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一封信
三天后。
大齐皇城，紫禁之巅。
宰相府邸，书房。
与北疆的酷寒不同，这里温暖如春。
上好的银霜炭在兽首铜炉里，没有一丝烟火气，只散发着融融的暖意。
空气中，弥漫着名贵檀香的淡雅气息。
当朝宰相，年过半百的林如海，正端坐于一张紫檀木书案后。
他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云纹锦袍，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正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他的面前，没有奏折，没有公文。
只有一封信。
一封来自北疆的密信。
信纸是蛮夷惯用的粗糙羊皮纸，边缘还带着不规则的毛刺。
上面的字迹，却带着一种与纸张格格不入的娟秀与锋利。
林如海的目光，已经在这封信上，停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表情，平静无波，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只有那偶尔轻叩桌面的食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终于，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微微抬起。
“来人。”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
“去。”
“把兵部尚书曹嵩，给老夫叫来。”
“半个时辰，让他务必出现在我眼前！”
林如海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是。”
黑影应声，再次消失在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又恢复了寂静。
只有烛火，在轻轻地跳动，将宰相大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
半个时辰，分秒不差。
曹嵩来了。
他来得很急，官帽都有些歪斜，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一进书房，看到安坐不动的林如海，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躬身行礼。
“下官曹嵩，拜见相爷。”
林如海没有让他起身。
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曹嵩，目光像是两把锋利的刀子，要将曹嵩从里到外，刮个通透。
曹嵩被看得心头发毛，冷汗顺着脊梁骨，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竟让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用这种眼神看他。
压抑。
死一般的压抑。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就在曹嵩快要支撑不住，双腿发软的时候，林如海终于动了。
他没有开口。
只是将桌上那封羊皮纸信，轻轻向前一推。
信纸滑过光滑的桌面，停在了曹嵩的面前。
曹嵩一愣，不明所以。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林如海一眼。
林如海面无表情，只是用下巴，点了点那封信。
“看看。”
声音冰冷。
曹嵩不敢怠慢，连忙伸出有些颤抖的手，将信拿起。
只一眼，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熟悉的，带着异域风情的娟秀字迹，他见过！
那是他儿子曹彰从北疆送回来的战报里，附带的蛮夷降书中，出现过的字迹！
阿古拉！
蛮夷的公主！
曹嵩的心，猛地一沉。
他强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目光，落在了信的内容上。
信上，只有一句话。
“宰相大人，若是李琼上位，重现李家当年荣光，您这个陷害李家的罪魁祸首，可否能活？”
轰！
曹嵩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罪魁祸首！
这四个字，像四柄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口上！
他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手里的信纸，瞬间变得重若千钧。
不！
与其说是重，不如说是烫！
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刺痛，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当年构陷忠武侯李烈、镇北侯李玄策谋逆的大案！
眼前这位宰相大人，是主谋！
可他曹嵩，也不是什么干净的角色！
他当时，为了攀附宰相，为了自己的仕途，可是出了大力的！
伪造兵符，买通证人，罗织罪名……
桩桩件件，他都有份！
如果林如海是罪魁祸首，那他曹嵩，就是最锋利的那把刀！
若是宰相大人倒了，他曹嵩，能活吗？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扑通！”
曹嵩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相爷，相爷救我！”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林如海看着他这副不堪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但很快又被深沉的寒意所取代。
“现在，知道怕了？”
林如海的声音，依旧冰冷。
“当初，跟着老夫一起，把李家那满门忠烈送上黄泉路的时候，你怎么不怕？”
曹嵩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下官当时，也是鬼迷了心窍啊！”
“相爷，李家不能翻案，绝对不能！”
“否则，你我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林如海冷哼一声。
“废话！”
“老夫叫你来，不是听你说这些废话的！”
他站起身，踱到曹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个李家余孽，在北疆连克三关，风头正盛。”
“镇北王那个老匹夫，更是把征北大元帅的印信都交给了他。”
“现在，整个北疆，都是他说了算。”
“就连蛮夷的公主，都知道写信来威胁老夫了。”
“你说，该怎么办？”
曹嵩抬起头，脸上满是汗水和泪水，眼神里却透出一股疯狂的狠戾。
“杀了他！”
“相爷，一了百了，杀了他！”
“派一队死士，潜入北疆，取了他的项上人头！”
“只要他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林如海闻言，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呵呵……杀了？”
“曹嵩啊曹嵩，你这兵部尚书，当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一脚，轻轻踢在曹嵩的肩膀上。
“你当北疆是什么地方？你家的后花园吗？”
“如今的李琼，是手握十几万大军的征北大元帅！是光复失地的大英雄！”
“你现在派人去杀他？”
“杀得了，你是自寻死路，皇帝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你，擅杀边疆统帅，你想谋反吗？”
“杀不了，打草惊蛇，那小子只要把事情捅出去，你我立刻就会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蠢货！”
林如海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曹嵩的心上。
曹嵩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是啊，他怎么忘了。
现在的李琼，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发配囚徒了。
他是一头已经亮出獠牙的猛虎！
“那可如何是好啊相爷！”
曹嵩彻底慌了神，六神无主。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坐大？”
“看着他一步步封侯拜将，然后回来，把我们千刀万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