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3章 阿唐
“从前是我偏执疯狂,步步紧逼,百般纠缠,一次次伤他至深,让他身心俱疲、遍体鳞伤。我欠他太多,这辈子都还不清。如今我别无所求,不求名分,不求偏爱,不求他回眸相看,只求能留在他身侧,为他端汤喂药、打理起居,用余生的细碎照料,弥补我从前犯下的所有过错。”
风穿过庭院廊下,卷起满地微凉秋意,吹得她单薄的衣袂轻轻晃动。她立在原地,手捧温热汤锅,腕带狰狞烫伤,一身金枝玉叶的贵气尽数消散,只剩狼狈卑微与满腔孤勇。
“这处烫伤算得了什么?”菱悦轻轻摇头,眼底满是自嘲与执着,“比起他受过的伤、吃过的苦,比起我从前带给他的万般折磨,这点皮肉之痛,微不足道。若是这点苦楚能换你一丝松动,能换我近身照料他的机会,就算再多烫伤、再多磨难,我也甘之如饴,无怨无悔。”
她向前又挪了半步,将砂锅稳稳捧在身前,小心翼翼护着温热的鸡汤,生怕颠簸洒出半分。这一锅汤,她守着炉火炖了整整一个时辰,文火慢煨,反复调味,耐心撇去浮沫,事事亲力亲为,不敢有半分差池,只盼着能暖一暖林然虚弱的身子。
“夫人,你看看这锅汤,是我熬了许久的心意。你再看看我的手,是我心甘情愿受的伤。”她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你始终不信我悔过,始终觉得我执念难改、本性难移。可我真的变了,我再也不会逼他、缠他、扰他清净。我只想安安静静待在一旁,好好赎罪,好好护他痊愈。”
“今日我能为他烫伤手腕,来日我便能为他扛风雨、受磨难、挡凶险。旁人能做的伺候之事,我样样能做;旁人不愿受的苦楚,我样样愿受。只求你大发慈悲,成全我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心愿。”
桑秋唐静静立在廊前,眸光平静无波,淡淡掠过她腕间狰狞的烫伤,掠过她含泪卑微的眉眼,掠过她手中氤氲热气的汤锅。她眼底无半分怜悯,无半分动容,唯有一片清明的冷然。
“菱悦郡主,你始终不懂。”桑秋唐的声音清浅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真心从不用自伤证明,悔过也从不用苦肉博取。你今日为他烫伤手腕,看似深情不悔,实则依旧是你的偏执作祟。你不过是在用自我感动的方式,逼旁人接纳你的存在,逼林然承你的情。”
“他重伤未愈,最需的是清净休养,而非你带着执念的百般打扰。你今日炖汤烫伤,明日便会生出更多牵绊,长此以往,纠缠无休无止,只会让他永无宁日。”
一番话,字字锋利,尽数戳破菱悦所有的自我慰藉与满心期许。
菱悦浑身一震,心口骤然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比腕间的烫伤更痛百倍。她怔怔地看着桑秋唐,一时语塞,所有的辩解、所有的恳求,尽数堵在喉间,无从出口。
她以为的真心,在旁人眼中,不过是偏执纠缠;她以为的悔过,在旁人眼中,不过是自我感动;她甘愿承受的伤痛,终究换不来半分谅解与松动。
腕间的灼痛越来越烈,红肿的肌肤隐隐发烫,水泡胀痛难忍,稍稍垂手便牵扯得整条手臂麻木酸痛。手心因长久捧着重砂锅,早已勒出深深的红痕,酸胀无力,几乎难以支撑。
可她依旧不肯放下,死死捧着那锅承载了她所有心意与执念的鸡汤,倔强地不肯退让分毫。
“我没有想逼他,也没有想逼你。”菱悦咬着唇,哭声细碎微弱,满是无助与固执,“我只是想弥补,只是想赎罪。若是连赎罪的机会都不给我,我活着,便只剩无尽的愧疚与煎熬。夫人,我只求这一次,让我亲手喂他喝一口汤,喝完之后,我便安安静静退在一旁,绝不吵闹,绝不添乱。若是你依旧不肯接纳,我……我便再无半句怨言。”
她放低了所有姿态,碾碎了所有骄傲,卑微到尘埃里,只求一次微不足道的机会。
庭院寂然无声,唯有炉火残留的余温、汤锅袅袅的热气,伴着少女隐忍的啜泣,在微凉的风里轻轻回荡。
菱悦垂眸看着锅中澄澈温热的鸡汤,眼底一片酸涩悲凉。她倾尽真心、自受伤痛,赌尽尊严、放下傲骨,终究还是撼动不了分毫既定的规矩,化解不了旁人根深蒂固的成见。
可她心底的执念,依旧未曾半分消减。
就算次次落空,次次难堪,次次心碎,她也依旧不愿放弃林然,不愿放弃这唯一可以赎罪守候的机会。腕间烫伤灼灼生疼,眼底泪水未曾停歇,可她捧着汤锅的手,依旧稳稳当当,立在原地,苦苦等候着那一丝渺茫的转机。
晨光透过窗棂,浅浅落进静谧的卧房,驱散了连日的沉郁。床榻之上,连日昏睡不醒的林然,眼睫轻轻,颤了颤。
细微的动静落入廊下两人耳中,桑秋唐身形微顿,立刻抬步迈入屋内,眸光凝在榻上人身上,眼底藏着连日悬心的担忧与期许。一旁的菱悦浑身一僵,所有的委屈、疼痛、卑微尽数压入心底,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心脏狂跳不止。
她僵在原地,端着鸡汤的手臂微微发颤,腕间未愈的烫伤被衣料摩擦,阵阵灼痛袭来,她却浑然不觉。此刻她眼中、心中,只剩下即将苏醒的林然。
这几日她寸步不离守在院外,日日熬汤换药,夜夜伫立窗前,盼的就是他睁眼的这一刻。她无数次幻想过他苏醒后的模样,哪怕只是淡淡看她一眼,哪怕只是平和与她说一句话,她便心满意足。
榻上之人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长久昏迷过后,他的眼神尚有几分涣散,面色依旧苍白虚弱,唇色浅淡,周身萦绕着大病初愈的孱弱气息。他缓了许久,才慢慢聚焦视线,先是落在身侧温柔注视着他的桑秋唐身上,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暖意与安稳。
“阿唐。”
他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久未言语的破碎感,轻轻唤出妻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