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 100 章
明华这句话虽然带着玩笑的成分, 但真不是耸人听闻。
在这个物资紧张的年代，这样的事还真是有。
当然，大人肯定是干不出这种事的, 主要是小孩子，小孩子不懂事嘛, 见别人家做了好吃的，就该嘴馋了, 闹着让妈妈给做。家里孩子少的还行, 几个大人少吃两口，就给孩子省出来了，可孩子多的人家, 可惯不起这毛病。
妈妈们总爱板着脸说一句话：家里就这条件，爱吃吃, 不爱吃拉倒！一边儿去, 别在我面前气人。
孩子们皮实, 不哭也不闹, ‘一边儿’到做了好吃的那家门口。别看他们人小，但心思活络，就搁那家门口玩，趴门缝、骑墙头、爬树。
小心思昭然若揭。
尤其是一些双职工家庭的孩子, 夫妻两个都忙于工作顾不上家里, 小孩基本是放养的, 吃百家饭，巷子里谁家做了好吃的，就跑去谁家吃，小日子过得比父母在家还悠哉。当然，粮票随后都会补上的。
但也有很爱较真的家长, 瞧见自家孩子嘴馋，就骂孩子没出息，孩子不听，就要动手，揪耳朵打屁股，非要把孩子往家赶，惹得孩子又是哭又是闹，很不好看。
这样的人有，但很少，属于不爱占人便宜，也不爱被人占便宜的，这样的人，一般跟街坊邻居处的都很一般，喜欢关上门来过日子。
年轻人喜欢这么着，但钟奶奶可看不惯，说明华：“一点肉汤，也值当跟街坊邻居这样？”
她走过去又把门打开，吩咐初念：“念念，你去盛一盆汤出来，再切点发面饼子，我去给边上这几家有孩子的送一碗尝尝味。”
“嗳。”初念应了声，转身把圆圆递到钟明川怀里，“你先抱会儿，我去切饼子。”
钟明川像从前似的，双手托着闺女，可圆圆不乐意了，小腿用力的蹬了两下，钟明川没防备，差点把闺女摔下去，好在初念没走开，在一旁接着了。
他生生吓出一头冷汗：“她现在就这么活泼
好动吗？”
初念在圆圆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下，“怎么那么爱看热闹。”
然后教他怎么抱最牢固：“她喜欢被竖着抱，你这样，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在下面托着她的屁股，让她看明华和奶奶说话。”
果然，才调整好姿势，圆圆就咿咿呀呀起来，很是欢快。
明华朝侄女努了努鼻子，扮了个鬼脸，见她乐的小腿乱晃，才扭头对钟奶奶讲：“前不久您不还埋怨，说那些人为了抢碗大打出手，差点把您给撞倒吗，怎么这会儿又这么大方了？”
“小孩子跟大人不是一码事。”
钟奶奶跟孙女说：“……不能只记那些不好的，以前就咱娘俩在家，街坊邻居们也没少帮忙。不信你看，我现在要说房顶漏雨，这前后左右的人家肯定都会来问要不要帮忙……”
发面饼子是白面和玉米面掺着做的，白面多玉米面少，看着颜色发黄，但吃起来不剌嗓子，一块有盘子那么大，初念拿了两张饼子，切成三指宽的小块，端了出去。
就听钟奶奶在巷子里高声喊：“……什么肉味呀，就是两根羊骨头熬的汤，里头放了点萝卜，来来来，都拿碗来尝尝……”
钟奶奶回来的时候，盆子里的羊汤全分完了，但饼子还剩下不少。
“瞧瞧，大家心里都有分寸，就捏了一小块饼子尝尝味儿。”
街坊们究竟是下不来脸拿，还是真有分寸，这一点初念无从得知，但钟明川今天晚上却是真有点失控。
圆圆睡得早，一到七点多就困了，今儿吃饭比平常晚，初念还端着碗呢，就见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就赶忙丢了碗去哄她睡觉。
原本想着把圆圆哄睡着后再出来吃点，谁知她自己竟然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再次睁开眼睛，怀里的女儿已经不见了，钟明川悬在她上方，一直胳膊支撑在炕上，一只手正在解她毛衣的扣子。
“咳，圆圆呢？”刚睡醒的声音有些沙哑。
钟明川下巴轻点了一下，“在那边睡着。”
她顺着
方向扭头看了一眼，圆圆被挪到了炕头，横躺着，身上盖了条小被子，两只胳膊向上摆出投降的姿势，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几点了，我睡了多久？”
