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骄兵必败,以身为饵
第445章骄兵必败,以身为饵
司马懿对时局的判断不可谓不精准,对战机的把握不可谓不敏锐,乃至行军转战,也是一以贯之的星驰电发侵略如火。
假若他非要等中枢诏书才有所行动,那么就不会有十六日斩孟达定三郡的名震天下,至于此番,魏延可能也就直接安然撤军而走了。
但他终究没让魏延如意。就在魏延佯败诱敌之时,征虏将军州泰就已经率著近千精锐杀出了崤函南道,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迅速击溃了把守崤函南道的巡卒、守卒千余人。
按理说,崤函南道不该丢得这么快,毕竟这千余巡卒、守卒在狭道南口布防已两个多月,守御尚可,且巡卒也已发现了州泰的魏军,守将守卒全都在关隘上严阵以待。
但当一支不惜伤亡的军队抱著以命换命的念头跟你死磕时,你除非也是一军精锐,否则是很难生出要与敌人同归于尽这种念头的。
这支部队显然并非精锐,再确切点说,只是一曲汉军两百人,带著两部义军八百余人而已。
都尉耿茂力战而死,两百汉军几乎全军覆没,两部义军全面撤出崤函南道,降者却也寥寥,只是实在顶不住魏军猛攻强袭,退守宜阳城。
魏军战死者四百余人,州泰身披双铠身先士卒豁出了性命,铠甲上挂了十几支箭矢,受伤几处,一名心腹司马夺关时战死。
宜阳守将不敢擅动,紧闭城门,迅速把消息往洛阳方向送去,东北方向的陆浑诸关也开始戒严,又派人间道往卢氏、辟恶山送信。
司马懿此战目的就是取辟恶,逼魏延回师,据此与魏延相抗,又怎会允许有人往辟恶山送信?
生活在此地的宝人几个月来屡屡袭扰汉军,未能成功,此番却是依靠著对此间地理的熟悉,在州泰夺关前便率先翻越山岭到了辟恶山一侧,截杀了数股往辟恶山送信的斥候。
等到日落时分,魏延大军回到河南附近安营扎寨时,司马懿手下两万大军已有近万人出了崤函南道,留六千余众把守崤函南道接应后军,三千精锐迅速向辟恶山转进。
魏延骑督马劲亲率百骑,在入夜前往崤函南道打探了一番,见司马懿已牢牢控制住了峪口,稍微试探了几下便给魏延报信去了。
由于道路断绝,彼时的司马懿仍不晓得洛阳城发生了何种大战,只以为魏延大概还在围攻洛阳,心里盘算著明晨袭取辟恶,再转战卢氏、与王凌合军诸般事宜。
直到深夜,窝在崤函南道总揽全局的司马懿,见东北洛阳方向没有汉军向南支援,西南的卢氏方向也已经被贾栩率兵截断。
于是拍板下令,即刻命破虏将军孙礼强夺辟恶。
结果军令尚未离开军营,就突然收到宜阳土人传来消息,说魏延似乎已从洛阳撤军,屯兵河南,司马懿这才终于懵了一懵。
「你确定蜀寇已经回了河南?」
那个十几年前从巴郡远迁崤山的宝人连忙作答:「骠骑将军,我——我也不知道洛阳之围解了没有,但确实有蜀寇从洛阳方向回师。
「我等在山中看得真切,蜀寇赤旗自洛阳西归,烟尘蔽日,在夕阳亭附近驻扎了下来。」
洛阳之围已解?
