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将军与棋手
三天之后。
镇北关。
高耸的城墙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山脉，将关内与关外的世界彻底隔绝。
城内，是镇北王的大军。
城外，是兵部尚书曹嵩带来的，号称监军，实则虎视眈眈的朝廷兵马。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帅府之内，镇北王正对着一幅巨大的北疆堪舆图，目光深沉如海。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似乎都指向一个血流成河的结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王爷！”
一名亲卫冲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鹰嘴关八百里加急军报！”
镇北王猛地转身，那双虎目之中，精光一闪而过。
“念！”
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禀王爷，李琼统领已于三日前，连下白马坡、黑风隘二城！”
“什么？”
镇北王身体一震，就连站在一旁的将军副将，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亲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蛮夷大军，已全线撤退，退出我大齐边境！”
“斥候北探一百二十里，不见踪影！”
“北疆失地，已尽数光复！”
轰！
这个消息，仿佛一道天雷，在沉闷的大厅内炸响。
“好，好啊！”
镇北王一拳砸在桌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数月以来第一丝真正的笑意。
是狂喜！
他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自豪与快意，仿佛要将这几日的憋屈与阴霾，一扫而空。
然而，那名亲卫并没有退下，而是从怀中，又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封信。
“王爷，这是李琼统领的亲笔信，让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镇北王脸上的笑容一顿，接过信，缓缓展开。
信纸上，是李琼那熟悉的，铁画银钩般的字迹。
镇北王的目光，从信纸的开头，缓缓向下移动。
起初，他的脸上还带着笑意。
可越是往下看，他脸上的笑容，便一分一分地凝固。
到最后，那刚刚浮现的狂喜，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寒。
一滴冷汗，从他的额角，缓缓滑落。
大厅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副将看着镇北王的脸色，心中咯噔一下。
“王爷，怎么了？”
镇北王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信纸，缓缓地，递给了副将。
副将疑惑地接过，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他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那只完好的手，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信的末尾，是李琼的分析。
阿古拉的壮士断腕。
三座空城的诱饵。
整个草原的陷阱。
那个蛮夷公主，不是在逃跑，她是在邀请。
邀请整个镇北军，去草原上赴一场死亡的盛宴！
“嘶……”
副将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好毒的计策！”
“这个女人，她不是要击败我们，她是想把我们整个镇北军的根都给刨了！”
镇北王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看着堪舆图上，那片广袤的草原。
之前，那里是胜利的象征。
现在，那里是一张择人而噬的血盆大口。
是啊。
收复三关，功劳够大了。
大到皇帝就算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可若是他镇北王，被这胜利冲昏了头脑，率领大军，深入草原，结果全军覆没呢？
那他镇北王，就不再是功臣。
而是葬送了大齐最后一道屏障的千古罪人！
到时候，别说镇北侯府，整个李家，都将万劫不复！
好一个阳谋！
好一个阿古拉！
这个局，不是布给李琼的。
是布给他镇北王的！
她算准了朝堂的猜忌，算准了他镇北王急于自证的心理。
一环扣一环，步步杀机。
“王爷，我们……”
副将的声音有些干涩。
镇北王抬起了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缓缓踱步，走到大厅中央。
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再是那个被猜忌、被围困的愤怒雄狮。
而是一个真正掌控棋局的，棋手。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告知李琼，让他按兵不动，稳守三关，等我号令。”
“是！”
亲卫领命而去。
