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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沙漠孤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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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城的春日,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潮润,黏稠的空气里浸润着龙井茶的清香与西湖水汽的氤氲。

然而,最近这温婉的江南水乡,文玩古董的圈子里,却悄然流传起一句带着惊叹与探究的话语。

吴山居,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请来了一位能“一眼定乾坤”的小姑娘。

这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自那位名唤赵瑾卿的女人住进吴山居后院,这间原本在业界不算特别起眼的铺子,仿佛被注入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灵气”。

但凡经她过眼的物件,无论是瓷器玉器、金石木雕,还是那些带着土腥气、真假难辨的“生坑”货。

只需要她淡淡一瞥,指尖轻抚,便能将那物件的年代、渊源、真伪、乃至一些极其隐晦的瑕疵和修复痕迹,说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她那一手修复文物的本事,残破的瓷片在她手中能化腐朽为神奇,断裂的玉珏经她处理几乎天衣无缝。

那种对材料、工艺和时代风格的精准把握,简直不像人力所能及。

而口碑这东西,就如同湖面投石,涟漪层层扩散。

一传十,十传百,不过月余,吴山居的门槛几乎要被络绎不绝的客人和他们手中或珍贵或蹊跷的物件踏破。

吴邪的伙计王盟算是彻底告别了他那台老式电脑上唯一的娱乐——“扫雷”游戏,整日里脚不沾地,迎来送往,端茶递水,忙得晕头转向,就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可惜,这生意上的红火,却并未给吴山居带来多少鲜活的热闹。

自从那天,那个名叫阿宁、气质冷冽的女人突然来访,与老板吴邪还有王胖子在外面密谈许久之后,吴邪便匆匆收拾行装,只留下一句“要出去一趟”,便如同人间蒸发,再无音讯。

铺子里,只剩下忙得焦头烂额的王盟,和那位仿佛自带静音结界的杭州城新晋鉴宝高手赵小姐。

王盟偶尔偷闲,回头看向坐在窗边酸枝木扶手椅上工作的赵瑾卿。

她总是微微低着头,专注着手里的活计,侧脸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勾勒出清艳而冰冷的线条。

自打她来了吴山居,除了必要的沟通,几乎听不见她开口说一句多余的话。

每日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座上了发条的古老座钟,除了吃睡,便是埋首于那些带着历史尘埃的古物之中。

无论王盟是试图闲聊杭州的天气,还是感慨生意的繁忙,得到的回应永远只是淡淡的“嗯”、“哦”,或者干脆是一个毫无波澜的眼神。

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和沉默,常常让王盟觉得胸口发闷,气氛尴尬得能把他活活噎死。

这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一直持续到王胖子和伤愈后依旧带着几分悍气的潘子再次出现在吴山居。

他们的到来,像是投入静湖的石子,总算打破了这凝固的沉寂。

王盟几乎是眼含着热泪,目送着他们简单说明来意后,便将那位惜字如金的赵小姐请上了车,绝尘而去。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王盟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总算重新活了过来,能好好喘口气,甚至有时间重新打开他那久违的“扫雷”游戏。

————

驶离杭州的越野车,一路向西。

窗外的景致,从江南的婉约水乡,逐渐过渡到中原的平坦沃野,再到西北的苍茫黄土。

车内的气氛,与吴山居的凝滞不同,却也谈不上热闹。

赵瑾卿自上车后,便一直不发一言,安静地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潘子负责开车,他之前并未亲眼见过赵瑾卿,只是从王胖子那添油加醋的描述中,得知这位便是长白山那个神秘山洞里的鉴宝高人。

这一路上又听说她近来一直在帮吴邪打理吴山居的生意,便自然而然地将其划归为“自己人”的范畴。

他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那清冷的身影,心中虽有好奇,但更多的是出于对吴邪选择的一种信任。

王胖子则还是那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德行,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逐渐变得荒凉的景色,扯着高亢入云的破锣嗓子,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自得其乐。

“我劝你还是闭上嘴,留点力气。”

潘子被他吵得心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一会儿进了沙漠区域,起了风沙,当心灌你一肚子黄沙,够你唱到明年去!”

