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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旅程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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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空气,因吴三省那些含糊不清的话,骤然变得粘稠而紧绷。

吴三省知道自己眼下是“笼中鸟”,插翅难逃,索性也不再做无谓的挣扎,只是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与自家大侄子周旋。

对于当年西沙海底墓那桩公案,对于他与解连环之间那笔糊涂账,他绝口不提,仿佛那一段记忆被人用刀子生生剜了去。

吴邪纵然心急如焚,面对这只修炼成精的老狐狸,也像是狗咬刺猬——无处下嘴,只能干瞪眼。

见吴邪目光灼灼,一副不挖出点东西誓不罢休的模样,吴三省熟练地施展起“顾左右而言他”的绝技。

他重新拿起那装着录像带的快递盒,指尖在粗糙的纸壳上摩挲,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引人深思的凝重:

“这东西.......是从青海,格尔木寄出来的。”

王胖子刚把空饭盒以一个精准的抛物线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闻言转过身,小眼睛里闪着惊奇的光,接话道:

“格尔木?好家伙!这青铜门明明在长白山,格尔木可是在大西部,隔着十万八千里呢!咱们这小哥.......这移形换影的本事,果然,身手不凡啊!胖爷我服!”

他夸张地竖起大拇指,试图冲淡房间里过于严肃的气氛。

“你说这小哥也真是!”

吴邪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一想到张起灵这么久音讯全无,一有消息就是这么个云山雾罩的方式,还跑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他就有种被抛弃、被隐瞒的委屈和愤怒。

“他既然出来了,跑那么远去干嘛?学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啊?这一次,就算翻开青海每一块草皮,掘地三尺,我们都得把他给翻出来!非得让他当面给我说清楚了不可!”

吴邪这话说得咬牙切齿,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向病床上的吴三省,指桑骂槐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吴三省何等精明,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他眼皮都没抬,打算继续把太极推手进行到底,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让人火大的“包容”:

“怎么没说清楚啊.......这有些事啊.........”

王胖子一看这架势,知道再让这叔侄俩针尖对麦芒下去,今天这录像带就别想看了。

他赶紧上前一步,横在两人中间,充当起和事佬,双手虚按:

“好啦好啦!二位爷,都少说两句!咱们当务之急,是先把这录像带看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说不定小哥在里面都给咱们交代清楚了呢?”

吴三省没再反驳,算是默认,但他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却朝着一直安静坐在角落、仿佛置身事外的赵瑾卿那里努了努嘴,意思很明显——有外人在,不方便。

吴邪正在气头上,直接戳破了他的小心思:“用不着瞒着她!三叔,我告诉你,有些时候,她比你这个满嘴跑火车的老狐狸靠谱多了!”

“大侄子你这话说的可就太伤人心了,” 吴三省捂着胸口,做痛心状,“三叔我这可都是.......”

“为我好?你就只会说这句!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吴邪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谁都不许防着人!要看,就大家一起看。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我也不是针对人家小赵姑娘,” 吴三省试图挽回,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主要你也要考虑考虑人家小哥的感受吧?这毕竟是人家的隐私........”

“隐私?” 吴邪气极反笑,“什么隐私能录成录像带,还专程从青铜门跑到青海格尔木寄过来给人家看的?难不成小哥是把自己洗澡脱光的样子录下来了,然后千里迢迢寄给我当纪念品?三叔,你这借口能再烂点吗?”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 吴三省眼看招架不住,只好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一脸无奈,“一起看就一起看!反正到时候惹出什么麻烦,你别怪三叔没提醒你。”

“不必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这场闹剧。

赵瑾卿冷眼看着这对叔侄如同唱双簧般的争吵,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聒噪得令人心烦。

她有点怀念长白山那个只有风雪声和滴水声的、绝对安静的山洞了。

张起灵?

这个对她而言既不算熟悉也不算陌生的名字。

那些年跟着黑瞎子身后,又在长白山见了那么多土夫子,那些人里,十个有八个是认识他的,他自己也来找过她很多次。

她虽然不算很了解张起灵,但绝对比眼前这几个小子认识得要早。

那个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年轻人,身上背负的秘密,恐怕比他们走过的墓道还要幽深曲折。

那家伙身上的秘密,多得能压死骆驼,恐怕......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

长生......