“刚过九点。奶奶说，圆圆现在三个小时吃一次奶，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初念被这暗示羞红了脸，却也大大方方地伸出胳膊，虚虚圈住他的脖子，轻声纠正：“也不一定，她现在长的很快，有时候不到三个小时就会饿了。”
白天被她那么一通按揉时，钟明川就很想了，这会儿得了通行证，立刻覆了上来，身体密密贴合，两个人忍不住同时发出一声喟叹。
钟明川低低笑了。
初念嗔他，笑什么，这是正常的生理状况，不但男人有，女人也有。
钟明川一向很能一心二用，一边去除两人身上的束缚，一边含着笑回复上句话：“也好，你体力一般，刚好能中场休息会儿。”
中场休息……
要她命啊？
初念伸开五指，在他背上长长挠了一道，轻喘着“夸”他：“你现在可真体贴，那能不能伸伸手顺便把灯拉了？”
初冬的月光，本就淡淡的，被屋檐上的青瓦一遮挡，只有几缕光得以穿透层层浓雾，泄进房间地面，拉灯之后，屋内暗淡的几乎看不清人影。
钟明川低下头，在她耳边含糊地说了几个字：“七个月了……”
什么七个月？他明明才离开四个月。
钟明川衔住耳垂轻轻地咬了一口：“前面还有三个月，我记得很清楚，你说过之后任凭我……”
那不过是有一次见他忍得太过辛苦，随口说说罢了。
钟明川不管，随手扔掉衣裳，抬手将被子往上一拉，罩住自己和她，就放纵了起来，耳鬓厮磨，被翻红浪……
第二天早上，初念睡到半上午才醒来，她揉着自己酸到近乎麻木的腰，恨自己年少轻狂乱说话！
这不，代价来了，下个炕都费劲。
院子里一片宁谧，只有西厢房有声音，她推门进去，见
明华拿着个木质的九连环在逗圆圆，“家里其它人呢，怎么都不见了？”
“去菜站了。”明华揶揄地看了她一眼，“早上街道通知，让去菜站买冬储菜，说是今年全市的冬储菜都限量供应，去晚了没有，奶奶他们撂下碗就去了。”
北方的冬储菜，就那么几种，萝卜、白菜、大葱最常见，有时候会有蒜苗、土豆还有老南瓜。
大白菜是其中供应最多的，而且还分等级，一级的大白菜个头大，菜心非常瓷实，二级的菜心就差点意思，到了三级，个头小不说，几乎没什么菜心了。一级和三级菜一斤只差了一分钱，所以，大家都爱买一级菜，但一级菜数量少，早到的才能买到。
明华不怎么爱吃青萝卜，就说：“我让奶奶多买点白萝卜，到时候再去城南买点羊棒骨和羊下水，咱们吃锅子，再买点心里美，凉拌着吃。”
“昨晚你不还嫌下水收拾起来太麻烦吗，这就爱上了？”
“吃不上肉，再不能喝点肉汤，这日子可太难过了……”
可不，如今想吃口肉真太难了，上个月还能吃上半斤（旧制，八两），这个月起就降到了六两，每回买还规定不能超过三两。
明华：“我们社里有人说，猪肉供给之所以减少，是去支援首都人民去了……”
正说着呢，钟奶奶三个人买完菜回来了，钟明川拉着辆平板车，钱枫在一旁推着，车上堆了大半车的菜。
“就买这么点？我记得去年冬天咱家买了满满一车的菜，那时嫂子还没生圆圆呢。”
添了一口人，菜反倒少了。
钟奶奶扶着车架喘气，“菜站的人说，农村有些大队还在炼钢铁，好多菜都烂地里了，所以今年的白菜一人最多买10斤，咱家加一起总共60斤，萝卜和葱也都不如去年多，这么些统共才120多斤菜。”
120斤，去掉水分，也就是100斤左右，这些菜，要供五个大人，吃三个月，数量实在有点少，就算加上小花圃里的那点菜，也不是很多。
明华伸着
头去看买了多少萝卜。
也不多，大大小小十来颗，一共20斤，北方包饺子爱用青萝卜，这种买的多些，过节得喝两盅，不能没有下酒菜，心里美也多买了些，最后只买了两颗白萝卜。
她叹着气：“唉——，没肉又没菜，今年冬天想吃顿锅子，算是不行了。”
钟明川听见了，当时没吭声，过了腊八，突然往家带了好多东西，青菜、土豆、 粉条、肉、牛肉、鸡蛋、鱼，还有白糖和糕点，装了满满两大筐子。
给钟奶奶吓的不轻，偷着问他：“明川，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弄的，你不是犯错误了吧？”
钟明川好笑地回答：“是啊，我不能看着您这么大年纪了，还受这种罪呀，过年怎么也得让您吃好喝好。”
钟奶奶脸色大变。
