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前尘·惊鸿照影
谁会愿意跟着一个没有明天的人呢?
答案是肯定的——没有人。
就像戈壁滩上被风化的石头,清晰而冷硬。
黑瞎子倚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夜风吹过,指尖的烟卷在漆黑的夜里明明灭灭,如同他漫长生命中那些短暂亮起又迅速熄灭的微光。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用玩世不恭当作铠甲,将这份认知牢牢锁在心底最深处,从不轻易触碰。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具体活了多少年了,记忆如同被风沙侵蚀的壁画,色彩斑斓却斑驳破碎。
不过没关系。
不只是他,张起灵那小子肯定也是不知道。
他们像是被时光遗忘的孤舟,在岁月的长河里漫无目的地漂流。
娶妻生子,养家糊口,享受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
这种对于普通人而言顺理成章的事情,对他和张起灵来说,那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死亡,都是一种奢望,一种遥不可及的彼岸灯火。
是命运给予他们最残忍的戏弄。
他仰起头,墨镜后的目光穿透深沉的夜幕,落在那轮悬挂于戈壁苍穹、清冷孤寂的月亮上。
冰凉的月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却照不进那双被镜片隔绝的眼睛。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身影——那个脾气倔强,眼神清亮如寒星,笑起来时右眼角一颗小痣便悄然浮现,平添几分勾魂摄魄风情的女人。
六十四年了.......
黑瞎子自己也觉得诧异,怎么会记得如此清楚。
仿佛那段短暂的相处,被时光单独剥离出来,用最精细的刻刀,一笔一画,深深刻在了他近乎凝固的生命年轮里。
她.......如果还活着,按照正常的时间流逝,如今应该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了吧?
这么好的姑娘,一定早就已经成婚了。
外头的男人有多精明,他还不知道吗?
或许,她已经是儿孙绕膝,苦尽甘来,在某个安静的院落里,守着满屋子的古籍古玩,享受她本就应该平安静谧的人生。
他无声地勾了勾嘴角,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
不过,就算成了老太太,以她那时的底子,想必也是个顶好看、顶讲究、顶有风骨的老太太,绝不会容许自己有一丝一毫的邋遢。
黑瞎子近乎偏执地这么认定。
戈壁的夜晚与白天的酷热截然不同,寒气如同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渗透而来。
黑瞎子紧了紧身上那件颇有年头的皮质外套,冰凉的触感下,内里的保暖性依旧可靠,这让他感到一丝庆幸。
他合上眼,试图将脑海中那抹过于清晰的身影驱散,耳边只剩下夜风吹过沙砾、发出细微呜咽的声音。
疲惫如同沉重的沙袋拖拽着他,回忆便趁虚而入,与梦境交织,再一次蛮横地将他拖回了那个遥远的、风雪飘摇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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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十一月,隆冬。
北平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要塌下来。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灰扑扑的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碎纸,打着旋儿,最终不知飘向何方。
军阀割据,混战连年,所谓的“民国”早已失了初立时的朝气,只剩下满目疮痍与民生凋敝。
自从袁世凯接任大总统以来,局势非但未见好转,反而一年差过一年。
接着袁世凯倒台,接下来的几任总统也不过是个表面功夫,整个中国都像是在一口沸腾的大锅里挣扎。
洋人在租界里作威作福,军阀为了地盘征伐不休,兵痞们趁机敲诈勒索,地保之流更是层层盘剥,最后所有的苦难,都沉重地压在了最底层的穷苦百姓身上,喘不过气。
一条长长的胡同里,倒是难得有些人气儿。
叫卖声、吆喝声、闲聊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虚假的热闹。
一间老旧的茶馆坐落在胡同中间,成了三教九流暂时歇脚、交换着信息或是谣言的场所。
茶客们捧着粗瓷大碗,谈论着时局,语气里多是茫然与忧虑。
“听说了吗?城外的驻军,好像又跟南边来的那股势力打起来了?枪炮声断断续续响了一夜!”
“早就有苗头了!你没看见前些日子那些学生娃子,动不动就上街游行,举着旗子,喊着要打倒什么军阀......这不是捅马蜂窝吗?”
“不止呢.......要我看这世道是好不了了。上海那边,洋人简直成了太上皇;那边那个伪满州国国务的郑孝胥刚倒台,这里国军就和红军打的不可开交。我看啊,这征兵打仗的事儿,躲不过去喽!”