这种在常人听来如同天方夜谭的事情,若非真真切切、匪夷所思地发生在自己身上,赵瑾卿是断然不会相信的。

如今看来,张起灵和自己,恐怕是同一种“怪物”。

而且,上次在山洞初见吴邪他们,赵瑾卿虽然是通过门口的缝隙,短暂的瞄了一眼,但他那个平静淡漠的眼神,多半是.......又失忆了。

否则,以他的敏锐,不可能认不出那石板上,她刻意留下的、带有个人风格的字迹。

眼前这录像带,一看就是个大麻烦的开端。

她好不容易才从那堆诡谲的往事中挣脱出来,只想在这市井烟火里,用忙碌和攒钱来麻痹自己,填补那无边的虚无。

她不想,也不愿,再掺和进去。

“盒饭已经卖完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角,声音平淡无波,“我去买明天的菜。” 说完,转身就欲离开这是非之地。

吴三省一看,立刻像是找到了同盟,得意地笑出声,对着吴邪道:

“听见没有?大侄子!这才是明白人。这才是你该学习的榜样。掺和那堆乱七八糟、要人命的破事干嘛?听三叔一句劝,赶紧回杭州,守着你那吴山居,过几天安生日子吧!”

王胖子却瞬间明白了吴邪执意留下赵瑾卿的用意——这女人眼光毒辣,身手不凡,见识恐怕也远超他们想象,绝对是关键时刻的强援。

他一个箭步上前,拦住赵瑾卿,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容:“小赵姑娘,留步,留步!你听胖爷我说,这卖盒饭能有几个赚头啊?起早贪黑,烟熏火燎的!你这身本事,用来卖盒饭,那简直就是暴殄天物,牛刀杀鸡!太浪费了!”

一听到“赚头”二字,赵瑾卿即将迈出的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回过头,清冷的目光落在王胖子那张圆脸上,表情似笑非笑,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穿透力:

“那你们......能给我多少?”

吴邪本就不服三叔那套“避世”理论,一听赵瑾卿似乎松口,立刻像是找到了反击的武器,挑衅似的看了吴三省一眼,挺起胸膛,拿出前所未有的豪爽架势:

“保证是你卖盒饭赚的几倍!只多不少!”

“成交。”

赵瑾卿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应下,重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仿佛刚才那个急着离开的人不是她。

吴邪这干脆利落的“败家”行为,连吴三省都有些不敢相信,瞪着眼睛:

“大侄子,你......你哪来那么多钱?可别打肿脸充胖子!”

吴邪举起那两卷录像带,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狡黠和报复的快意笑容:

“三叔,刚才是谁说的?‘一起看就一起看’?既然一起看,那这请人帮忙看线索的费用,自然是你这个发起人出啊!总不能让我这个晚辈又出力又出钱吧?”

吴三省顿时语塞,手指着吴邪,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下文,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大侄子熟练地“宰”了自己一刀。

他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莫名欣慰的叹息:

“行啊......大侄子,你还真是.......长大了呀。”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不知是褒是贬。

在吴邪“监工”般的目光下,吴三省悻悻地、慢吞吞地从病号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沓不算薄的钞票,一脸肉疼地递过去。

赵瑾卿神色自若地接过,当着几人的面,仔仔细细清点完毕,确认数目无误后,才妥善收好。

然后,她安静地坐回椅子,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城市灯火映照得有些泛红的夜空,看着天边最后几缕晚霞被夜幕吞噬,看着偶尔掠过的飞鸟归巢。

我会努力赚钱.......

我会吃好穿好.......

瞎子........

我在努力按照你说的去做.......

我这样......算是在好好生活吧......