按理说这是个好消息,乃至帐中诸文武已经欢欣鼓舞起来,可司马懿心中却没来由地一乱,总觉得哪哪不对劲。
唯独面上不曾显露半分慌乱,只微微颔首示意那人退下。帐帘随之落下,他却是两耳不闻帐中笑,自光失焦,久久未语。
骠骑长史颜斐见他久久不言,遂开口问道:「司马公,蜀寇叛民被吕镇北、满镇东逼退,洛阳之围既解,何以骠骑将军生狐疑之色?」
这颜斐乃是复圣颜渊的二十三世孙,曾任京兆太守,把京兆治理为雍州首富之地,深得长安士民之心。曹叡在关中被夺后,将他放在司马懿军中作为长史,处置军政诸务,他做得也极妥当。
当然,这其中深意,朝中大臣哪个不晓得?天子遣他随军,一则借其恩德威望招诱关中士民,第二也是稍分司马之权了。
司马懿依旧不答他话。
骠骑将军府司马陈圭见司马懿满脸狐疑之色,一时间也止住喜意,跟著狐疑了起来:「骠骑将军前夜扬声,说要袭夺辟恶,绝蜀虏归路,而今日蜀虏便已匆匆自洛阳退走。
「想来就是收到了消息,惧归路断绝,腹背皆敌,惊恐无状,这才终于退军。
「骠骑将军以为呢?」
司马懿依旧默然不语,细细思索到底是何处不对,诸将的问话全都被他主动过滤,莫说左耳进右耳出,便连入耳都未曾入耳。
而帐中一众文武皆是深以为然,又全都喜不自胜。
洛阳之围既解,他们数百里跋涉强袭总算没有白费气力。而魏延之军既已无状,又腹背皆敌,那么接下来要考虑的,自然就是如何联合满宠吕昭一举吞灭魏延了。
那长史颜斐沉吟少顷,又道:「兵法云,兵贵神速。
「我等是否依旧往夺辟恶?
「魏延既撤洛阳之围,惊慌回师,正是军心大乱之时。
「我等若在此时挥师北上,截住魏延归路,与满镇东、吕镇北前后夹击,岂不可以一举围灭魏延?」
陈圭闻言亦附和了起来:「骠骑将军,仆以为,当速速追回军令,让孙将军回师休整,莫再往夺那辟恶山了!
「我等只消引军向北,彻底堵死蜀寇退保陆浑之道路,将蜀寇叛民牢牢锁死于方寸之地,必大破之,何必再分兵往夺那辟恶山?
「我军虽是疲惫之师,却于此斩得一胜,士气为之一涨。魏延同样是疲惫之师,然其麾下之卒已是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但见归路断绝,必自溃散,夺路而逃,我等可不战而胜矣!」
帐中诸将闻得此言,一时间又是议论纷纷,附和连连。几乎所有人都赞成兵贵神速。
司马懿凭几而坐,一言不发,自光却始终落在韩卢道舆图上。
倘若魏延军心当真已乱,那么他还继续分兵往夺辟恶山,就是在诒误军机。
毕竟之所以要夺辟恶山,就是为了多得一处易守难攻的据点,分兵把守辟恶山与崤函南道,再联合王凌解了卢氏之围,彻底绝敌归路。
如此这般,魏延断无幸理可言。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魏延之军已经回到了河南,大军从河南赶到陆浑关,不过半日时间。
如果他不速速锁死魏延进入陆浑关的道路,那么明日魏延或许就能撤回陆浑关,之后从容自伊水道向西南撤回卢氏。
那条伊水道,是魏延之所以敢深入洛阳的底气所在,司马懿自然是晓得的。
或许现在魏延已经分兵南下,锁死陆浑,保大军后路,又说不得魏延已率先回了陆浑关亦未可知。
不对,魏延不可能独走。
他敢独走,几万大军一击即溃。
所以说,魏延多半还与那几万大军在一起。
一念至此,司马懿已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一举消灭魏延的机会似乎就在眼前,而他兵贵神速、侵略如火的战法似乎又要奏效成功。
帐中诸文武,从颜斐到陈圭,从张靖到费宇无不面露振奋之色。有人已经在盘算大破魏延之后如何向朝廷报功,已经在议论此战之后天下局势将如何演变。
司马懿终于下定决心:「来人!命孙礼作罢!贾栩亦速速回师,留三千人把守南道,余者皆往宜阳去,锁死蜀寇退入陆浑之路!」
军令既下。
魏军开始自崤函道拔军。
刚刚收到进攻军令的孙礼正准备动身,下一道军令又快马传来,一时间又调头转向,弃了辟恶山,往陆浑方向去了。
崤函南道口距宜阳不足二十里,大约一个时辰过去,宜阳城就已经出现在司马懿视线当中。
一路上,不断有不知洛阳情状的本地土民前来归顺,又将他们最近打听到的消息报予司马懿。
司马懿听来听去,几乎全都是他已经知晓的消息,于是遣使往宜阳城劝降,结果差点被射成了刺猬。
好在城中守军不多,城中一些本地豪强听闻司马骠骑大军杀至,以为魏延多半要败,于是逾墙来附,将宜阳城中的虚实尽与司马懿道来。
司马懿听闻城中只有千余将卒,也就安下心来,亲自留在城外营地监视,又命州泰、
张靖诸将继续往二十里外的陆浑关赶去。
至此已是深夜,中军大帐内,司马懿困倦已极,正欲合眼小睡,结果亲兵又在帐外报命:「骠骑将军!又有土民来投,说有紧急军情禀报!」
司马懿只得和衣起身:「带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本地土人一进帐便气喘吁吁禀道:「骠骑将军!我乃是宜阳桑乡赵氏人,前日——前日魏延便斩了镇北将军吕昭!冀州军几乎全军覆没!」
司马懿霍然而起,不能置信地死死盯著那赵氏子:「说什么?吕昭被斩?冀州军几乎全军覆没?!你消息确切否?」
那人赶忙连声答道:「消息确切!确切!河南附近的蜀寇都已传遍了,必不有假!
