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 99 章
钟奶奶见晒了满满一蒸屉, 就试着做了一点吃,锅底淋一勺子油,翻炒一会儿, 等馒头蛋儿炒变色,盛出来, 趁热撒上一点点盐、一点点辣椒面,那香味, 直往鼻子里窜。
钟奶奶捏了一粒尝了尝, 点头:“味道还怪好的,比好些饽饽都好吃。”
是,很酥脆, 要是有孜然,肯定更好吃, 味道估计很像烤羊肉串。
唔, 嘴巴馋肉了。
“咦, 你不嫌羊肉膻呀?”
不嫌啊, 只要处理的好,怎么会有膻味呢?
她曾经呆的那个幸福养老院外面,偶尔会有小商贩摆摊卖烤羊肉串,孜然和辣椒面的浓烈香气, 会穿透低矮的院墙袭来, 夹杂着少男少女嬉笑声, 喧闹热乎的让她很向往……
钟奶奶拍拍手,拂去手上的馒头渣,说:“南城,有一条狭长的小巷子,好像是叫回回巷, 里头有家门市部,卖牛羊肉,还有牛羊的下水,牛羊头、牛羊蹄。你要能吃,明天我去买点回来。”
“真的?可咱们没羊肉票啊。”
“那些头、蹄子还有下水都不要票,不过这些东西没人愿意买,收拾起来可费劲了,没啥肉不说,味还膻,吃不惯。”
好吧,这些犄角旮旯的“肉”,没什么油水,收拾干净又费东西又费精力,搁现在的确很不受欢迎。
明天就算了,还是等钟明川回来再买吧,他能吃牛肉,应该也能吃羊肉吧?肯定能,他在西北呆了那么久,肯定吃过羊肉。
初念边吃边建议,“这个跟芹菜叶或者茄子一起上锅蒸,捣点蒜蓉酱蘸着,应该也很好吃。”
当然,最好吃的还是得数油炸馒头蛋儿,肯定喷香。
把钟奶奶给逗乐了,“炸馒头片?那这些馒头蛋儿可就白晒了,明华一人就能全吃了。”
说的……好有道理啊!
然后,钟奶奶每天也打了饭回家吃,祖孙两个人每天能攒下十几个馒头。
明华和钱枫两个人还是在食堂吃,钱枫饭量大,现在虽然不如第一顿吃的多,但一顿至少也得十来个馒头,这样的大饭量,没法带饭回
家吃,明华就陪着他在那吃。
见奶奶跟嫂子每天都掰馒头,她好奇地问:“嫂子,奶奶,你们弄这么些碎馒头准备做什么呀?”
初念随口编了个理由:“上回去立春姐家,见她家的猫咪长的很可爱,等圆圆再长大一点,我也想养一只来玩,现在想给猫咪存点粮食。”
明华信了,“养猫咪,行啊,我觉得最近家里好像有老鼠,夜里爬的动静可大了。”
初念:……家里最近不做饭,没有粮食,难不成是这点馒头蛋儿招来的?
初念:“有吗?我没怎么听见。”
钟奶奶起身往外走,“我也迷迷糊糊地听见过,估计真有,你王奶奶家有只黑猫,捉老鼠最擅长,我去把猫抱过来一晚,给咱家捉捉老鼠……”
从此,明华每回吃完饭也会带两个馒头回来,就这么的,每天攒,一个月竟然攒下了大半麻袋的干馒头蛋儿,足有好几十斤。
不过,很快这个法子就行不通了。
街道食堂的伙食越来越差,从白面馒头换成杂面馒头,很快又换成玉米面的窝窝头,而且限量供应,一人每顿就两个窝窝头,稀饭变成白开水,午饭一片绿,青菜多过了面条。
久贫乍富是狂欢,乍富还贫的滋味可就没那么好受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吃惯了暄软的白面馒头,再回头吃粗糙的窝窝头,怎么都咽都觉得太过剌嗓子。
明华吃的直瞪眼,一个窝窝头,得用一碗白开水来送,当时混了个水饱,可刚到单位,就又饿了。
那些个炼铁的娘子军就更吃不饱了,都不满意,整日烟熏火燎地为国家炼钢铁,那么辛苦,就给我们吃这个?