她心中默念,仿佛在向那个不知身在何方、是生是死的男人无声地汇报,又像是在坚定自己继续走下去的信念。

————

时间在等待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去,病房里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光线昏黄。

那台不知吴三省从哪个犄角旮旯淘换来的老旧录像机,发出沉闷的运转声。

电视机屏幕上,是一片永无止境般、令人心烦意乱的雪花点,伴随着滋啦滋啦的噪音,充斥着整个房间。

第一盘录像带,已经播放了将近二十分钟。

王胖子瘫在椅子上,已经有气无力,几乎要睡着了,他忍不住哀嚎:

“二十分钟了.......毛都没有一根!要不,咱们快进吧?胖爷我这屁股都要坐出茧子了!”

“不,” 吴三省紧盯着屏幕,目光锐利,他不相信张起灵会无聊到寄两盘空带子来消遣他们,“不要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有时候,秘密就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随着王胖子一声悠长的叹息,第一盘录像带终于走到了尽头,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王胖子认命地爬起来,一边拆开第二盘录像带的包装,一边咬牙切齿地发誓:

“我给你们讲,这盘要是还是空的,胖爷我可就要咬人了!管他小哥还是老哥,照咬不误!”

不出所料,电视机屏幕上,依旧是一片熟悉的、毫无意义的雪花.......

王胖子几乎把整张脸都贴到了电视机屏幕上,小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一片闪烁的噪点,仿佛能从中看出花来。

他一个人肥硕的身躯几乎挡住了半个屏幕,吴邪不得不出声提醒:“胖子,你让开点,挡着了!”

王胖子猛地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说出一段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猜测:

“万一!我是说万一!这雪花里面,藏着什么摩斯密码一样的字符啊,或者某种特殊的频率密码啊,甚至是咱们看不懂的图形暗语什么的呢?电影里不都这么演吗?”

“有道理!”

吴三省仿佛被点醒,立刻站起身,凑到电视机前。

吴邪也将信将疑地跟了过去。

霎时间,三个男人的脑袋,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几乎挤占了电视机前的全部空间,六只眼睛死死地盯住那片闪烁的雪花,试图从中破解出不存在的密码。

坐在他们身后的赵瑾卿,看着眼前这诡异又滑稽的一幕——三个大男人撅着屁股,对着一个满是雪花的电视机屏幕如临大敌。

她无语地闭上双眼,轻轻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开始深深地后悔接下这单生意了。

这笔钱.......赚得似乎有点过于伤神了。

电视机的噪音持续地蔓延在病房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连吴三省都快要放弃的时候,画面猛地一闪!

那片令人烦躁的雪花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女人的脸!

一张毫无征兆、直接占据了整个屏幕的女人的脸!

她似乎就坐在镜头前,距离极近,眼神空洞地“看”着屏幕外的众人。

“嗬——!”

三人几乎是同时倒吸一口冷气,被这突如其来的画面吓得猛地站直了身体,齐刷刷后退了半步。

吴三省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虽然年轻、却让他记忆深刻的脸庞,失声脱口而出:

“是她!是霍玲!”

“十九年前,西沙考古队的霍玲?!”

吴邪也震惊了,他看过那张老照片,屏幕上这个女人,虽然神态气质迥异,但五官轮廓,分明就是当年那个明媚娇俏的霍玲!

电视机里的霍玲,行为极其怪异。

她不言不语,也不做别的动作,只是静静地坐在一张老式的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梳子,一遍,又一遍,机械地、不知疲倦地梳理着她那头乌黑的长发。

动作僵硬,眼神空洞,仿佛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

“这霍玲.......怕不是得了精神病吧.......”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霍玲那诡异而重复的梳头动作,在这寂静的夜里,透过冰冷的屏幕传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

吴三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拿起遥控器,按下了暂停键。

屏幕上,霍玲那梳到一半的动作和空洞的眼神被定格,更添几分诡异。

他让吴邪拿出了当年那张西沙考古队的集体合影,将屏幕上定格的霍玲与照片上巧笑嫣然的女孩再三对比。

没错,就是她。

直觉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吴三省的心头。

这件事,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和凶险。

他猛地转向吴邪,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凝重:

“这件事,到此为止!大侄子,听三叔的,你不要再往下查了!就当从来没收到过这录像带,忘了霍玲,忘了格尔木!”

