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诱敌与猎场
两天后。
孔雀河畔，蛮夷大营。
一匹快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破了营地的宁静。
马上的骑士，已经看不出人形。
他浑身是泥，嘴唇干裂，身上的皮甲破破烂爛，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公主！”
“快，我要见公主！”
骑士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冲向中央那顶最大的金色王帐。
守卫的蛮夷士兵，认出了他。
“是塔拉百夫长！”
“他不是在鹰嘴关吗？怎么……”
没人敢拦，帐帘被猛地掀开。
塔拉冲了进去，一股血腥和尘土的气味，瞬间充满了整个王帐。
王帐之内，歌舞升平。
几个穿着暴露的舞女，正随着靡靡之音扭动着腰肢。
两旁的蛮夷将领，抱着酒坛，满脸通红地大声说笑。
主位上，蛮夷公主阿古拉，正斜倚在柔软的兽皮上。
她手中端着一只黄金打造的酒杯，眼神迷离，嘴角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塔拉的闯入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音乐停了，舞女们惊恐地缩到了角落。
所有将领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不速之客的身上。
“塔拉？”
阿古拉微微直起身，皱起了眉头。
“谁准你……”
“公主！”
塔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鹰嘴关没了！”
一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
整个王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将领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震惊和不敢置信。
阿古拉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冰冷得像是草原冬夜的风。
“鹰嘴关被攻破了！”
塔拉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绝望。
“那个叫李琼的魔鬼，他用火攻，一夜之间就拿下了鹰嘴关！”
“哈丹将军战死，五千兄弟，全完了！”
“我们被俘了三千多人，我是拼死才逃出来的！”
塔拉每说一句，阿古拉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只纯金打造的酒杯，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
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琥珀色的酒液，溅得到处都是。
阿古拉没有去看。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塔拉，那双原本妩媚动人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空洞。
失魂落魄。
“不可能。”
一个独眼的老将，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揪住塔拉的衣领。
“你在胡说八道！”
“鹰嘴关固若金汤，哈丹将军手下近万勇士，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失守！”
“你是不是被大齐人吓破了胆，在这里妖言惑众！”
“我没有！”塔拉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
“是真的，那面红色的李字大旗，就插在鹰嘴关的城楼上！”
“那个魔鬼，他断了我们的后路！”
王帐之内，炸开了锅。
“这怎么可能？”
“李琼？那个被发配过来的罪臣之后？”
“哈丹那个蠢货，他到底在干什么！”
愤怒，咒骂，质疑，恐慌。
种种情绪，在每一个蛮夷将领的脸上交织。
阿古拉一言不发。
她只是呆呆地坐着，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许久，久到所有人都吵累了，停了下来，将目光再次投向她。
阿古拉终于动了。
她缓缓地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都出去。”
众将领一愣。
“公主？”
“我说了，都给我出去！”
阿古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将领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不敢违抗，一个个低着头，退出了王帐。
帐帘落下。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巨大的王帐中，只剩下阿古拉一个人。
她像一头被困住的母狼，在帐内来回踱步。
李琼！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走到那副巨大的北疆地图前。
手指抚过鹰嘴关的位置。
那里是她的根，是她所有粮草辎重的来源，是她大军的退路。
现在，这根被斩断了。
她能想象得到，李琼此刻，正站在鹰嘴关的城楼上，像一头嗜血的狼王，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他在等，等自己发了疯一样，率领大军回扑。
然后，在半路上设下埋伏，将自己这支孤军一口吞下。
阿古拉的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他的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无比。
从火攻破城，到故意放走塔拉报信。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摆在明面上，逼着你不得不往里跳的陷阱。
回援是死。
不回援，自己大军的粮草断绝也是死。
死局。
这是一个死局！
阿古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漂亮的脸蛋上，布满了汗珠。
不，不对。
一定还有别的路，一定有！
阿古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地推演着战局。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从正午，到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金色的王帐染成了一片血红。
帐帘，终于被再次掀开。
阿古拉走了出来。
她脸上的慌乱和恐惧，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疯狂。
“来人！”
“召集所有万夫长、千夫长，议事！”
很快，王帐内，再次站满了蛮夷的将领。
这一次，没有人敢喧哗。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公主的命令。
他们以为，公主会下令，全军回扑鹰嘴关，和那个叫李琼的魔鬼决一死战。
然而，阿古拉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如遭雷击。
“我们，撤退。”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独眼老将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公主？您说什么？”
“撤退？”
“我说了，我们撤退。”
阿古拉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
“集结所有兵马，放弃孔雀河，我们退回草原。”
“不！”一个脾气火爆的万夫长，猛地跳了出来。
“公主，不能退！”
“我们死了那么多兄弟，才打到这里，怎么能说退就退！”
“这是懦夫的行为！”
“没错，我们蛮夷的勇士，只有战死，没有逃跑的！”
“退了，我们怎么跟大汗交代！”
“我们要杀回去，夺回鹰嘴关，把那个李琼碎尸万段！”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每一个将领，都群情激奋，脸红脖子粗。
阿古拉没有说话。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任由他们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直到所有人的声音，都渐渐平息下来。
阿古拉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谁说我们要逃跑了？”
众人一愣。
阿古拉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马鞭，指向了从鹰嘴关到孔雀河的漫长战线。
“你们看看这里。”
“我们的战线，拉得太长了。”
“从草原深处，运送一袋粮食到这里，路上就要消耗掉大半。李琼只要派一支轻骑，骚扰我们的粮道，我们这几万大军，不出一个月，就得活活饿死。”
“这是第一个，我们必败的理由。”
王帐内安静了下来。
一些心思活络的将领，已经开始皱眉沉思。
阿古拉的马鞭，又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鹰嘴关，和另外两座被蛮夷占据的城池。
“我们蛮夷，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她看着众人。
独眼老将下意识地回答：“是我们的战马，我们的骑术，我们的机动性！”
“没错。”阿古拉点了点头。
“我们是草原上的狼，来去如风，才是我们的天性。”
“可现在呢？”
“我们为了守住这几座破城，把自己变成了什么？变成了被关在笼子里的乌龟！”
“我们把我们最大的优势，给活活扔掉了！”
“这是第二个，我们必败的理由。”
一番话，振聋发聩。
所有将领，都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了羞愧的神色。
阿古拉的声音，变得幽冷而充满诱惑。
“既然在这里打，我们处处被动。”
“那为什么，不换一个地方打呢？”
她手中的马鞭，猛地向北，划过孔雀河，一直点在了草原的腹地。
“我们退。”
“我们不仅要退，我们还要把另外两座城，白马坡和黑风隘，也全都让给他。”
“什么？”
众人再次大惊。
“公主，这万万不可！”
“我们把路让开，放他李琼的大军，过河。”
阿古拉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把他请到我们的家门口来打！”
“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