“嘿!你这是赤裸裸的嫉妒!嫉妒胖爷我拥有这天籁般的歌喉!”

王胖子不满地反驳,回头看了看后座依旧闭着眼睛的赵瑾卿,试图寻找认同:

“你看看我们小赵同志,多淡定,多乖巧!这才是懂得欣赏艺术,有品位的表现!”

赵瑾卿缓缓睁开眼,那双寒星般的眸子清冽依旧,她并未理会王胖子的插科打诨,而是直接看向开车的潘子,声音平稳地问道:

“你们到底要去哪里?再开下去,就是沙漠深处了。”

她一边询问,一边仔细观察着窗外的地貌变化,心中已有了大致的判断。

潘子关紧车窗,隔绝了外面开始变得干燥炙热的空气,言简意赅地回答:

“先去找小哥会合。他在阿宁的营队里。然后,和小哥一起,去找吴邪。”

潘子没有过多解释为何张起灵会在阿宁那里,也没有说明吴邪此刻的具体处境,但话语中的紧迫感却不言而喻。

得到答复,赵瑾卿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此刻车辆还在相对平坦的公路上行驶,远处依稀可见零星的土坯村落和赶着羊群的当地牧民。

阿宁那支装备精良、目的明确的考察队,营地绝无可能设在这种人烟相对稠密的地方。

“看来还要开很久。”

她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即调整了一下姿势,仰头靠在椅背上,重新闭上眼睛。

“我先睡,到了叫我。”

说完,便不再言语,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仿佛真的瞬间进入了睡眠状态。

“看看!看看这心态!这定力!深得我心啊!”

王胖子啧啧称赞,对着潘子挤眉弄眼。

“潘子,不是胖爷我说你,有时候你真得跟小赵同志好好学习一下,什么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潘子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单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拍了拍身下的座椅:

“现在方向盘在我手里,油门刹车在我脚下。你让我学她睡觉?是想咱们一起提前去见马克思吗?”

“行了行了,知道你辛苦,”王胖子摆摆手,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开稳一点啊,咱们男人嘛,要对车上的女同志有绅士风范,懂不懂?”

潘子懒得再跟他斗嘴,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逐渐开始出现沙丘轮廓的道路,脚下的油门,不由自主地又加重了几分。

————

当赵瑾卿一行人历经颠簸,最终在茫茫戈壁中找到吴邪他们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荒漠的夜晚,气温骤降,寒气刺骨。一堆篝火在营地中央跳跃着,成为这片无边黑暗与死寂中唯一温暖和活力的来源。

赵瑾卿安静地坐在火堆旁,拿着一根枯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燃烧的柴火,橘红色的火光在她白皙却又淡漠的脸上明明灭灭。

潘子举着相机,正在指挥着场面。

王胖子则笑嘻嘻地搭着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吴邪的肩膀,与旁边那个沉默如磐石、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张起灵并排坐着。

“这样行吗?潘子?”

王胖子调整了一下姿势,努力让昏迷的吴邪看起来不那么像具尸体。

“我俩要不要再靠近点?显得更亲近、更生死与共一些?”

昏迷中的吴邪似乎听到了王胖子聒噪的声音,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咳嗽,眼皮颤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力气睁开。

他在那艘诡异的古船里与阿宁经历的种种,还有那一群要命的尸蟞王,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和精神。

“小哥,你离我俩再近点。”王胖子继续指挥着。

张起灵默不作声,只是依言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

王胖子摆弄了半天,总觉得姿势不够完美。

一旁的潘子已经举相机举得不耐烦了:

“胖子你这样不行!这样显得小三爷的脑袋像是后来P上去的,太假了!”

“你可真够麻烦的!”

王胖子抱怨了一句,眼珠一转,看向张起灵。

“小哥,你,把手举起来!对,就那样!”

三人之间似乎有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几乎是同时,王胖子搂着吴邪,张起灵举着手,几人一齐竖起两根手指,默契的摆出那熟悉的、标志性的动作。

“咔嚓!”

快门声清脆地响起。

“我死了吗......”