必须得去街道讨要个说法。
庞主任一看来了那么多人,拎着布包就想偷偷溜走。
刚到门口,被娘子军们给拦住了。
“庞主任,您先别急着下班,您解释一下,食堂的伙食为什么一天不如一天?”
“主任,我们每月可是供应半斤肉的,可这一星期,天天吃白水煮冬瓜,您说说,食堂把我们的肉弄哪去了?”
庞主任苦笑
了笑,解释道:“食堂也想做有油水的菜,可没办法,买不到。那卖肉的门市部一开门,队就排的老长,等咱们听到消息过去,肉早就卖光了。”
其实,不只肉,连豆腐和白糖这些副食品现在也都特紧张,供应少,每天一开门就被抢光。
“那是去的太晚了,要是排头一个,能买不到?您该多派人去排队。”
庞主任叹了口气,之前食堂是两天出去采购一次,现在呢,一天至少出去两趟,就这,好些东西还是买不到。
物资供应越来越少了。
这话说出去娘子军们没一个人相信。
张来娣满脸不解地说:“今年各行各业都在大跃|进,都在放卫星,副食品怎么会紧张起来了呢?农村办了好些个万人猪场,一头猪五六百斤呢,咱们怎么会缺肉吃?”
“是啊,主任,咱们半个月才吃半斤肉,那么些个猪,咋可能一下就把肉吃完了?”
庞主任嘴巴张了又张,最后说的理由极其可笑:“……都怨农村人太能吃,个个儿都是无底洞,他们把咱们的粮食和肉给吃了,咱们可不就分不到了吗?”
啊?这……农村人再怎么吃,也不会这么快影响到城里的供应吧?
张来娣没那么好骗,问:“那粮食呢,之前街道组织我们看报,上头可说了,今年秋粮大丰收,这才秋收完一个来月,就给吃紧张了?”
庞主任哑口无言。
要怎么说?
说今年秋粮的确是丰收了,但是丰收不丰产。
说秋收的时候,农民也在忙着炼钢铁,没及时收庄稼,一场秋雨下来,很多粮食就烂在地里了。
说产量再高,粮食收不上来,也等于白搭。
这些可能会犯错误的话她都不能说。
娘子军们见了免不了胡乱猜,食堂是不是有人贪东西了?街道干部是不是吃小灶了?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眼中都充满了怀疑。
张来娣先开口:“主任,吃不饱饭,我们可炼不了钢铁了。”
“主任,我家人胃口小,在食堂吃不合适,以后我家几口子就不来食堂吃饭了,您把粮油本还
我……”
“我家也不来了。”
“还有我家。”
……
街道食堂关门了,妇女们回归了家庭,炼铁炉子里的火慢慢熄灭了。
自己回家开火就能比在食堂吃的好吗?
还真不一定。
现在去门市部不能叫买东西,应该叫抢东西。
月底了,初念翻了翻抽屉里里的票票,发现有张糖票快过期了,就去了趟门市部,在家里她喜欢穿布鞋,布鞋底子软,不累脚,还能趿拉着,那天就穿着双布鞋去的,好家伙,最后不仅没买到糖,鞋襻还被人踩断了。
这年头,想买到东西,不但得有钱有票,还得有一身的力气。
像初念这种,进了人群,被挤来挤去就是挤不到前面去的,只能空手而归。
为了一家子的吃喝,钱枫不得不亲自下场,跟那些彪悍的前炼铁娘子军们暗暗角力,虽说褂子被拽掉了两颗扣子,但到底是把这个月的供应全给买了回来。
初念和明华站在人群外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勇士!
