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变通

    一百零二、变通

    齐东城到了定河县衙，他阻止了衙役要进去通禀，自己则悄悄站在窗外，先听听里面说些什么。他刚登上台阶，就听得里面已经吵作一团。

    知州路庆祥召集官员们在此处议事，这会儿大小地方官正在连连叫苦，不住地抱怨。有些官员请求赶紧出兵把那些闹事的流民抓起来，不行就杀几个，以儆效尤。有人说流民还好办，现在是主要疫情蔓延，眼看是控制不住了，赶紧请求朝廷派送医送药才是当务之急……

    齐东城透过窗缝注意到屋里有个人一直闷不作声，坐在那儿好似看戏一般，看着别人在那儿吵吵。齐东城招手叫过一个衙役，悄声问此人是谁？衙役看了告诉他这人是峪山县令刘君仁。

    齐东城听了心说原来是他，难怪看着眼熟。上次见到他正是此人落魄狼狈之时，时过境迁，这人恢复过来精气神，果然不一样了。

    他已查看过地舆图，峪山县位于两州交界，山地居多。像这种交界之地，历来是最难以治理的。因为三不管的地界，容易出盗匪、刁民，犯了事又不好抓到，一抓捕他们就跑到外地了，然后两地彼此推诿扯皮。被发往这种地方任职的，多是犯了错被贬黜的，或是不通人情不得志的官员。

    他以为刘君仁能死里逃生，接下来一定会小心做人，勤勉做事，以免被人抓住把柄攻击，那麻烦就大了。所以在峪山县城他得知县令叫刘君仁，还以为是个同名同姓的人，他怎么也没料到这个刘君仁竟然这么胆大妄为，那他当真是破罐子破摔，胆大妄为呢；还是以为山高皇帝远，他的所作所为不会被察觉而玩忽职守呢？眼下屋里吵成一锅粥，这家伙怎么还能这么淡定自若？他倒要看看这个知州大人会怎么办。

    路庆祥被他们闹吵的头大，眼角瞥见刘君仁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喝茶，端的是气定神闲，难道这人有什么好方法？他早听说此人对魏帝先踞后恭，才侥幸得以活命，如此看来此人的德行未必可靠，就是不知他才干如何？路知州有意试探一下，便点了刘君仁的名字，让他也说说自己的见解。

    刘君仁正喝着茶看热闹，忽然被路知州点名，他放下杯子起身从容回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如果出兵镇压，灾民会觉得横竖都是死，还不如拼着性命闹一场，没准还能多活几天。到时候，要是再激起民变，岂不是辜负了朝廷赈灾抚恤的一番苦心。”

    路庆祥摸摸自己下巴的胡须，若有所思地问“噢，那你说说，眼下情形，该当如何？”

    刘君仁还没来得及说话，已经有人大声揭发道“知州大人，就是这个刘知县和豪绅们勾结，沆瀣一气，哄抬粮价”

    “对对，就是他，”

    “什么，哄抬物价，这也太胆大了，，”

    “啊，这样啊，竟然如此歹毒，唉，可怜他一县的百姓啊”

    众人纷纷侧目，都指责他为官不仁，这会儿他们嫉恶如仇的样子，俨然都堪称爱民如子的道德楷模。

    路知州也看着刘君仁，想看他如何为自己辩解。没想到刘君仁听到这些话并不为意，只淡淡说一句“事急从权，岂能墨守成规？！”

    大家见他毫无悔愧之色，反而讥讽他们不知变通。众人不免群情激愤，有个别脾气暴躁的忍不住高声叱责道“真是无耻啊，路大人，似这等目无朝廷，欺压灾民的狂徒，就应该赶紧抓起来杀掉，以儆效尤，以安民心。”

    此言一出，把众人都唬了一跳，不由都看向路知州。路庆祥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并不轻易表态，只是镇定地吹了吹自己杯子里的茶叶啜了一口，然后不疾不徐地说道“大家也吵半天了，都累了吧，来，诸位先喝点茶，败败火，消消气。”

    众人见知州大人有如此定力，也不好继续吵闹，都且坐下喝茶。

    路庆祥饮了几口，放下手中杯子，眼神犀利地看向刘君仁问“那刘知县可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刘君仁起身回道“若各位大人非要认定下官不知体恤灾民，我也无话可说。但是关于抬高粮价一事，卑职需要解释一下。

    自古就是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可百姓口粮都是望天收，哪一年天气差，粮食便会减产，甚至绝收。没有粮食，人就活不下去。但天灾不可怕，可怕的是人祸。

    发生饥荒，依例朝廷会调动国库赈灾。但是赈灾钱粮需要逐级批拨，如若不能及时发放到灾民手中，中途再有克扣、贪墨，那赈灾银粮到灾民手里便是所剩无几。

    而一旦出现饥荒，米商还有那些富商巨贾，就会趁机囤粮，导致粮价飞涨，百姓吃不起粮食。如此一来，就会导致或许原本不太严重的饥荒，愈演愈烈，甚至引发灾民暴乱，危及社稷安稳，动摇国本。

    想当年文正公治下，遇到饥荒之年，当时也是收成不好，满城都哄抢粮食，米商趁机抬高粮价。文正公并没有像其他官员一样，用强制手段压低米价，而是要求米商们将价格翻倍。商人们虽觉得奇怪，但这样对自己没有损失，就照做了。

    为什么在饥荒之年反而下令米商将米价翻倍？其实道理很简单。提高米价，周边的商人见有利可图，便会将粮食运到这里来卖。本地的商人原本囤积了很多粮食想大赚一笔，但世面上的粮食多了，商人们为了不让粮食砸在自己手里，就只能降价出售，如此一来，百姓就能够买到粮食了，饥荒问题也就解决了。

    而我们峪山县本就地处偏远，往常那些粮商都嫌此地山高路险，粮食运到我县都要多加不少的运费。这时若是再墨守成规，只怕更无人愿意运粮食到我们这里了。所以卑职也只能冒险这么做。无论如何，至少先让城中百姓有口吃的，才能活下去啊。”

    齐东城听到这里不由开始对这个刘君仁重新审视，看来他竟是个不拘泥于陈规俗矩的人，所以这次他敢不怕非议，大胆抬高粮价。文正公这个先例，别的官员未必不知，但能不怕污损官誉，冒着被朝廷降罪的风险，只为灾民能尽快得到救助的官员，大概也只有此人了。难道是自己偏狭了？

    刘君仁讲到此，扫视了一下众人问“前人做得，如今怎么就做不得？”一番话，众人都流露出有所触动的神情。

    他又接着说“刚才诸位也都通报了当地的受灾情况和死亡人数，我们峪山县做到了损失和伤亡最少，这就足以证明本县的方法是及时有效的。其实在座各位哪个不是博古通今，这些事我知道，诸位也心知肚明。为何不敢做，因为这么做风险太大，随时会被扣上官商勾结，哄抬物价的罪名。但是希望诸公想一想，是一己之官声要紧还是千万百姓存亡要紧？且下官相信朝廷一定会辩明是非，以正视听。”

    齐东城忍不住暗自为他叫好。好一个以退为进，生生把自己标榜为不惜官声只为谋福百姓的良心官员。你可以怀疑他做事的目的，但你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做法是行之有效的。

    齐东城对他越发感兴趣了，他还想听听刘君仁对疫病有什么想法，便推门直接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