几乎是同时,吴邪发出一声微弱的、带着迷茫的呢喃,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死了,我们又在地府重聚了......”

王胖子低下头,凑到吴邪面前,故意用阴森森的语气逗他。

“不信你打自己一下试试,看疼不疼?”

话音刚落,吴邪虚弱地抬起手,轻轻一个耳光拍在了王胖子肥嘟嘟的脸上,力道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哎哟!你怎么不打他呀?”王胖子捂着脸,委屈地朝着张起灵努了努嘴。

吴邪抬起头,有气无力地白了他一眼,声音嘶哑:“我......打得过他吗?”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王胖子张了张嘴,最终无法反驳,只能认栽。

“........吴三省要去塔木陀找西王母宫.......应该是为了陈文锦吧.......”吴邪喘了口气,断断续续地说,“他们要找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小伙子不错啊,”王胖子拍了拍吴邪的肩膀,试图缓解尴尬,“昏迷一场,知道的还挺多。”

吴邪不吃他这套,一把将他的胖手甩开,眼神里带着被隐瞒的愤怒和委屈:

“我还知道......有个死胖子!在我看完录像带之后......就接了通电话,说接了单大活.......结果这单大活,就是跟我三叔跑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王胖子。

王胖子被戳穿,心虚地嘿嘿笑了两声,搓着手道:

“你看你.......消消气儿啊,哎,天真!这事儿吧.......他.......你三叔开的价实在是高的离谱,胖爷我也是凡人,能不动心吗?”

“那她呢?”

吴邪目光一转,指向一直安静坐在火堆旁的赵瑾卿,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你别告诉我.......她也收我三叔的钱了?!”

王胖子挠了挠头,表情更加尴尬:

“这个......这个你真不能怪我......雇主给不给钱,给谁钱,胖爷我也管不着啊......再说了,你三叔也不是那种不规矩的人......他.......他可能觉得小赵同志是个人才,值得投资........”

吴邪低头,发出一声苦涩的轻笑,那笑声在寂静的沙漠夜里显得格外苍凉:

“呵......阿宁的整个队伍里......有人拿一份钱的......有人拿两份钱的.......合着就我一个人......死乞白赖的跟来.......累死累活......连一张毛票都没有!再这么下去.......我可太亏了!亏到姥姥家了!”

“行了行了,别生气了,啊?”王胖子试图安抚,“既然咱们现在已经找到小哥了,人也齐了,那不如......我们就打道回府吧?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回去个鬼啊!”

吴邪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是执拗和不甘。

“这件事情如果再不弄清楚……回去又得被我三叔那个老狐狸耍得团团转!而且有些事情……”

吴邪一边说,一边转头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张起灵。

“我觉得.......小哥也想弄个明白!这一路走来,从七星鲁王宫,再到西沙海底墓,再到云顶天宫,我们要找的事情,不都是一样的吗?”

“包括九门这么多年下来,要找的事情都是一样的!我们这一代人在找,上一代人也在找!”

“还有三叔,霍玲,陈文锦,当年他们考古队,不也是顺着这条路下来的吗?现在已经接近真相了!我必须要弄个明白!”

看见吴邪还是不肯罢手,王胖子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他知道西王母宫的凶险,绝不希望吴邪再去涉险。

“这九门上一辈子的恩怨情仇,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了?!”吴邪情绪激动起来,“西沙海底墓就有人跟我长得一模一样!那卷录像带里,竟然还有一个‘我’在地上爬!这怎么解释啊?!”

吴邪说完,又指了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的阿宁。

“她不是也一样,在找吗?”

“是我的老板,裘德考在找。”阿宁抱着手臂,声音冷静地纠正。

王胖子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他是得找,再不找,他就快老死了。”

说着,王胖子像是炫耀般,对着阿宁露出手腕上那串用红线穿着的当十铜钱,叮当作响。

“喏,我救了你一命,但是你不用感谢我,酬劳嘛.......我已经自己收到了。”

阿宁面无表情,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枚同样的铜钱,递了过去:“串起来,别丢了。买七赠一。”

“哟嗬!还有赠品!”王胖子眉开眼笑地接过,“不错不错,阿宁姑娘就是上道!”