“打来打去,死的伤的,最后受苦的不还是咱们这些老百姓吗?粮价又涨了,这日子可怎么过.......”
“哎,你有没有听说什么.......就是红军老宣传的那个什么‘共产主义’啊?上个月从上海来了一帮看着挺精神的年轻人,天天在街口演讲,几天前我凑过去听了点,说什么......要让农民百姓当家做主......”
“切!胡说八道呢!”旁边一个穿着旧长衫的老者嗤之以鼻,“几千年了,就没听过这种傻话!农民都快饿死冻死了,还当什么家?做谁的主?空谈误国!”
“可我听说,那些红军挺厉害的。我老家的人来信,确实是为人民打仗的啊。不像这些国军....百姓家里有多少金银米粮都不够他们抢的....”
“嘘.......你不要命了!大白天说这种话也不怕被枪毙!红军再为我们百姓又怎么样?没枪没炮的,还不是被赶到陕北那边去了?你没看见国军清一色的美式装备啊?”
那几个人正说着,一个身形瘦小、佝偻着背的男人,眼神闪烁,匆匆喝完碗里最后一点残茶,起身就要离开。
许是心里有鬼,脚步慌乱,一不小心,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独自坐在角落、戴着墨镜的男人身上。
那瘦子吓了一跳,连忙点头哈腰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爷,小的没长眼,冲撞了您!” 说完,就要侧身溜走。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胳膊就被人一把牢牢抓住。
那力道极大,像铁钳一样,让他动弹不得。
抓住他的,正是那个戴墨镜的男人——黑瞎子。
此刻的黑瞎子,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藏青色马褂,外面随意罩着一件看起来颇厚实的灰绒披风,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仿佛刚才被撞的人不是他。
但他扣住瘦子右手手腕的手指,却稳如磐石,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那瘦子立刻哎呦哎呦地惨叫起来,声音凄厉,仿佛正有人在割他的肉,试图引起周围人的同情,蒙混过关。
众人闻声看去,目光聚焦在两人身上。有眼尖的立刻发现,那瘦子被黑瞎子扣住的那只手里,正紧紧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绣着繁复纹路的钱袋!
那钱袋的材质和样式,明显与这瘦子一身破烂的打扮格格不入。
这景象,纵然再傻的人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扒窃,撞到了铁板。
茶馆掌柜是个四十来岁、面相敦厚的中年人,见状立刻小跑过来,先是冲着黑瞎子歉意地拱拱手,然后板起脸,对着那瘦子厉声训斥:
“猴五!你怎么老毛病又犯了?!上次张秀才打你那一顿板子,这么快就忘到脑后跟去了?还不快把东西还给这位爷!”
那个被唤作“猴五”的瘦子,见事情败露,掌柜的又认识自己,知道抵赖不过,只得悻悻地松开了紧攥着钱袋的手。
黑瞎子手腕一翻,那沉甸甸的钱袋便轻巧地落回了他自己的手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掌柜的见黑瞎子拿回了钱袋,似乎没有进一步追究的意思,心下稍安,为了息事宁人,他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猴五的屁股上,骂道:
“还不快谢过大爷饶命!要不是这位爷宽宏大量,今天非把你扭送到警察局吃牢饭不可!”
那猴五如蒙大赦,也顾不得疼,连忙跪在地上,朝着黑瞎子咚咚磕了两个头,嘴里不住念叨:
“谢大爷饶命!谢大爷饶命!”
