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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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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 我从来没有耐心完整的听完任何一个童话故事。

    现在却很想听。

    随便什么童话,都想听。

    我放开了夏油杰,去看他的爸爸妈妈。

    他们不是被虐杀的, 虽然遗容并不安详, 但应该是一招毙命。

    我得感谢他,还愿意问问我的遗言, 不然我现在也躺在这里了。

    夏油杰对术师看得很重,我没有怀孕, 我骗他的。

    但这句假话,却换取了他片刻的迟疑。

    孩子没到五六岁, 是没法确定究竟有没有术式和咒力的。

    “晚安,夏油妈妈。”

    “晚安,夏油爸爸。”

    我把两人的手掌一个手心向上,一个手心向下, 交叠着放在了一起, 让他们的生命线贴在了一起。

    我脱下了身上漂亮的新衣服, 盖在了他妈妈的身上, 让她走得更体面一些。

    “你们先走,我和杰随后就跟上。”

    我最爱的人,我最崇拜的人, 我引以为傲的人,他从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变成了十恶不赦的罪犯。

    然后, 我得杀了他。

    杀了他以后,无论从法律的角度,还是从良心的角度, 我都无法逃避制裁。

    所以最好的选择, 是杀了他, 然后再带他一起去地狱谢罪。

    天塌了,不过如此。世界末日了,也不过如此。

    我捡起了光溪的短刀。

    在此之前,我连一只鸡都没杀过。

    自然,也没有杀人的经验。

    非术师杀人是很难的。

    “这里是杰的心脏。”我将脸贴在夏油杰的胸口。

    可能是神经毒的原因,他的心跳很缓慢。

    “我应该从这里捅进去,还是——”我的手指往上,摸到了他脖子上的大动脉,“还是从这里。”

    “杰,你不要害怕,我杀了你,也会自杀的。毕竟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算了,脖子上喷血的场景太不美观了。

    排除从脖子开始。

    “我还是从心脏这里开始好了。”

    我脱掉了他的外套,冰凉的刀尖抵在了他的心脏处。

    这一刻,我在思量。

    这一生,我在思量。

    手刃挚爱是什么感觉?那些弑亲证道的人,到底有没有后悔过呢?

    “杰哥,我要开始杀你了。”

    我说话的口气意外的轻松,竟像是和他说“杰哥,我要开始吃饭了”一样轻松。

    叮铃。

    一声脆响。

    ——是戒指碰到了刀刃发出的声响。

    戒指?

    我低下视线,看着脖子上挂着的戒指。

    这是夏油杰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

    他说不知道送什么好,于是就把我的余生先预定了。他今年本应该送我一颗更大的。

    他本应该。

    本应该……

    ——原来我的余生被他规划的这么短暂啊。

    只是过了短短一年而已。

    刀尖在他的皮肤上划出了血丝,像树叶被染红的脉络。

    神经毒在持续。

    他无法反抗。

    只要用力往里面捅,他就会死。

    死掉了,他就不用再承担弑亲的重罪了。

    也不用再去想那个可笑的理想了。

    “……太难了,我做不到。”

    果然。

    我做不到的。

    我强装的镇定,在他不着一语的沉默中渐渐剥离,撕掉了,露出了原来的面目。

    我像一只在夏末初秋因枯竭而死去的蝉。

    “夏油杰,有些事,你得记住,哪怕只是短暂的记住。”

    我不杀他。

    但也不打算那么容易的放过他。

    我用刀,在他的身上,刻下了他父母的名字。

    还有他同伴们的名字。

    他老师的名字。

    五条悟,家入硝子,灰原雄,七海建人,夜蛾正道。

    我认识的,我不认识的,但凡和他相关的,我都刻上去了。

    跟刻族谱似的。

    从夏油杰选择了这条路开始,就注定和他们中的很多人,不可能一起走下去了。

    光溪当年选择了诅咒师的路,一生都没能再和五条悟的爸爸和好。

    “放心,我刻的不是很深,过一阵子,等疤痕愈合,这些名字就消失了。但我知道你会用心记得他们。”

    “然后,我跟你的账,还没有算完。”

    家入硝子的神经毒太强了,夏油杰到现在也不能开口说话。

    我忍不住猜想,假如他能开口,会怎么反驳我呢?

