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茶不算偷
与此同时。
中洲，天一山。
巨大的海市蜃楼突然出现在山顶。
那是森林与沙漠，是大海与荒原，是只能在教科书、历史读本和资料中看到的所有描绘。
——“上古生物于广袤丛山中引颈长吼；巨型海兽在推波潜浪中翻跃前行；密林深处，叫不出名的植物在雨水和阳光中肆意伸展，捕猎者目光中幽芒一闪，又悄然无踪……”
有别于五洲、更广阔也更危险的幻境吸引了天一城所有修士的目光。
那是阔别五万年的四隐洲，如今终于露出冰山一角。
——“十万年前，一念元君砍断天梯后陨落，之后九洲修真界陷入长达四万年的内战。有一位人族修士横空而出。他平定战乱，组建仙联会，制定了新规则，并将九洲重新划分为五洲和四隐洲。”
——“人族统领五洲，其他种族分占四隐洲，巨大的法阵封隔开五洲和四隐洲，从此各个种族互不干涉，五洲进入一段平稳的发展期。”
这一封，就是五万年。
海市蜃楼共持续了三十秒。
罪人谷这边，地震也在三十秒后骤然停歇，朱凝手机铃声响起，他接到来自天一城的信息，点开是天一山顶的幻境留影。
朱凝松了口气。
“我们的方向是正确的，罪人谷大阵果然和四隐洲封印有关。”
他对晏揽洲说道，眉宇间带着凝重，也带着疑惑：“可是封印四隐洲的容首席是五万年前的人，设下罪人谷大阵的一念元君早在十万年前就陨落了。他们都不是一个时代的人，怎么搅合到一起去了？”
晏揽洲不知想起什么，眼神微闪：“有可能是后人学着先辈——”
还不等他说完，就听见陆警官在不远处喊：“秘境的禁制消失了！”
朱凝大袖一挥：“走吧，只看别人踩点多没意思，我们也去瞧瞧里面有什么。”
·
尔雅摸了摸额头，略带几分迷茫的挑起眉梢。
伤口没摸到，骨头却不见了。
除了那道莫名出现又快速消失的虚幻人影，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尔雅甚至都没能看清对方的脸。
她又摸了摸额头，随后做了件很傻的事——弹自己一个脑瓜崩儿。
用拍碎石头祭坛的手，弹自己一个脑瓜崩儿。
后果是她捂住额头蹲下身，发出“嘶”的一声痛呼。
“不小心劲用大了……”
那祭坛和漆黑的头盖骨到底是做什么的？
她重新站起身，表情恢复沉静，眼神却带着微不可见的遗憾。
“外面的，能听见吗？”
尔雅戳了戳衣领上的摄像头和收音器，没听到应答，这才发现两个小玩意儿不知何时失效了。
她随手把它们摘下来扔在地上，顺便一脚踩碎。
那个朱凝话太多，有点吵，趁着没被他发现，就让它们坏得更彻底一点吧。
尔雅绕过破碎的祭坛继续往前走，推开最后一间大殿的门。
门缓缓开启，尔雅愣了一下。
门后并非室内场景，熟悉的水榭、湖石和八角凉亭映入眼帘，一模一样的褪色廊柱和荒园再次出现，让尔雅差点以为时间倒退，秘境循环。
只是园子里没有骨头。
远山似乎是真的远山，竹林也是真的竹林，沿着水榭方向走上半刻钟，就能看到半山腰有一栋依湖而建的双层木屋。
湖水清澈见底，木屋的面积着实不小，前半部分架空于湖面之上，后半隐于山林中。
房屋侧面的高树生得郁郁葱葱，却听不到任何声音，鸟、兽、鱼、虫，什么都没有。
这里安静的像死了一样。
尔雅沿着石阶爬上半山腰，停在木屋前，捏着下巴观察了半天，觉得这建造屋子的木料有些熟悉，绝不可能是凡木，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想不起来就不想，在这一点上她从来不逼迫自己。
她走上前，礼貌地扣了扣缠满藤蔓的柴扉。
良久没听到回应，她伸手推了一下，“吱嘎”一声，门开了。
尔雅走进院子，目光环视，在廊下看到了很有生活气息的摇椅，凉了的炭炉，煮茶的银壶，甚至还在矮桌上发现两盒棋子和下到一半的残局。
炭炉旁放着一口小砂锅，锅里似乎煮了一堆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尔雅蹲下瞧了半天，最后猜测这可能是一锅茶叶蛋。
她暗搓搓地把手伸向锅旁边的茶叶罐，打开闻了闻，随后眼睛一亮。
干茶香里带着淡淡的糯香和枣香，层次丰富，甘润清醇。
好家伙！万年以上的灵茶，这可是好东西！
用这种灵茶煮茶叶蛋，这也太奢侈了吧？
她上辈子喝过最贵的茶也就五千年份的，万年份的灵茶只闻过味儿，还是一只老龙拿出来跟她显摆时闻到的。
尔雅直接把茶叶罐卷进自己的衣袖。
窃茶不能算偷，修士的事，能算偷么！