「小人族中有人从蜀寇作贼,自河南来,说——说吕镇北头颅都被悬在洛阳城下示众!」
司马懿一时悚然,僵在原地。
吕昭死了?
吕昭竟然死了?
吕昭死了,洛阳竟还能守?!
魏延从洛阳撤军又究竟为何?
司马懿适才听闻魏延撤军虽觉不安,可千算万算,却如何也算不到吕昭竟然死了!
吕昭堂堂镇北要是战死,冀州军覆败,则洛阳南城必然难保,绝不会有魏延从洛阳退走之事。
吕昭既死,满宠能逼退魏延?
司马懿惊疑不定,却又已是心思电转,而帐中颜斐、陈圭、张靖等一众文武仍是错愕无状,面面相觑,一时鸦雀无声。
陈圭最先回过神来,开口时已是声色俱颤:「吕昭死了?冀州军没了?那——那魏延撤军,出城追击的,就只剩下满伯宁的淮南军?」
帐中所有振奋乐观一扫而空,尽是难以掩饰的惊惶无措。
「不好!我们中计了!」陈圭脸色变了又变。
「骠骑将军,情势大不妙!今洛阳之围既解!此地不宜久留!当速速从崤函道撤走!
「洛中人心惶惶。魏延若死守蒯乡、宜阳、陆浑诸关,洛阳之军不能动,满宠必不能奈何魏延,我等在此逗留就是自寻死路!
「魏延不论是举军而南,击我于此,又或者举军往夺渑池、陕县,断我后路,我等都将不妙!」
舍军先至的贾栩眉头紧皱,犹疑问道:「纵使如此,魏延还敢深入渑池、陕县?」
陈圭急道:「魏延向来大胆,何有不敢?!」
颜斐也慌了神,转向司马懿:「司马公,陈司马所言极是。
「魏延既斩吕昭,军威大盛,我军毕竟孤军深入,当速退去!」
州泰亦是不知何言,仍想不明白为何局势竟陡然逆转至此。
帐中诸将再次议论纷纷,只是这一次人人面上都是惊惧惶恐,再不复先时在崤函南道的踌躇满志。
唯独司马懿在这纷乱之中,缓缓坐回席上。沉默良久良久,目光在舆图上逡巡,从辟恶山移到黑虎峪,又从黑虎峪移到卢氏,最后落在崤函南道那狭长曲折的道路线条上。
不知过了多久,帐中议论渐歇,司马懿终于开了口:「命孙礼速速进军夺取辟恶!」
众人全都一愣。
现在何时,还要夺取辟恶?!
