由眼出。妘千里越过莽川时，便开启了抓鸡抓兔生涯，给谢遇随猛补。
现在她更觉得自己做法正确，当即盯着拎着包裹出来的陈瑛：“给世子多来点肉，再去买只羊来，补奶。”
“你别为难陈瑛了。”谢遇随笑道，“哪儿有那么娇贵，如今阳城情况，别再生波澜。”
妘千里想想也是，她太紧张了。
她接下东西，跳下屋檐，先拿出肥皂仔仔细细给自己洗了遍。把斗笠和口罩卸了，又洗了遍。把同样清洗完毕的方子俊派去烧热水。她自己拎出写字的东西，循了个地方坐下写字。
倏忽，她身前的墙被敲动了数下，三长一短。
妘千里顿了下，想起她住的屋子，正好临着谢遇随院落的柴房，她伸手叩了叩面前的墙，奇怪道：“你跑柴房干什么？”
“想你了。”谢遇随答得极快。
妘千里呼吸一滞，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谢遇随反问：“你在干什么？”
妘千里提起笔，方才的话如过眼云烟，她在纸上写着东西，随口道：“我今日去了军营，五分之一的士兵染病，三分之二的都接触过病人。军营已经瘫痪，我看见大夫奇缺。我在想，能不能把妇女动员起来，组成医疗队伍？”
“医疗队伍？”
“嗯，”妘千里解释，“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学院学生，不选阳城久经风雨的大夫么？一是因为没钱。这些高精尖的大夫被阳城各大地主收拢，没有重金或强势压人，他们不会来。二是他们未必会服服帖帖地听我话。在某种领域上做到最顶尖者，他们自有傲气。让他们照我的话全做，他们会听么？”
“你的举措，确实闻所未闻。”
“如秦大夫这种打破常规，与我患难与共的人，也要亲眼目睹成效才愿相信我。他们不会听，所以我才从涉世未深的学子里选人，只有不了解，才会全然相信我。像胡田元、杨辉等人。”妘千里一声叹息，“囿于固有经验，白白葬送性命。”
“我想选年轻的女孩子，给她们报酬，教她们简单的救治方法，不管是这次的瘟疫，以后的战争也好，她们都有用武之地。”
谢遇随突然笑了一声，“千里，你现在所为，是在履行你的‘道’。”
妘千里笔尖顿了顿，落在外伤救治的“绑住肢体近端”的端字上，立字的头染成了一团墨迹，凝成一个不规则的黑。
她越过墨迹，往下继续写，许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墙，不用面对真实的人，妘千里之前不会说出的话，尽数在此刻流出，“下山后，我发现很多事情，我不理解。我便不去理解，我只能做我能做的，可想做的太多了，能做的又太少了。也许我不适合下山，只适合在百丈峰上。”
话说到此，妘千里也觉得可笑，玄天门的世外桃源，只是她一厢情愿，其中满是欺骗、虚伪、利益倾轧，她却只回忆着美好幸福的小小天地。她不愿承认，这个世间没有桃花源。
“千里，不要苛责自己。你做得很好。你救了我、救了方将军、救了轻岳、改变了信陵山庄的命运。”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
妘千里抬起头，一墙之隔，她听见谢遇随缓缓道：“我记不大清了，只记得那个梦里没有你，我……生命是一片漆黑。”
谢遇随站在昏暗的柴房里，头靠在墙上，贴着冰凉粗糙的墙面，他心头狂跳，把后续的“我杀尽天下人”咽回口中，想象着千里听到这话的心情。
她那样光风霁月的人，会不会厌恶自己，鄙夷自己？
纵使是梦，谢遇随却觉得，这是没有千里出现的世界，他会做出的事情。
即使千里把自己从黑暗中拯救出来，他却时不时的心怀杀戮。听闻胡田元染病后，他心头泛起一阵快意，他回想起在胡田元的步步紧逼下，千里孤身上城墙，险些被一箭射穿的事情。他心底不由拍手，死得好。
第一时间收编势力，是他找出的理由。他心底说不出来的话是，我不想他得到你任何一点关心。
可千里还是去了。
那只张牙舞爪的怪物露出一只爪子，便被千里拒绝。于是他猛地把怪物关回心房，门前拴上无数把铁质的锁。千里不喜欢他这样。那他就不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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