黑瞎子依旧没说话,只是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些许。
掌柜的见状,赶紧给猴五使了个眼色,猴五立刻连滚带爬,像只受惊的老鼠般窜出了茶馆,消失在寒冷的街道上。
掌柜的这才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茶壶,殷勤地给黑瞎子已经半凉的茶杯里续上热水,陪着笑脸说道:
“这位爷,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那种人一般见识。这猴五.......唉,也是我们这街面上一个有名的泼皮无赖了。爹妈去得早,自己又不争气,沾上了大烟,好好一个家业,愣是给败光了。如今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我估摸着,他也是实在饿得没辙了,才猪油蒙了心,打错了主意,得罪了您。您今日积德行善,不见怪他,后面定有福报的。”
黑瞎子将钱袋重新揣回怀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然后摸出几个铜子儿,精准地拍在茶钱应该放的位置。
“您,”他抬起头,墨镜后的目光似乎穿透镜片,落在掌柜那张写满世故与些许善意的脸上,“才是真善人。”
说完,他站起身,拢了拢有些散开的灰绒斗篷,迈步向茶馆外走去。经过掌柜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留下了一句轻飘飘却带着寒意的话:
“抽大烟的人,您还是少沾染。他们......已经算不得人了。”
话音落下,人已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融入了门外北平冬季萧索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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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慢悠悠地踱步在八大胡同那充斥着污雪和秽物的街道上。
他个子高,身形瘦削,这身打扮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这片混乱的背景里。
越往人群里走,那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混合了劣质脂粉、头油和某种暧昧气息的味道便扑面而来,呛得他喉咙发痒,几乎喘不过气。
黑瞎子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抬手,隔着墨镜揉了揉鼻梁。
他就是再寂寞,再需要排遣这无尽生命带来的虚无,也绝不会选择在这种吞噬人尊严与灵魂的地方打发时间。
这里的光鲜亮丽之下,掩盖着太多肮脏的交易和血泪。
要不是这次交货的雇主,非要把地点定在这胡同里最显眼的一座青楼,他实在是一步也不想踏足这所谓的“温柔乡”。
他一边目不斜视地走着,无视那些倚在门边、穿着艳丽、用各种娇嗲声音揽客的莺莺燕燕,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刚刚到手的那笔酬劳——腰间那袋沉甸甸的、‘失而复得’的小黄鱼。
他早就盘算好这笔钱应该去哪享受。
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先填饱肚子,祭一祭委屈了多时的五脏庙。
他刚从一个阴冷潮湿的唐朝老坑里爬出来,身上仿佛还带着墓穴里千年不散的腐朽气息,此刻急需一大盘热气腾腾、辛辣开胃的青椒肉丝炒饭,来慰藉自己饱受摧残的肠胃和神经。
就在他盘算着是去常去的那家川菜小馆,还是尝试一下路口新开的湘菜铺子时。
一阵异常喧闹的吆喝和起哄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声音是从斜前方一座装饰得最为华丽、有着醒目八角飞檐的瓦楼阁楼上传来。
黑瞎子有些不耐烦地抬眼望去。
只见那装饰得花里胡哨的阁楼高台上,一个脸上扑着厚厚白粉、嘴唇涂得猩红、穿着艳俗锦缎袍子的老鸨,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叫喊着。
她身后,两个粗壮的丫鬟正一左一右,死死架着一个穿着大红嫁衣、头盖红布的女人。
又是一出经典的“清倌人”开苞叫卖戏码。
黑瞎子心里冷哼一声,对这种逼良为娼、将人最后一点尊严都摆在台面上明码标价的勾当,他见得太多,早已麻木。
这乱世,人命如草芥,尤其是女人的命,更是轻贱如尘土。
黑瞎子的目光在那被架着的女子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他也能看出那女子身体僵硬,行动间极其不自然,显然是被绳索之类的东西捆绑着,被迫站在这里,像一件货物般被展示、被竞价。
她的盖头尚未揭开,但台下那些男人贪婪的目光,已经将她里外剥了个干净。
“.......各位爷瞧好了!这可是我们楼里刚来的好货色!正经的冰清玉洁,温柔体贴,模样更是万里挑一!今儿个是头一回见客,价高者得,各凭本事!”
老鸨尖利的声音如同瓦片刮过锅底,刺耳难听。
随着下面一群穿着各异、但眼神都带着同样贪婪与欲望的嫖客们兴奋的起哄,老鸨得意一笑,猛地伸手,一把扯下了那女子头上的红盖头!
刹那间,一张脸暴露在昏暗的光线和无数道审视的目光下。
饶是黑瞎子见多识广,心硬如铁,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呼吸也不由得微微一滞。
那并非仅仅是“美”字可以形容。
肌肤胜雪,在周遭浑浊的环境中白得几乎发光。
一双眸子点墨般漆黑,此刻因为恐惧和屈辱蒙上了一层水汽,眼尾微微泛红,更显得瞳仁清亮如寒星,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决绝。
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古画中走出的仕女,但眉宇间却有一股未被磨灭的、源自良好教养的书卷气与傲骨,与这风月场的脂粉气格格不入。
这份矛盾交织的魅力,如同淤泥中骤然绽放的青莲,带着一种破碎又倔强的美感,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细看之后,纵然是见惯了生死场的黑瞎子,心里也燃起一丝怒意。
这哪里是什么女人,分明还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
而台下,则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加狂热的叫价声,如同饿狼看到了鲜肉。
“我出三百个大洋!” 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胖子率先喊价,声音洪亮。
“五百个大洋!”立刻有人不甘示弱。
“我出八百个!”