陈圭大骇相询:「骠骑将军此是何意?!」
司马懿也不答他,对著亲兵斩钉截铁再度下令:「速去!」
亲兵不敢多问,领命飞奔而出。
帐中诸将依旧面面相觑,尚未回过神来,帐外就又有人求见,州泰掀帘去出复又回来「明公,王镇西使者求见!说是已在此间等候多时了!」
「王彦云使者?」司马懿微微一怔,旋即道,「带进来。」
未几,一名文士模样的青年大步而入,进得帐来,便朝司马懿不慌不忙行了一礼:「见过骠骑将军,仆在此等候多时了。」
「王彦云知晓我会出现在此?」
由于交通隔绝,那使者显然还不晓得洛阳到底发生了何种大事,只从容答道:「王镇西不知,只是命仆在此等候,说倘若骠骑将军引军自崤函南道出,便请约定时日,合夺黑虎峪,以解卢氏之围。」
黑虎峪,便是宜阳、卢氏之间那条狭道了,长约三十余里,如今两端皆有汉军把守。
司马懿思索片刻,问:「黑虎峪有多少蜀寇?」
使者答曰:「有两千蜀寇叛民把守,非是精锐。
「只要骠骑将军分一军自东北口入,王镇西再分小股精锐自西南口杀来,两面齐攻,必能取胜。
「一旦黑虎峪打通,则卢氏之围解矣。
「到时骠骑将军便可与王镇西、王讨寇(卢氏王基)合军一处,围杀魏延于此。」
司马懿听罢再次沉默起来,思索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区区卢氏,王彦云如何不能自己解围?
「你回去复命,告诉王彦云,我不去解卢氏之围,而卢氏之围将自解矣。
「让王彦云与王基、王肃合兵一处,向此处来!」
那王凌使者愣了一愣,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答复,却也不敢多问,只抱拳称唯转身便出了帐。
帐中诸将又是惊惧又是困惑。
颜斐忍不住问道:「司马公这是何意?
「为何要依旧往夺辟恶?」
「卢氏之围又为何自解?」
司马懿胸中似乎又已有了成算:「魏延已成骄兵,小觑于我,知辟恶山之难已不能解,是以故意任我夺取辟恶,欲要以小谋大,一举将我围杀于辟恶山上。」
众人依旧不解。
而说到此处,司马懿已是微微昂起头来,目光也锐利了几分:「只要魏延敢举兵来辟恶击我,我便有把握杀魏延于此。」
颜斐愈发不解,皱眉问询:「司马公——何以知此?何以如此?」
司马懿行至舆图前,点在辟恶山的位置,徐徐而言:「魏延知我轻军而来,负粮不过三五日。
「一旦我联合王凌往夺黑虎峪,他必从洛阳杀过来,到时我等一旦阻于黑虎峪前,进退不得,便有无粮自溃之虞。
「是以魏延便料定,我若不率军退回崤函,多半会去夺取辟恶山,占山自守。
「至于卢氏之围自解。
「他必会遣快马,让卢氏蜀寇撤围而走,以保存力量。
「到时候,一旦王凌、王基敢率军北来,他便要赌上一把,命卢氏之军围来,将我与王彦云、王伯舆全都困死在韩卢道上。」
他说到最后,冷静地摇了摇头:「当真好大胃口。
「且看鹿死谁手吧。」
颜斐听罢,心中却愈发不安,沉吟良久,终于开口道:「可是骠骑将军之意,我们接下来是要上辟恶山?那潼关如何是好?区区魏延,与潼关孰重孰轻,骠骑岂能不知?」
他这话说得已经有些重了,言下之意,司马懿这是在舍本逐末,赌大魏的国运了。
潼关乃大魏西面最后一道门户,如今洛阳已经告急,魏延不过一军之将,便是斩了他,若失了潼关,又还有什么意义?
司马懿却神色不变:「我明白颜君之意,却非是欲以此赌大魏之运也。」
言及此处,他看向颜斐:「潼关我所设备,岂是诸葛亮一旬半月就能夺下?」
「郝昭能守,在潼关近乎两载,兼以台塬险峻,关城坚固,诸葛亮日夜猛攻,没有一月也休想至麟趾主关之下。
「一个月时间,足够击破魏延,再回军潼关,尚有余裕。」
言即此处,他又转向舆图,点在崤函南道上:「我留镇南道,接应后军。
「州泰、孙礼二将,夺据辟恶,魏延但欲交战,必尽起精锐而来。到时,满宠自然敢缀其尾而至,区区叛民有何惧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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