一阵秋风起,满城萧索。
钟家小院里却一片热闹。
前段时间不是忙着搞生产竞赛,就是忙着炼钢炼铁,就把家里这个小花圃给忘了,食堂一关门,钟奶奶才想了起来,赶紧张罗着要种秋菜。
秋菜虽然名字里带个秋字,可并不是在秋天种的,这个时候,天已经明显凉了,种秋菜是来不及了,能种的只有白菜、菠菜这种能越冬的菜。
钱枫穿着件单衣,在小花圃里用铁锨挖地,钟奶奶拎着筐草木灰,一把一把撒在土里。
明华笑弯了腰,指着那筐子:“咱家拿去了五个碗,就换回来一筐灰?”
钟奶奶瞪了她一眼:“那些人为了几个碗大打出手,差点把食堂给拆了,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能抢得过吗?就这灶下的灰,还有不少人来抢呢。”
明华蹲在地上,捧着脸叹气:“这食堂开的,跟闹着玩似的,前后才两个来月,竟然被吃垮了,真不敢相信。”
谁说不是呢?
就跟四九年那些刚当了两天地
主,忽然就解放土改了的人一样,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变化太大了,短时间很难接受。
钟奶奶撒完最后一把灰,“咱家多亏了你嫂子,要不是她托人换了些粮食,咱们现在也得天天饿肚子。”
明华深以为然:“钟明川运气不错,找一这么靠谱的老婆,诶,奶奶,我哥信里说哪天回来来着?”
“快啦。”
秋已深,冬初至,正是离人归家时。
初念给圆圆换上红色的开衫毛衣,毛衣胸前绣了朵金黄的向日葵,映衬着她奶白的小脸蛋和毛茸茸的头发,在满地铺满银杏叶的季节,特别的亮眼。
“圆圆,”毛衣袖子长了一点,初念给她往上折了一段,“爸爸今天要回家了,我们换上漂亮衣服去院子里迎一下爸爸,好不好呀?”
钟奶奶端了一只碗过来,才蒸好的蛋黄,还冒着热气,“屋里烧着炕,不觉得冷,院子里风可大了,出了屋还是穿上棉袄棉裤,帽子也得带上。”
“嗯,我知道。”初念接过碗,用小木勺舀了一点点,吹了吹,才递到圆圆嘴边。
圆圆垂下眼,盯着勺子看了下,又抬头看着妈妈,“啊啊”两声。
钟奶奶看笑了,“这个小人精,问你碗里是啥呢。”
初念假装吃了口,又递了过去,“好吃的东西,你尝一尝看。”
圆圆的小嘴动了动,含住勺子试了下味道,然后才开始吃。
蛋黄液上锅蒸之前,初念特意用纱布过滤了一下,上面盖了个碟子,这样蒸出来蛋黄很滑溜,像补丁一样,一抿就进去了。
圆圆一口上瘾,“啊啊”着还要吃。
钟奶奶在一旁看着,感叹:“能吃饭,孩子就长的快了。”
“现在我就觉得很快了,”初念给女儿擦着嘴巴,“明川离开的时候,圆圆还有几天才满两个月,现在都半岁了,会坐,会爬,会吃蛋羹了。”
钟明川轻手轻脚地走进家门,在房门口停下,就听屋里一个轻柔的声音略带抱怨的说:“……都四个月了,再不回来,不但圆圆不认识,我也快要不认识他了。”
都离开这么久了吗?
他摸了摸昨晚刚剃干净的下巴,小心地往旁边挪了几步,透过窗口的玻璃往屋内看。
就见念念侧身坐在炕沿,一手端着一个小木碗,一手拿着勺子,勺子正被炕上一个奶乎乎的小女孩含在嘴里。
唔,那是他的圆圆!眉眼长的更开了些,比照片上更灵动、更可爱。
圆圆猛地瞪圆了眼睛,两只小手胡乱地摆了摆,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
初念:“不想吃了吗?”
钟奶奶看了看碗里,“差不多了,她还太小,第一回吃,能吃一两勺就行了,现在主要还是吃奶,碗给我,我端出去……呀!明川!”
钟奶奶不经意地扭头,就看见了紧紧贴在窗户上的那张脸,瘦削挺拔,不是钟明川是谁?
