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 74 章
谢遇随侧身, 他头贴着墙面，念及千里的心情。那一只挣扎狰狞的野兽，瞬间被他镇压在层层心绪下。
他视线里有一点橘色, 那是柴房中的小窗户透出的颜色。他盯着那道暖橘色，隔着墙壁，低声说道：“你方才说, 你想教平民女子医术。若你要行此事，最好不与她们报酬。”
“为何？”她的声音里, 有些许诧异。
谢遇随心底不合时宜地冒出来一种欢欣, 聪明如她，亦有不谙人事之处。他心底的怪物发出一道无声的笑, 如此甚好, 她现在需要自己。
“提供衣食和住处足够, 心智坚定的人会过来。若是提供报酬，阳城凡是存活的女子皆会被家人送来, 我们资产不够。再者, 既有报酬, 又可学东西, 会面临男子的排挤。”
“哦。”恍然之声传来。
“你说得有道理，我正在写如何培训战地护士的手册，我打算把这个组织叫做红十字会, 或其他好听的名字, 暂时没想好。我还会写一些其他东西……”
噗的一声轻响，谢遇随听出，那是蜡烛的烛芯发出噼啪声。他在想象千里伏在桌前，借着如豆灯盏疾笔的样子，接着是墨锭在砚台里旋转的声音——她写得真快。
他心底泛出一阵渴望, 如果没有这场瘟疫就好了。
他就不用隔墙与她说话，自己可以在千里身边，为她剪去烛芯，为她磨砚，让她专注地写东西。
谢遇随弯了弯唇角，一时思绪漂浮，故人常有红袖添香的遐思，他曾有过身边侍女如云的时候，却并不觉得红袖添香有何妙处。
他也有借由古人文字遐想红颜知己，市坊闲书中常言女子修额、妙目、绛唇、素腕、纤手……一笑百媚生，一眼对男子情根深种，非君不嫁。史书中又有端庄贤良的女子，上侍奉公婆，中劝谏夫君，下抚育儿女。他思之，每每不可思议，这不似是真人，像是把美好的片段编织出来，呈现给众人观赏，他落实不到现实中。
如今，他光是想象自己在千里身边，为奋笔疾书的她磨砚添香，心中的雀跃和欢喜，堵都堵不住，一丝丝，一股股地往外溢。
什么纤手修容，明眸皓齿，他只知道，能和千里说话，能在她身边，他就很欣喜，很快乐。
千里的声音沉静坚定，“——我还打算写一些生化的东西。假如我不在了，你记得找到它。这本书非常重要，是我毕生心血。”
“你不会不在。”
“我说假如。”
谢遇随侧过头，粗粝的石墙抵在他额头上，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巨手紧紧捏紧，他脱口而出：“你若是不在，我不知道我会怎样。”
他当然知道，他的人生将会回归一片漆黑，绝对的寂静与黑暗，没有一点阳光出现。他会肆意破坏，毁灭一切。既然他的世界暗淡无光，世间其他人怎么可以享受快乐？！
他放软了声音，“千里，你要不在了，我怎么办？我残废了，没有武功，如果再失去你，我活不下去。”
“别乱说！”隔墙传来一声呵斥。
许久后，刻意的冷淡声音传来，“我会把我安全放在第一，但人有旦夕祸福，我不是算无遗策的神，乱世已至，我打算把我知晓的知识都记下。你听我说，你和我相处那么久，你知道我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东西，我全写在书上，他日我出了意外，有你帮我延续下去。”
“你听我说，”谢遇随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静室里响起，“——只有你自己，才能按照你的想法，去创造，去改变，去执行。我不是你，我做不到。”
“我没让你做什么，你只需要找些人，让他们研究我写下的东西……”
谢遇随心底长长一声喟叹。
妘千里骤然停住，她转而问道：“如果我现在意外染病身亡，你会办红十字会吗？”
谢遇随知道她意指什么，他沉默良久，“我不愿对你说谎。”
“我知道了。”
谢遇随心底一慌，“最快的方法是择优者取，选最熟悉医术且听话的人……”
“你不用对我解释，”研磨的声音又传来，她声音轻快，带着如释重负的意思，“你说得没错，只有我自己，才能按照我自己的意愿，去改变这个世界。我意已决，明天一早把告示发出去，凑满十个人，就教她们如何治疗。”
她的勃勃生机，透过墙传来。谢遇随弯起了眼睛，她不会死，因为只有她，才能开辟一条崭新的道路。而自己，会在她身边，帮助她，声援她，为她扫除障碍，捍卫她的行为。
妘千里低头写着书，听到方子俊进门来，她头也不抬，问道：“有什么事吗？”
“什么？”墙对面的谢遇随发出声音。
“我给你送水——什么声音？”方子俊盯着墙。
“噢，是世子在和我说话。方将军给我送水。辛苦你了。”她转过头，接了水碗。那水温度正好，她正渴得慌，抬头一饮而尽，把空碗放到桌上，继续挑笔疾书。
方子俊犹豫道：“世子殿下？殿下怎么在那儿？那儿好像是柴房。”
谢遇随没出声。
妘千里随口道：“他和我聊接下来的措施，正好，我们三人开个会，方将军有什么想法？”
“想法？什么想法？”方子俊迷茫。
“我倒有个想法，”妘千里把她红十字会的想法说一遍。方子俊神色激动，在墙边来回走动，“这个主意好！女子心思细，不像大老爷们粗手粗脚。兄弟们知道行军的大夫是女子，一定很高兴。好多兄弟见一眼女人都难。”
“喂，”妘千里拍了下桌子，“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支队伍我会重点培养，形成新制度。她们的地位和士兵是平等的。要是被我发现你们对她们有逾越之举，怨不得我军法处置。”
“我手下敢做那种事，我第一个饶不了他们！”方子俊拍胸脯，“人家给咱们治病呢，怎么可能轻薄人家？但要是两人看对眼了，互相喜欢，再明媒正娶，这是一桩好事啊！”
妘千里左手撑额头，她无言以对，心底冒出一行大大的字，她绝不能死！
指望他们，那自己的改革成果将终止于第一步。
不知道轻岳和奚昭如何了，她想，算算时间，王煦也该从奚昭那里回来了，希望她那里，一切安好。
妘千里和方子俊，以及后赶回来的秦非誉，隔着墙与谢遇随开会，四人商量了一下未来的防疫情况。秦非誉张着嘴巴掩着哈欠去睡觉。徒留方子俊守着依旧在写书的妘千里。
方子俊给妘千里端茶递水，眼见没事，他看妘千里一心写书，专注的很，撸起衣袖，“我帮你磨墨。”
“嗯。”妘千里头也不抬，淡淡应了句。
方子俊笨拙地研磨，刺啦刺啦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清晰可闻。
妘千里以笔端敲了下墙，“你还在？快去睡觉。”
“你怎么不睡？”
“我在写书。”
“你为什么要急于这一时？”
“我写明天要教她们的书。”妘千里以为他还是在气自己之前的话，“其他的书以后再写。”
方子俊哗哗地磨了整整一砚台的墨水，他放下墨锭，左顾右盼，四处找能做的事，拿起剪刀，开始剪灯烛。
“咔嚓”“咔嚓”的清脆声音在屋里作响。
“方将军。”谢遇随突然道，“午时将至，将军不去休息么？”
“我不困啊。”方子俊诚恳道，“妘姑娘这么辛勤地写书，秦大夫忙来忙去，只有我这几天没什么事情做，给妘姑娘打打下手也好。”
墙对面不做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