揣着一罐昂贵茶叶的尔雅完全看不出心虚，她径直穿过一楼的茶室和书房，扫了一眼书架和多宝柜，就走楼梯去了二楼。
二楼只有一个房间，似乎是卧房，尔雅刚迈进去，脚步却一顿。
有人正安睡在床塌上。
尔雅做出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她捂住了袖口。
·
朱凝带领着一群仙警局剑修，顺风顺水地通过荒园阵眼和地下甬道。
推开前面那道门，就到了尔雅刚刚放过火的大殿。
“那些东西应该都被烧死了吧。”
朱凝在心里嘀咕着，有些犹豫要不要这样直接推开门。
小恶心们实力不知道怎么样，但是真的挺伤眼。
晏揽洲没朱凝那么多想法，看他停住脚步，于是自己走到前面，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把门踹开。
“你们剑修就不能——”
朱凝的话忽然卡在喉咙里。
大殿里的火已经灭了，成千上万只完好无损的小恶心正齐刷刷站在门后，用空洞的眼眶对闯入者施以注目礼。
闯入者：“……”
小恶心：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开不开心？
闯入者开不开心不知道，但小恶心们十分开心，并向闯入者发出成团邀请。
·
尔雅捂着袖子，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走进去。
要不带着茶叶直接潜逃吧？
可是这样太失礼了，去别人家做客，又拿了人家的东西，怎么着也得跟主人说一声。
于是尔雅敲了敲门板。
“请问我可以带走您的茶叶吗？”
半晌，没听见榻上的人应答。
那人侧着身合衣躺在榻上，墨发散乱，玄色外衫一半披着，一半压在身下，错落光影和层层纱幔含蓄而遮掩，只露出榻上人遥迢松竹般的背影。
床榻很大，再躺一个人也绰绰有余，他却像在顾及什么，只占据了四分之一的位置。
尔雅走过去，弯腰捡起落在塌下的书。
站起身时，她注意到榻上人发丝半掩下如凝玉般的小半张脸，那肤色泛着几分苍白，反衬得那双剔羽眉睫颜色极深，好似墨染。
他蹙着眉，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就像是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塌上人单手撑着脑袋，趴在榻上看书，看着看着却睡着了。
他在噩梦中小心翻了个身，书从床榻的边缘滑落，“啪嗒”一声，却无法把梦中人惊醒。
他一直睡着，没能走出那场并不美好的梦境。
尔雅忽然觉得好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得出这种联想。
她不太自然地低下头，拂去书册上的浮灰，书名是《精密粘土人制作概要》，作者叫容缙。
尔雅随意翻了翻，又把书放到枕边，榻上人依旧毫无察觉地睡着。
她叹了口气，低声说：“无意打扰，实在冒犯，祝道友好梦。”
说完，她抬脚折返回门口。
还不等离开这间卧房，就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朱凝的脸色不太好，衣裙有些凌乱，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晏揽洲倒是一如既往的面瘫，仿佛眼睛一眨就能撸出一把冰珠子。
两人出现在门口，目光略过尔雅落在床榻上。
朱凝：“这谁啊，你认识？”
“不认识。”尔雅轻声说道：“走吧，打扰人睡觉不道德，万一有起床气，直接把你们扔到湖里喂鱼。”
虽然那片湖里并没有鱼。
朱凝愣了愣：“这人什么境界，你也打不过？”
尔雅略微思考了一下，比较客观地说：“应该可以一战。”
至于打起来的结果，她不一定会死，但在场诸位怕是要受牵连。
所有人表情俱是一凝，显然听懂了言外之意。
“那还是走吧。”
朱凝刚要转身，后面的陆警官忽然踉跄了一下，扑进屋子里。
尔雅伸手托了一把，陆警官抓住她的手臂，站稳后压着嗓子吼：“哪个王八羔子挤我？！”
他一只脚踩在屋内，一只脚还留在屋外。
身后忽然响起加重的呼吸声，接着是布料轻微的摩擦，窸窸窣窣的。
有人轻咳两声，从榻上坐了起来。
“快走。”
尔雅猛地推了一把陆警官和朱凝，随后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