阿宁不再理会王胖子,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在赵瑾卿身上停留了片刻。

当初在长白山那个山洞,吴邪那句“当地村女”的借口,她连标点符号都不信。

不过,她并不在乎这个女人的来历。

在这种地方,有本事的人就是资源。

所以只要肯合作,那就是多一份力量。

“既然大家要找的东西,最终指向都是一样的,”阿宁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而冷静,“那是分开找,还是一起找?”

王胖子看着阿宁,脸上依旧是笑,眼神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警告:

“阿宁姑娘,你这么问,不就是想跟我们一起找吗?你放心,我们都明白。人心隔肚皮,事儿上见真章。大不了找到地方之后,咱们再分开单干,各凭本事呗。毕竟.......”他环视了一下自己这边的人,“我们人多。”

阿宁对于王胖子的弦外之音毫不在意,她的目的明确而直接:“既然要一起找,要不要分享一下信息?”

“信息?”王胖子装傻。

“录像带。”阿宁直接点明关键。

“录像带?录像带不是你给天真的吗?”王胖子继续装糊涂。

“既然要合作,就不要装糊涂。”

阿宁语气不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从开始,我们每一次遇到,你们也应该看得出来,我的所有线索都是片段的,不完整的。”

“准确地说,那些甚至不能算是线索。这次,我老板命令我,通过录像带拿到里面的磁盘,找到西王母宫。而目前唯一的、确切的线索,就是定主卓玛。只有她知道怎么进入塔木陀。”

王胖子追问:“那定主卓玛她人呢?”

“我们走散了。”阿宁回答得很干脆,“但是关键信息,就是时间。”

吴邪疑惑地问道:“时间不多了?”

一直沉默的张起灵,此刻却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肯定:“错过一次,等五年。”

阿宁看向众人,目光最终落在张起灵身上,带着求证之意: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进入魔鬼城,找到西王母宫。时间不等人。”

“阿宁,”吴邪接过话头,眼神锐利,“你收到一份录像带,我也收到了一份。可录像带,一共有三份。还有一份,在谁手里?”

阿宁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她看向吴邪:“你怎么知道有三份?”

吴邪没有回答,而是从随身的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本他在格尔木疗养院那个恐怖房间里找到的、属于陈文锦的笔记。

“因为,我有陈文锦的笔记。”

阿宁一见到新的线索,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如同猎豹看到了猎物,下意识地就伸手要去拿。

“等一下!”

王胖子立刻横身挡住,掂了掂手里那串铜钱,脸上露出商人的精明。

“阿宁姑娘,现在嘛........好像我们得到的信息,比你那边要丰富那么一点点。那你之前那点‘酬劳’,可就有点儿不太够看了吧?”

然而,吴邪却直接绕过了王胖子,将笔记本递给了阿宁。

王胖子在一旁看得直拍大腿,痛心疾首:“哎呦喂!天真!你可真是......没有一点商业头脑啊!这起码能再换她几件装备!”

“里面的信息,我几乎都看过了。”吴邪没理会胖子的抱怨,看着阿宁说道,“只有一点,我始终不太明白。”

“什么?”阿宁一边快速翻动着笔记,一边头也不抬地问。

吴邪的声音在篝火的噼啪声中,带着一丝沉重和困惑:

“它。”

“‘它’是什么?”

谜团如同这沙漠夜晚的风,一个接着一个,永无止境。

————

与此同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新疆戈壁。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色天鹅绒,将广袤而荒凉的戈壁滩彻底笼罩,唯有天幕上零星的几点寒星,洒下微弱清冷的光辉。

在一片死寂的沙石地上,一个废弃的、深埋于地下的油井隧道出口处,猛地被从内部推开,两个浑身沾满油污和尘土、狼狈不堪的男人,艰难地爬了出来。

其中一人,虽然穿着的粉色衬衫上面沾染了不少尘土,但仍不见半点狼狈。

正是解雨臣。

他平稳的靠在一块风化的岩石旁深深吸了几口氧气,胸口剧烈起伏,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从背包里摸出压缩饼干,机械地啃咬着,补充几乎耗尽的体力。