吴邪如何能接受?

他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瞬间炸了:

“为什么不让我查下去?!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接下来是不是你又要玩失踪那一套?把我蒙在鼓里,然后你自己去涉险?!”

赵瑾卿看着再次吵得不可开交的叔侄俩,只觉得太阳穴的胀痛更加剧烈了。

她睁开眼,恰好看见王胖子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瓶冰镇可乐,殷勤地递到她面前。

“总叫你小赵姑娘感觉怪生分的,顺口是顺口,但不够亲切。你有什么小号吗?或者,胖爷我给你起一个?”

王胖子试图用闲聊分散她的注意力,也缓和一下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赵瑾卿接过可乐,冰凉的温度透过瓶身传来,她仰头灌了一口,那刺激的气泡略微驱散了些许烦躁。

“都行。” 她无所谓地回答。

“得嘞!那胖爷我以后可就自由发挥了!” 王胖子一拍大腿,“这俩叔侄且得吵一会儿呢,慢慢你就习惯了,全当看戏。”

几人的对话,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

是吴邪的手机。

他走到窗边接起电话,嗯啊了几声,脸色在窗外霓虹的映照下变幻不定。

具体电话里说了什么,他挂断后只含糊地搪塞了一句:

“啧.......卖房的,真烦人。”

那语气虽然故作轻松,却掩不住那一瞬间眼神里掠过的惊疑与沉重。

可在场的谁不是人精?

吴邪刚才接电话时那一闪而过的表情,绝不是在应对一个普通的推销电话。

果然,吴三省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将话题强行扭转,开始了作为一个长辈最经典、也最让吴邪头疼的“催婚”攻势,从“成家立业”讲到“传承香火”,苦口婆心,喋喋不休。

吴邪起初还试图反驳,后来干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利用那两盘录像带作为筹码,反过来对吴三省进行“敲诈勒索”,狮子大开口,点名要吴三省铺子里几件他觊觎已久的宝贝。

吴三省眼看话题被带偏,又舍不得那两盘可能蕴含重要线索的录像带,只得咬牙,一脸肉疼地答应了吴邪的“不平等条约”。

吴邪一番操作,总算暂时压下了三叔的气焰,心满意足地招呼王胖子准备离开。

临出门前,他看了一眼依旧安静坐在那里的赵瑾卿,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那个......赵小姐,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回杭州吴山居吧?后面调查录像带和格尔木的事情,估计会需要你帮忙。这老狐狸明天就出院了,不会管你。你.......连身份证也没有......应该也不会开车买票什么的......”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单纯的互助,而非怜悯。

“好。”

赵瑾卿的回答干脆得出乎吴邪的意料。

然而,她接下来的话,立刻让吴邪后悔了自己这个“引狼入室”的决定。

“我的衣食住行,你要全权负责,标准不能低于现在。每一天,不管你有没有事情找我,都需要支付固定的顾问费用。还有......”

她晃了晃手中那部吴邪给的旧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话费余额不足的提示。

“手机快欠费了。”

吴邪掰着手指头一笔一笔地算,越算脸越黑:

“别的也就算了......你赚了那么多钱,连个话费都交不起吗?!”

赵瑾卿抬起眼帘,清冷的目光扫过他,语气平淡却带着致命的杀伤力:

“我可以选择停机。你也可以选择......不联系我。”

吴邪瞬间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算你狠!”

那表情,像是生生吞下了一只苍蝇。

病床上,吴三省看着自家大侄子吃瘪的样子,终于觉得胸口那口闷气舒畅了不少,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悠哉悠哉地躺了回去,仿佛刚才那个被“敲诈”的人不是他。

夜色更深了。

两盘来自格尔木的诡异录像带,一个看着行为失常的故人霍玲,一个神秘莫测的长生者赵瑾卿,还有远方那个不知所踪的张起灵......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线悄然串联,指向了那片遥远而神秘的青藏高原。

新的征程,已在暗夜中,悄然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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