“一千个大洋!”
一个尖嘴猴腮的商人模样的人,喊出这个数字时,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得意。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这个价格在此时此地,已算是天价。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豪横:
“十条小黄鱼!这个女人,今晚是我的了!”
一句话,如同在滚油里滴入了冷水,台下瞬间炸开了锅,随即又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个穿着团花锦缎马褂、头发花白、大腹便便的老者。
尽管年事已高,但他眼中那种毫不掩饰的、对年轻肉体的占有欲,却炽热得令人作呕。
“嚯!是江南商会的李员外!”
“到底是江南富庶之地来的,出手就是阔绰!十条小黄鱼啊........”
“看来,今晚是没人能出得起比李员外还要高的价码了。这美人儿,多半是归他了。”
黑瞎子冷眼看着台上的闹剧,又瞥了一眼那个志得意满的李员外,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只能说,一把年纪了还不懂得修身养性,真是.......为老不尊。
这李员外的年纪,当那姑娘的爷爷都绰绰有余了。
看见那女孩在听到“十条小黄鱼”和老鸨道贺的吉祥话时,她眼中燃起的那灼人的火焰,满满的都是愤怒和仇恨。
只这一眼,黑瞎子便心中了然,这女子多半是被这老鸨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强掳或者骗来的。
可这种勾当,在八大胡同里,简直是家常便饭。
不过,这种地方,从来就不是讲规矩、论公道的地方。
黑瞎子早已见惯了人世间的种种不平,心肠在某些方面,早已被岁月和经历磨砺得冷硬。
这样一个动荡的年代,每天都有人在悄无声息地死去,每天都有人被逼入绝境。
茫茫众生,他一个人,又能救得了几个?
他不是什么救世主,也早过了妄想当英雄的年纪。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黑瞎子收回目光,转身,准备继续去找他的青椒肉丝炒饭。
他甚至已经闻到了不远处那家湘菜馆传来的、熟悉的爆炒辣椒的呛人香气,这让他空瘪的胃部一阵紧缩。
他刚迈出没几步,就听到身后高台上,那老鸨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几乎是本能,黑瞎子停下脚步,蓦然回首。
就在他回头的刹那,映入眼帘的,是那一抹决绝的、刺目的嫣红!
如同断翅的蝴蝶,又像是扑火的飞蛾,从高高的八角阁楼之巅,义无反顾地,一跃而下!
那满目的红,在灰暗的天空背景下,划出一道凄厉而壮烈的弧线,带着碾碎一切枷锁、宁为玉碎的决绝,直直地.......朝着他所站立的方向,坠落而来!
黑瞎子方才只是匆匆一眼,只知道是个美人,却没有过多留意。
而在那女孩下坠的瞬间,黑瞎子迅速捕捉到了她看向自己的眼神。
坚定,果断,决心。
这眼神看得黑瞎子心里一瞬间的茫然。
她难道认识自己?
没等黑瞎子做出反应,那抹红色身影带着下坠的力道,狠狠地、准确地撞入他的怀中!
黑瞎子冷不防被这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一个趔趄,胸口一闷,接连向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下意识地收拢手臂,将怀中温软的、带着颤抖的躯体牢牢接住。
直到站稳,他才得以低头,仔细看清怀中的女子。
只一眼。
惊鸿一瞥,却仿佛耗尽了漫长生命里所有的惊艳。
黑瞎子顿时钉住了脚步,仿佛脚下生了根。
周遭所有的喧嚣、惊呼、咒骂,都在这一瞬间褪色、远去,化作模糊的背景音。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天南地北,国内海外,环肥燕瘦,异域风情.......他以为自己见过的各色美人已经够多,多到足以让他对“美色”二字产生相当的免疫力。
可是.......
