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了结

    八十五、了结

    齐东城最后一次见宋景轩，带了些酒菜。宋景轩以为这是要送自己上路，他神情黯然，一言不发，似乎也早料到这个结局。

    齐东城招呼他坐下，告诉他宣王已经兑现承诺，不但保下宋玉惟的性命，还让朝廷任用他，准备让他去龟州郡做蒙苍的县令，虽说位置偏远些，但他只要勤勉努力，以后总还是有机会擢升的。他的小儿子作为罪臣家眷原本是要被净身送进宫里做宦官的，也是幸得王爷照拂才得以留下，和母亲姐姐一起流放。原本他们流放地是北疆的苦寒之地，他托人帮忙改去闽浙交界的岱洲那儿，虽是个海岛，好在离陆地不远，物产也能自足，总不至于受冻挨饿。

    宋景轩听了，脸上浮出一丝欣慰，他举杯说“王爷、将军的恩惠，宋某无以为报，便以此为敬吧。”齐东城问“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转达给他们？”宋景轩沉默良久，长叹了一声“‘处世若大梦，胡为劳其生。’算了，宋某无能，连累家人，事到如今，我亦无话可说。至于以后如何，便凭他们个人的造化吧。”

    齐东城又问“这些年你有没有后悔过当初没能及时抓捕那个胡三？”宋景轩放下酒杯，看了他一眼，认真地说“说了你可能不信，我本就没打算抓胡三。”齐东城奇怪地看着他问“这是为何？你们非亲非故的，为何要为他枉法？”

    宋景轩抿了抿嘴角的酒渍，干笑了一声“说了也不怕你笑话，小时候，我有个本家的叔叔年少时家里就给他定了亲事，眼看双方到了成亲的年纪，两家的家长也商量好了他们成亲的日子，谁知那姑娘竟然偷偷跟自己的意中人一块私奔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事很快地四里八乡都传开了，不知怎么的传来传去竟变成了我堂叔人品不好，甚至还说他身体有毛病不能人道什么的，总之就是些很难听的话。还没成亲就被戴了绿帽不说，现在竟然还被人这么编排，传出去他还怎么见人，以后还怎么娶亲？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就带了我们的一干叔伯兄弟去女方家讨公道。双方一言不合打斗起来，结果我爹在那次打斗中受了重伤，不久就去世了，我娘守寡带着我艰难度日。

    所以我对胡三的遭遇还是蛮同情的，试问哪个男人能受得了这腌臜气，还连累妹子、母亲被害，活剐了那对贱人都不为过。”齐东城看见他说这话时，眼中熠熠，竟不像先前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想当初，宋景轩也曾经是个热血的年轻人吧。只可惜，一念之差

    齐东城反驳道“你因自己这点私心，又置朝廷律法于何地？”

    宋景轩大概是觉得自己反正也活不久了，也不用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了，索性就不再伪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他嗤的笑了一声，自嘲般地说道“律法？法莫大过人情，世上哪有绝对的公平正义可言？哼，那不过是法家糊弄布衣百姓的一套说辞罢了。”

    齐东城反问“既然你这么有正义感，那为何后来不能坚守本心呢？”

    宋景轩无言以对，眼神一下子就黯淡下去。他连灌了几口闷酒，脸上露出几分苦涩说“坚守本心，谁又能看到呢？我自问上任后勤勉公事，清正廉洁，可又得到了什么？老婆、孩子死了，我却无能为力。后来好不容易在六部谋个职位，却被威胁着构陷同僚以自保唉，一步错步步错。我以为有了权势就能安然无忧，不想又被权势迷了眼，终日殚精竭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到头来却是蹉跎一生，沦为阶下囚，呵呵，可笑，可笑。”

    齐东城看着他，凛然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子曰‘穷不失义，达不离道。’你自己不能持身守正，如今又何必归咎于时乖命舛。从来民生多艰，谁又能事事如意，不是每个人都会迷失本性的。”说罢拂袖而去。

    他走到门口，听见宋景轩在里面高声吟道“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两日后，刑部来报说宋景轩在狱中咬舌自尽了。

    消息传来，芸娘不顾自己身子笨重，坚持和齐东城一起去郊外河边告祭亲人，以慰他们的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