初念倏地抬头,却没看到人,刚愣了下,钟明川就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屋里。
钟奶奶看着孙子平安归来,心里乐开了花,有一箩筐的话要说。不过,她一向是个体贴人意的老太太,端着碗就往外走,嘟囔着:“我去把锅碗刷了,你们三口先唠唠。”
圆圆没吃饱,见碗被拿走了,急得朝着钟奶奶“啊啊”叫。
钟奶奶习惯性地转身,想把孩子抱走,转到一半,又停住了,这大白天的,孩子应该不耽误事……
初念垂下眼,避开他灼热的目光,把女儿抱到腿上坐着,摇着她的小手,说:“圆圆,喏,这是你爸爸,妈妈给你看过照片的,还认不认识?”
钟明川手指用力地捻着裤缝,良久,试探地伸出手,“圆圆,爸爸抱一抱,好不好?”
没有记忆的小人儿靠在妈妈怀里,眨巴着眼睛看着前方的“庞然大物”,忽地,“哇”一下嚎啕大哭了起来,眼泪噼里啪啦地往外滚。
钟奶奶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怎么了?哎哟,怎么哭成这样……”
父女两个久别重逢,没有温馨,只有人仰马翻……
好一会儿,才把圆圆哄住不哭,钟奶奶把她抱了出去,说这孩子跟爸爸还不熟悉,这两天就先跟着我住吧。
钟明川长吁了一口气,紧挨
着初念坐下,夸奖女儿:“她中气可真足,哭了这么久都不累。”
初念好笑地嗔了他一眼,“哭的脸红脖子粗了,怎么会不累,她只是不会说话。”
钟明川张开双臂将她搂到怀里,歉疚地说:“念念,又要上班,又要照顾老人和孩子,你辛苦了。”
初念不觉得自己多辛苦,结婚以来的日子过得很舒心,他不在这段时间,是忙了点累了点,但这只是身体疲惫,睡一觉就好了,心里是幸福的。
反倒是他,云里来,雾里去,整日神经紧绷,才算是真正的辛苦,她伸手碰了碰他下颌上的青茬,问:“这次打仗,有没有受伤?”
钟明川抱她过来,笑着答:“没有。你要是不放心,可以亲自检查一下。”
初念在他背上和双腿摁了摁,见他表情一直很淡定,不像是受伤了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仰起脸看他:“那边都结束了?还要再过去吗?”
报纸上的消息并不确切,她只知道战争胜利了,但并不清楚是阶段性胜利,还是最终胜利。
“嗯,”他靠到炕柜上,没有多说,只隔着毛衣,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突出来的肩胛骨,“部队工作可能有大调整,可以在家呆一段时间。”
那太好了,初念松了口气,两人依偎了一会儿,她就拉他起来:“我们出去买点东西,庆祝一下你回家。”
现在的门市部是有钱有票也很难买到东西,初念坐在后座上,让钟明川骑车带她去城南,“别的地方买不到肉,去那里碰碰运气。”
今天的运气不怎么好。
两人顶着秋风,骑了半个钟头的车,只买到两根光秃秃的羊棒骨、一只小羊头和一副下水。
下水收拾起来的确是麻烦的很,先得用面粉揉搓,搓干净了,还得再盐醋水里泡一泡才能去掉异味,羊头得先用火把表层的细毛给烤掉,然后再用刀刮洗干净。
等把所有东西收拾干净,巷子里家家都冒气白烟了。
明华看的咋舌:“这么麻烦,还得用白面,难怪没人买。”
是很麻烦,但这些麻烦都值了,熬出
来的羊杂汤实在太鲜美了!
怕奶奶觉得膻,初念特意在汤里多放了两勺白胡椒,又放了很多白萝卜片进去,肉香四溢。
她先舀了一点汤出来,递给奶奶:“您尝尝看,能不能喝。”
“能的,”钟奶奶接过去一口喝完,“这么着熬汤,没膻味,真好喝。”
就见明华“咚咚咚”跑去把大门关了,跑回来欢快地说:“快开放吧,一会儿街坊邻居闻到我们家吃肉,该爬墙头围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