直到现在,当他真真切切,近距离看见怀中这张脸。
肌肤胜雪,因惊惧和激动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一双眸子,恰似寒星坠入秋水,清澈透亮,此刻却盈满了将落未落的泪水。
她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妩媚,却被那极致的清冷与倔强压住。
右眼角下方,一颗极淡极小的褐色泪痣,在她微微颤抖时,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勾魂摄魄的脆弱与风情。
那微红泛泪的双眼,如同带着滚烫的温度,直直地望进他墨镜之后深不见底的眼底,仿佛不是落在视网膜上,而是直接烫进了他那颗早已沉寂多年、波澜不惊的心脏最深处。
黑瞎子恍惚觉得,这一眼,这辈子,他恐怕都忘不掉了。
失神,仅仅是一瞬间。
多年刀头舔血、身处险境培养出的本能,让他立刻清醒过来。
他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和他怀中的女子身上。
那老鸨更是气急败坏,脸上厚厚的脂粉都快被狰狞的表情撑裂,正带着几个手持棍棒、面露凶光的打手,气势汹汹地朝他冲了过来!
麻烦,还是惹上身了。
黑瞎子下意识地想松手,将这烫手山芋推开,表明自己并非有意插手。
然而,他怀中的女子,却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将冰凉的脸颊贴在他颈侧的皮肤上。
一股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带着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冀,如同羽毛般搔刮着他的耳膜:
“可还记得东四街......荣宝斋掌柜,赵暮之。我是他女儿......”
赵暮之?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黑瞎子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荣宝斋的赵掌柜......他确实是熟悉的。
不仅熟悉,说起来,还算有些不错的交情。
赵暮之为人儒雅正直,鉴定古玩的眼力极毒,黑瞎子早年还曾与他合作过几次,从他那里出手过几件不好见光的地下宝贝,彼此也算惺惺相惜。
他清楚地记得,大约三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将整个荣宝斋烧了个片瓦不留,连带殃及了半条街坊。
他那时正远在南方接手一个棘手的活儿,等得到消息赶回北平时,早已是一片焦土废墟。
官府草草结案,说是意外失火。
他也依稀记得,赵掌柜确实有一个视若珍宝的独生女,据说继承了其父的眼力与聪慧。
可当时火势太大,许多人的尸骨都无法辨认齐全。
所有人都以为,那个如明珠般的女孩,或许也和她父母一起,葬身于那场惨烈的大火之中了。
没想到.......
她竟然没有死。
而是流落到了......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肮脏地方.......
不过,既然是故人之女。
那今天这事,他就绝不能袖手旁观了。
就在黑瞎子心念电转之际,那老鸨已经带着人冲到了近前,插着水桶腰,扯着破锣嗓子,指着黑瞎子的鼻子尖声叫骂:
“我说你这瞎子!没长眼睛也就算了!老娘我跟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他娘的敢坏老娘的生意?!识相的赶紧把这小贱人放下滚蛋!不然,老娘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老鸨恶狠狠地一挥手,她身边那两个早已摩拳擦掌的打手,立刻狞笑着扑了上来,伸手就要抢夺黑瞎子怀中的女孩。
那个出了最高价、眼看好事将成的李员外,更是恼羞成怒,感觉面子扫地,跳着脚大喊:
“哪来的不开眼的东西!敢和老子抢人!都给我上!给我往死里打!打死了老爷我也有的是钱摆平!”
面对着扑来的打手和叫嚣的李员外,黑瞎子抱着女孩的手臂不曾松开半分,甚至没有改变一下姿势。
只是在那两个打手的手即将触碰到黑瞎子衣角的瞬间,他看似随意地抬腿,闪电般踢出两脚!
“砰!砰!”
