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卫悟空站在棺椁一侧，他毫无顾忌的看着里面的朱标，朱标的模样宛如再生一般，分外的安祥。
小时候的记忆不大清晰，可这一年多来，悟空随侍太子朱标身旁，朝夕相处，情同父子。
他忘不了在宫中值夜的时候，太子亲手给他端来的夜宵。
他也忘不了在寒冬时节，太子拿来皮裘，披在他的身上。
这一刻悟空又仿佛听到了太子爽朗的笑声和话语。
“小老虎，你就是孤的虎儿……”
“小老虎，看到那只大雁吗？给孤射下来！”
“哈哈哈哈，没想到孤的虎儿见到女子竟会脸红！说说，相中了谁家的闺女，孤去给你提亲！”
悟空再也忍不住，扑通跪倒，嘶声痛哭。
在身后跪着的人群里，众人不敢议论，但心里都在纳闷，这个混世魔王怎么出来了？勋贵群里有两个人不时的偷瞄悟空，一个是宣宁侯曹泰，他的二儿子，也是悟空的姐夫在他面前被当街活活劈死，府中的护卫也被阿布打死十二个，这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另一个就是安远侯卫审言，他看悟空的目光，有三分兴奋，却有七分惶恐。
朱元璋回过身，伏在棺椁上，看着天人永隔的儿子，禁不住老泪纵横，忽然他只觉眼前一黑，向后栽倒，有两只手慌忙扶住了他，一边是朱允熥。另一边是卫悟空，二人互相看了一眼，朱允熥向悟空点了一下头，急忙叫道：“皇爷爷！皇爷爷！太医…太医！”
二人扶着朱元璋坐了下来，门外的太医跑了进来，双膝跪地给皇上诊脉。
太子妃吕氏也反应过来，在边上跪地哭叫：“皇上，您千万要保重身体！大明江山离不开您啊！”她回身踢了下朱允炆一下。
“皇祖父！”朱允炆双膝跪地一个劲的磕头，嚎啕大哭。
悟空抬头瞅了他们一眼，皱了皱眉头，低下头去。
下面跪着的众人都纷拥上前，七嘴八舌地叫着：“皇上，保重龙体！”大殿内乱成了一锅粥。
朱元璋悠悠醒来，却没有了一丝力气，太子的逝去对他打击太大了。
太医退后一步：“启禀陛下，您是忧思过度，血脉贲张，臣这就开一副安神的药，助您入眠。”
朱元璋点点头：“奉心，启驾回宫。卫悟空，你留下，给太子守灵。”
悟空应了一声遵旨。
在一旁跪着的朱允熥看着吕氏和朱允炆心中冷笑，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孝子贤孙？好演员呐！都在比拼演技，真特么假。
………………
皇上一走，众人又跪回原地，这次有了小声议论。
卫悟空也不理他们，跪在棺椁的一侧，默默流泪一言不发。
这时却见奉心跑进殿来，大声叫道：“皇上有旨，宣吏部尚书詹徽，左都御史凌汉，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养心殿进见。”
这三个人慌忙爬起来，随奉心而去，这一下众人议论声更多了。
卫悟空站起身，向殿外走去，他溜了一眼跪着的众人，眼里充满了不屑。
这下有人不干了，长得豹头环眼的会宁侯张温低吼一声。
“小子？你啥眼神？瞧不起谁呢？”
悟空也不理他，径直走出大殿。
张温这下可气得不轻，握紧拳头刚要起身追出去。
颖国公傅友德眼睛一瞪：“老实跪下，这是什么场合？容得下你们胡闹！”
张温这才醒悟过来，老老实实地又跪了下来。他回过头恶狠狠的对旁边的东平侯韩勋小声说道：“老韩，这姓卫的小子这么狂？也没人管管，回头我狠狠打他一顿！”
韩勋翻了翻眼睛，撇了撇嘴：“打他？别扯犊子了！好像你打得过他似的！”
张温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好一会儿又泄了气，当然打不过，这个姓卫的虎小子看着像个小和尚，秀气的像个大姑娘，可他要是发起狠来可是扯着人的两个大腿，给人活劈成两半的牛人，他张温再浑也干不出来这事，更重要的是他没那么大力气。
阿布站在殿外，已经梳洗过了，头上的辫儿也重新编过，穿着一件飞鱼服，跨着绣春刀，背后背着一个硕大的革囊，隐约是弓箭的模样，他一看悟空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哥，你…你饿不？”
悟空展颜一笑，这个师弟跟了他十年，早已经是生死与共，彼此换命都不带犹豫的。
“饿，有吃的吗？”
阿布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人头大小的胡饼，夹满了腊羊肉。
悟空是真饿了，撕了一半大口吃了起来。
“阿布，这皇宫里哪来的胡饼？”
阿布咽下了一大口饼，开口说道：“抢…抢的…，俺换…衣…衣裳的时候，有…两个侍卫正在偷…吃，俺…一人…踹了…一脚，他…俩躺下了，俺…就把…饼抢…过来了。”
悟空严肃的看着阿布，使劲儿咬了一口饼：“干得漂亮！”
不远处的大汉将军们眼睛都瞪圆了，这两个是什么人呐？人家吃的说抢就抢，这可是在皇宫里面，太无法无天了吧？
悟空咽下最后一口饼，抬头看看天，大雨变成了小雨，天依旧阴沉沉的。
他在廊檐下坐了下来，太子的死需要捋一下思路。
太子仁德，受过他恩惠的比比皆是，即使有仇人，还没人有这个胆子敢去谋害太子，现在首先要确定的是太子的死因，只有这个认定下来，才能继续下一步。
不过太子这么一死，储位空缺，那么谁才是既得利益者呢？
皇次子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这三个都是皇位有力的竞争者，太子朱标不死，无人敢反！这一死…天下大乱！
……………………
尽管已经是春天，但阴雨连绵依稀有些寒意。
文武百官诸人已经退了出去，天近黄昏，他们是不能留在皇城中的。
一股股冷风从奉先殿外吹进来。
跪太久了，两条腿已经麻木。在这个礼法大过天的时候，朱允熥只能咬牙坚持，不敢有任何的松动。
既然回到大明，关系到自己以后的地位，关系到自己的生死，更容不得自己任性胡为。
奉先殿里只剩下太子妃吕氏，朱允熥，朱允炆和几个弟妹还跪在灵前。
朱允熥看了一眼朱允炆，又看了看吕氏，“母妃也去歇会吧，孩儿给父亲守灵！您要身体要紧！”
吕氏不住的打量着朱允熥，这一段时间，这朱允熥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以前朱允熥可不敢这么和他们讲话。
“哪有当娘的去歇息，让儿女守着的道理？”吕氏淡淡地说道：“再说你父亲一直都是我在侍奉，习惯了！”
朱允熥恭声说道：“母妃说的是，辛苦母妃了！”他知道吕氏等人从来对他都是防备心十足，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彼此都不想让人挑出不是。
卫悟空和奉心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阿布和小太监双喜。
奉心对太子妃深施一礼：“皇上有旨，太子妃及各位小爷都回去休息吧！这里由老奴和卫镇抚使守灵。”
吕氏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奉心和卫悟空一眼，躬身说道：“臣妾遵旨。”
皇命不可违，更别说自己在这跪一宿的辛苦了，以自己的小体格来说，熬了这一天一宿，明天早上有八成的可能性随着太子而去，成为一对比翼双飞的鸟…她还没有活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