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前方不远处,那个正在仔细勘察地面、寻找着什么记号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身形瘦高,穿着随意,即使在经历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后,脸上似乎依旧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正是黑瞎子。

他们一行人在追踪吴三省线索的过程之中,遭遇了恐怖的流沙后,被吞噬到地下,竟误打误撞,落入了一个早已废弃的深层石油井设施中。

在那暗无天日、充满腐朽油气和未知危险的地下迷宫裡,他们不仅遭遇了那种诡异难缠、如同巨大真菌般的生物,最后更是靠着黑瞎子冒险使用雷管,才硬生生炸开了一条生路,从那个如同地狱入口般的油井隧道里逃出生天。

即便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解雨臣想起就在刚才,黑瞎子和他刚刚逃出生天,竟然还有心情跟他玩“装死”的游戏,害得他当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个人,”解雨臣咽下干涩的饼干,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一丝无奈,“到底还有没有点正形?”

黑瞎子闻声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在白日里或许显得格外晃眼的白牙,但在夜色中,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

“有啊,怎么没有?我不仅人正,腰正,脊背正。我这张脸,长得也可正了,标准的一张好人脸,正气凛然!”

他边说边夸张地挺直了腰板,还用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脸型。

解雨臣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边低头往即将熄灭的篝火里添了几根捡来的枯柴,让火焰重新旺了一些,一边吐槽道:

“我真怀疑,吴三省花大价钱请你的意图到底是什么?是来救人,还是来公费旅游,顺便展示你那些不着调的幽默感?”

“我都行啊,”黑瞎子浑不在意地拍拍手上的灰,走了过来,在篝火旁坐下,动作依旧带着他那特有的、看似懒散实则精准的节奏,“收了钱,三爷让我干嘛我就干嘛。职业道德,童叟无欺。”

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他脸上那副从不摘下的墨镜,镜片上反射着变幻不定的光晕,让人永远无法窥见其后的眼神。

解雨臣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问了一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你要那么多钱,到底想干什么?我看你也不像是那种要钱不要命的人。”

这个问题,让黑瞎子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滞了一瞬。

他低下头,用一根随手捡来的枯枝,无意识地拨弄着面前的篝火,火星噼啪作响,映照着他线条利落的下颌。

沉默了良久,久到解雨臣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墨镜,投向了远方无垠的黑暗,用一种带着夸张悲怆的、如同唱戏般的腔调开口:

“你们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九门子弟,哪里懂我们这些升斗小民要养家糊口的悲哀哟.......”

黑瞎子一边说,一边捂着嘴呜咽着。

“想我黑瞎子,一把年纪了,工作多,没提成,人家休假我加班。老板一个比一个难搞,事情一件比一件棘手。房贷还不清,保险没人买,就连家里那辆破二手桑塔纳,我还想着搞个副业,下班去跑跑出租,贴补点油钱.........”

他唱作俱佳,语气凄惨,仿佛真是那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可怜人。

解雨臣看着他这拙劣到近乎敷衍的表演,忍不住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

“你觉得我会信吗?就你这样的,还养家糊口呢?还房贷车贷?但凡是个想过安生日子的正常女人,谁会找我们这类人?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今天不知道明天事。”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破了黑瞎子刻意营造的滑稽表象。

他脸上那夸张的笑容,如同退潮般,缓缓地收敛了起来。

夜色里,篝火的光芒在他那副深色的墨镜上跳跃,却无法照亮其后的任何情绪,只留下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暗色。

他沉默着,手中的枯枝停止了拨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响起,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和一丝难以察觉的.......自嘲:

“是啊.......我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戈壁的夜风里。

“最终只会害了她........”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面对着熊熊燃烧的篝火,仿佛一尊凝固在沙漠与星空之间的、孤独的剪影。

远处的沙丘背后,似乎有野狼的嗥叫声隐隐传来,更衬得这天地辽阔,人世苍凉。

解雨臣看着他,第一次在这个永远让人捉摸不透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寂寥”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中剩下的半块压缩饼干,默默地递了过去。

篝火噼啪,夜风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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