“奶奶，他故意逗您的。”初念赶忙解释，“他休息日不都在家吃饭嘛，这一天的伙食费部队是给退的，他没要钱，直接换成了这些吃的。”
一个月虽然只有四个休息日，但空勤灶的餐标高，能退10多块钱呢，物价低，换成东西，可不就这么多嘛。
“你这孩子！”钟奶奶气的要打钟明川，“都多大了，还拿我寻开心，没谱的很……”
因为这些东西，五九年这个春节，钟家过的还挺丰盛。
正月还没出呢，就有通知下来，说是农村闹起了春荒，城里粮食的供应标准要往下降一降。
下降多少呢？
每人的定量都往下降5斤。
就说钟家吧，钟奶奶以前是28斤，现在是23斤，钱枫是29斤，初念和明华是25斤，干部补贴和特殊工种补贴全加上，统共就这么多，像圆圆这么小的婴儿，每个月给3斤的粮食。
就连钟明川的定量也降了，部队要求每人每天节省□□出来，他现在是39斤。
不但数量少了，质量也差了，细粮只有6斤，其它全是粗粮，玉米面、白薯干、高粱面这些，不顶饿。
圆圆还好，虽然只有3斤工粮食供应，但婴儿有牛奶补贴，每天两瓶牛奶，一瓶有半磅，差不
多是每天1斤牛奶，如果不够吃，还能去买代乳粉。
这种代乳粉，是用黄豆粉、大米粉和少量的奶粉掺兑成的，味道还行，就是远不如奶粉营养，这东西每个月供应一斤。
母乳加上牛奶和辅食，就够圆圆吃的了，初念不打算让女儿吃代乳粉。
钟明川也还行，部队有自己的菜场和养猪场，吃的上面并不短缺，而且，他职业特殊，吃饭跟粮食供应没关系，只要在部队，就是空勤灶。
但是，初念几个人就不行了，只靠供应粮，肯定会饿肚子。
初念的饭量算小的，早上一般是一个馒头加一碗粥，馒头2两，粥1两，这就是3两，晚上跟早上一样，也是3两，还在哺乳期，午饭吃的要多一些，4、5两总是要的，每天差不多得1斤粮食，一个月就是30斤，也就是有5斤的缺口。
生生硬逼着人少吃点。
可饭量又不是能随意控制的，说减少马上就减少，说增多立刻就增多，总得需要一个过程不是？
因此，三月份才刚到下旬，周围好多人家每天就只吃两顿饭了，早饭一顿，晚饭一顿，中午就饿着。
明华、初念和钱枫的单位都改成轮班制，每人只用上半天班，去到那也是能坐就坐，能不动就不动，减少点消耗。
家里有粮，三个人并不会饿肚子，但不耽误同事们觉得你饿啊。
这不月底嘛，该装订本月凭证了，初念订好后，抱着一摞放进铁皮柜里，付主任看见了，劝道：“小初啊，这些凭证都不着急，可以等等再弄。”
等一会儿，看她在那做会计报表，又劝：“这个多费脑筋啊，等等吧，也不是很着急。”
奇不奇怪？领导带头劝着不要那么努力工作。
明华：“这有啥奇怪的，我们社里就算给补贴，也没人愿意出去采访了。”
钱枫：“我们厂子生产线只有一条还没停，工友们每天在那打扑克。”
钟明川一如往常，天天搞飞行训练。
钟小叔单位直接放假了，老
师没力气讲课，学生也没力气听讲，校长大手一挥，都回去吧，熬到下月有了粮食再来谈学习。
这年头，没有比吃更重要的事情了，吃不好，心里挠心挠肺的只想着去哪儿弄点东西吃，工作，有心无力啊。
去哪儿弄吃的呢？
正常渠道当然不行了，平阳城里就慢慢有了地下黑市，黑市里的人神通广大，门市部买不到的东西这里却有，就是那价格，不是一般家庭能接受的。
不对，非一般的家庭也很难接受。
钟奶奶是个很有好奇心的小老太太，跟着钟小婶去了一次黑市，真真被吓了好大一跳。
她拍着起伏胸脯，“……那里头的物价都赶上四九年、五零年那么疯了，刚去到我问的猪肉是6块钱一斤，我嫌太贵没买，转了一圈回来就涨到8块钱一斤了，鸡蛋按个卖，3毛钱一个，面粉3块钱一斤……”
全都翻了几十倍！
这样的物价谁吃的起？
吃不起也得买呀，工作挣钱不就是为了生活吗，饿死了还生活个屁呀！
省人行有个领导，双职工，就生了一个儿子，之前家境很优越的，账上有上千块的存款，才三个月时间，存款就下去了一大半，全被黑市给吞了。
明华嘴巴大张着：“你咋知道她花了这么多钱？”
嘿嘿，这种事情，对她来说，哪里能算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上班大概是有力无心吧，哈哈。
虽是困难时期，虽然没空间，但我们不惨哈，小初有存粮有工资，小钟有退伙的餐补，日子过得很滋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