两声闷响,伴随着短促的惨叫,那两个体型壮硕的打手,竟然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死过去。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黑瞎子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惧。
黑瞎子无心恋战,这里人多眼杂,他不想暴露身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女孩放在了旁边一张供客人歇脚的八仙桌上,顺手将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灰绒斗篷扯下,轻柔地披在她单薄而颤抖的身上,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然后,他转身,面向那个还在叫嚣的李员外和他身边几个跃跃欲试的家丁。
脸上,依旧挂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接下来的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拳脚相交的闷响,骨头错位的脆声,以及李员外和他家丁们鬼哭狼嚎的惨叫,交织在一起。
黑瞎子的身影在几人中间穿梭,动作迅捷如豹,力道精准狠辣,每一次出手,都必然有一人倒下。
不到五分钟。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李员外和他的家丁们,已经全部躺在了地上,呻吟翻滚,再也爬不起来。
整个八大胡同口,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那个依旧面带微笑、仿佛刚才只是活动了一下筋骨的墨镜男人。
黑瞎子不想废话,更不想在这里久留。
他直接从怀里掏出刚才在茶馆里夺回的那袋、原本打算用来享受生活的小黄鱼,看也不看,朝着老鸨脚前的空地,“哗啦”一声扔了过去。
金条撞击青石板,发出沉闷而诱人的声响。
那老鸨原本吓得面如土色,此刻看到地上那金灿灿、足有十几根的小黄鱼,眼睛瞬间直了,贪婪的光芒几乎要喷射出来。
她几乎是扑过去,手忙脚乱地将金条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价高者得。”黑瞎子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她的身契,拿来。人,我带走了。”
那老鸨收起金条,一听黑瞎子还要身契,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道:
“那不行!这丫头这些日子吃老娘的喝老娘的,光是学规矩请师傅,不知道花了老娘多少心血和银钱!你这么点金条不够.......”
她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黑瞎子脸上的笑容未变,手上却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通体乌黑、仅在刃口处流露出一线凛冽寒光的短刀!
刀身造型古朴,透着一种嗜血的杀意,一看就是饮过血的凶器。
在场的不少都是在江湖上混迹的老油条,立刻感受到了那股实质般的、冰冷的杀意,有人连忙跑过去,低声提醒那早已吓傻的老鸨:
“樊妈妈!见好就收吧!这尊煞神......咱们惹不起!钱拿到了,赶紧把身契给他,保命要紧!”
老鸨浑身一颤,看着黑瞎子手中那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金短刀,又感受着怀里沉甸甸的金条,终于认清了现实。
她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有些发黄的纸张,像是丢烫手山芋一样,朝着黑瞎子扔了过去。
“那.......那丫头的身契就在这!妈妈我.......我可是给你了!银货两讫!你.......你不许再闹事了!”
那张代表着一个人自由与尊严的卖身契,飘飘悠悠,落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
黑瞎子看也没看那张纸,只是咧嘴,露出一个更加灿烂却毫无温度的笑容。
他抬起脚,看似随意地,踢翻了旁边一个用来照明的、燃烧着牛油蜡烛的黄木烛台。
“哐当!”
烛台倒地,跳跃的火焰瞬间点燃了地上那张薄薄的纸,火苗迅速蔓延,贪婪地吞噬着上面的字迹。
紧接着,火焰又舔舐到了旁边一块有些斑驳的地毯,火势开始变大。
“走水啦!快救火!”
耳边顿时响起众人惊慌失措的呼喊和救火的嘈杂声。
黑瞎子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仿佛那蔓延的火势与他毫无关系。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片混乱,目光重新落回八仙桌上,那个裹在他的灰绒斗篷里、正静静看着他的女子。
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指了指她裸露在外的、明显红肿不堪的脚踝,声音比起刚才,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还能走吗?”
那女孩低下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疼痛钻心的脚踝,刚才从高处跳下,虽然被接住,但落地时的冲击还是扭伤了。
她咬着下唇,尝试着轻轻的活动了一下脚腕,一阵剧痛顺着经脉直达小腿,女孩吃痛的闷哼一声,无力的摇了摇头。
随即,一股淡淡的、与她以往闻过的所有男人都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味道很复杂,混合着刚刚战斗后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硝烟味,一种她从未闻过的、似乎是某种高级香皂的清爽香气。
同时,似乎还有一种........仿佛是常年与古老物件打交道而浸染上的、沉静的木料与书卷气息。
这陌生的、却并不让人讨厌的气息,伴随着男人坚实有力的臂膀,将她再次打横抱起。
黑瞎子抱着她,无视周围所有或惊恐、或好奇、或复杂的目光,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地,离开了这条充斥着脂粉、欲望、眼泪与肮脏交易的八大胡同。
他的背影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
怀中的女子将脸埋在他厚实的皮衣里,无人看见她此刻的表情,也无人知晓,这一次看似偶然的相遇,将在未来漫长到近乎残酷的岁月里,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而命运的齿轮,就在这北平寒冬的街头,伴随着一张被火焰焚毁的卖身契,发出了沉重而不可逆转的、第一声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