镇北王转过身，看向副将。
“你跟我走一趟。”
“末将在！”
“随我上城墙。”
副将一愣，随即重重点头。
“是！”
镇北关的北城墙上，朔风凛冽。
镇北王一身玄甲，身姿挺拔如松，立于城头。
他的目光，越过空旷的缓冲地带，落在了数里之外，那片连绵的营帐。
曹嵩的大营。
就像一根插在镇北军咽喉里的毒刺。
镇北王深吸一口气，内力鼓荡。
他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滚滚而出，传遍了整个原野。
“城下的，去告诉你们主将曹嵩！”
“本王镇北王，有话要对他说！”
声音在天际回荡，带着无上的威严。
城下，曹嵩的大营中，一阵骚动。
片刻之后，一名传令兵飞马而出，朝着城墙方向高声回应。
“王爷稍待，我家尚书大人马上就到！”
镇北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必了。”
“你回去告诉曹嵩。”
“半个时辰后，城外五里坡，本王等他。”
说罢，他转身，走下城楼。
只留下满城将士，和城外大营中，一片惊疑不定的目光。
半个时辰后。
镇北关那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镇北王单人匹马，缓缓而出。
身后，没有千军万马，只跟着的副将，以及另外两名亲卫。
而其中一名亲卫的马上，还带着一个人。
正是被扣押多日的，曹彰。
五里坡。
曹嵩早已等在那里，他同样只带了寥寥数名护卫，但神色间，充满了警惕和审视。
两方人马，遥遥相对。
气氛，剑拔弩张。
镇北王勒住马，平静地看着对面的兵部尚书。
“曹尚书，别来无恙。”
曹嵩冷哼一声。
“托王爷的福，还死不了。不知王爷今日，唱的是哪一出？”
镇北王没有理会他的讥讽。
他只是对着身后的亲卫，摆了摆手。
亲卫催马上前，将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的曹彰，推了过去。
“彰儿！”
曹嵩脸色一变，急忙上前扶住自己的儿子。
曹彰看到父亲，眼中闪过一丝羞愧，低下了头。
“父亲……”
曹嵩检查了一下，发现儿子只是有些虚弱，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他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镇北王。
“王爷这是何意？”
镇北王笑了。
那笑容，却让曹嵩感到一阵心悸。
“没什么意思。”
“令郎，本王替你管教了几天，现在，完璧归赵。”
镇北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曹尚书，你也可以回去告诉陛下了。”
“我镇北王生是大齐的将，死是大齐的鬼！”
“镇北军，永远是陛下的镇北军！绝无二心！”
曹嵩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想到，镇北王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他正要开口说些场面话，镇北王却抛出了一个真正的惊雷。
“还有。”
“你顺便告诉陛下。”
“蛮夷已经退了。”
“鹰嘴关，白马坡，黑风隘，三关已复！”
“我大齐北疆失地，尽数光复！”
此话一出，整个山坡，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曹嵩的眼睛，猛地瞪大，脸上写满了四个字。
难以置信！
“什么？”
他失声惊呼。
“王爷，此言当真？！”
“军中无戏言。”
镇北王淡淡地说道。
曹嵩的脑子，嗡的一声。
蛮夷退了？
怎么可能！
他带来的军队，就是等着镇北军和蛮夷拼个两败俱伤，甚至等着镇北王兵败，好顺理成章地接管兵权，治他的罪！
可现在，镇北王告诉他，仗打赢了？
而且是泼天大胜！
收复三关，光复失地！
这是何等的功劳？
曹嵩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是一个政客，他瞬间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这个功劳，太大了。
大到他根本不敢，也不可能隐瞒！
若是隐瞒不报，将来一旦泄露，他曹嵩就是欺君罔上，就是嫉贤妒能，就是大齐的罪人！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些政敌会如何疯狂地弹劾他。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看着镇北王那平静得有些可怕的脸，曹嵩忽然明白了。
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镇北王把这个天大的功劳，连带着那个草原上的巨大陷阱，一同丢给了他，丢给了远在京城的皇帝！
要不要赏？
要不要让镇北军继续追击？
这个难题，轮到陛下去头疼了。
曹嵩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镇北王，深深地，一揖到底。
态度，前所未有的恭敬。
“王爷神威，扬我大齐国威！”
“此乃不世之功！”
“王爷放心，我定将此事原原本本，一字不漏，上奏天听！”
“至于圣意如何，全凭陛下圣裁！”
镇北王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带着嘲讽的笑意。
“那就有劳曹尚书了。”
“本王，在镇北关，静候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