    也许会骂我。

    也许会叫我猴子。

    不知道咒术师会不会诅咒人,真想听听看呢。

    我拿出了光溪的那盒颜料——只剩下一点了。

    我用刀尖蘸了蘸颜料,在他的胸口,一笔一画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的手腕上永远留下了他的名字,那么作为报复,我也要在他的身上,永远留下我的名字。

    我不写在他的手腕上,是怕他真的把胳膊切掉,这样的话,屈辱的印记怎么能伴随他一生呢?

    所以我选择在他的胸口写,在他的心脏处写。

    他没资格,也没办法反抗,至少这一刻,他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

    “糟糕,大意了。”

    我拍了拍夏油杰的头,抱歉地笑笑,“对不起啊,杰子,我写了个错别字,我订正一下。”

    估计没有比我更笨的笨蛋了,竟然连自己的名字都写错了。

    只能在名字上画个叉,然后接着在后面写。

    位置不够,写着写着,最后一笔,都写到他的咯吱窝里了。

    “啊这。”

    太不美观了。

    “不能怪我,是你的胸口长得太短了。”

    与我手腕上清秀的字迹相比,夏油杰这边简直就是灾难。

    偏偏这盒颜料是终生制,没办法重来。

    “可能,这就是人生吧。”

    就像眼前的场景已经造成,无论多么令人悲伤,都无法重来一样。

    这两个名字也是。

    好看也罢,难看也罢,注定是这样了。

    整个过程中,夏油杰一直看着我,那样刻骨铭心的视线,像是要让我彻底烧死在他的目光里。

    “你眼睛太小了,没用的,瞪不死人。”

    我摸了摸他的眼皮,然后吻了吻他的眼睛。

    最后一次,亲吻我的恋人。

    不管他愿不愿意。

    最后一次,拥抱我的恋人。

    不管他愿不愿意。

    ——夏油杰,你毁了我的生活!我诅咒你这辈子都不会得偿所愿!你想要的东西,一个也得不到!

    我也许应该试着这么说。

    不过,完全说不出口啊。

    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个温柔的少年,他对我说过:

    ‘铃溪,你以后不说诅咒人的话,我就给你买红茶醍醐酥。’

    红茶醍醐酥太好吃了。

    好吃到我一次也没有食言。

    即便现在没得吃了,我还遵守着当初的约定。

    于是,说出来的话是——

    “夏油杰,谢谢你保护过我。在一个小时之前,我的一生都称得上是毫无遗憾。这些,大部分都是你给的。”

    我捡起地上的纸团,也捡起了被摔烂也染上了他的血的生日蛋糕。

    机器猫和时光机已经完全无法辨认了,只能看到蓝色和灰色混成的一团。

    我忍不住想,假如机器猫真的存在,我一定要找它借时光机。

    哪怕在野比大雄家门口长跪不起,我也要借到它。

    只是,就算时光机真的放在我面前,我也无法决定我应该穿越到哪一段过去里。

    我应该穿越到六岁初见的那天,假如我知道那个少年只能抱我到十九岁,我一定更加用力地抱紧他;

    我应该去某个研究机构,说服他们研究让咒灵变好吃的方法,让我的少年不用吞咽味道如同抹布般的咒灵,不用那么痛苦;

    我应该穿越到那个叫伏黑甚尔的杀手暗算天内理子妹妹的时候,用麻袋把他套起来,扔向大海;

    我应该穿越到灰原雄出任务的那天,假装我被咒灵抓走了,让他来救我,错失任务……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机器猫,也没有时光机。

    毕竟,这也是一个童话故事。

    而童话是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替他将腮边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永别了,夏油杰。”

    我的一生,自从遇到他之后,基本没有做过坏事。连抄作业、考试作弊这种事,有机会都没有做,我不想变坏。变坏可能会产生咒灵。

    也不诅咒别人。

    但今天,我做了一件特别特别坏的事。

    我没有选择报警,我放掉了一个杀人犯。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现在是黄昏时分,在日本阴阳道里,又被称为逢魔时刻。

    十三年前,我在生日当天的黄昏时分,遇到了手里拿着风筝的幼年夏油杰。

    那天的夕阳也像今天这般灿烂,这般好看,大片大片的金光洒向大地上,预示着明日的好天气。

    那天其实我们还遇到了咒灵,很凶的一只咒灵。他年纪那样小,就知道护着我了。

    在咒术师到来之前,他一直保护着我。

    “铃溪不要怕,有我在呢。”

    那时的我,和那时的他,谁都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故事的开头,总是极具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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