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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前尘·雪夜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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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如同蛰伏的兽,总在不经意间,携着往昔的冰冷与痛楚,猛地扑上来,将人拖回那片绝望的泥沼。

赵瑾卿是被一阵熟悉的、镬气十足的香气唤醒的——那是青椒切丝与猪里脊肉猛火快炒后,混合着热腾腾米饭的咸香。

那香气霸道而鲜活,与她梦境中那挥之不去的、保长家腌菜缸里散发出的酸腐寒气,以及醉仙楼里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脂粉甜腻,形成了尖锐的对立,硬生生将她从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里拽了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房梁,灰扑扑的,却结实。

身下是硬板床,铺着不算厚实但干净的棉褥。

空气中,除了那诱人的饭菜香,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陈旧木料和灰尘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实在感。

这不是保长家那四面漏风的柴房,也不是醉仙楼那间充斥着霉味和绝望的小黑屋。

记忆的碎片开始缓慢拼凑......

那充斥的恶心和阴暗的八大胡同......

八角阁楼上,她那决绝的一跃......

那个戴着墨镜、接住她的男人......

还有他怀中那混合着硝烟与陌生清冽的气息.......

“哟,醒了?”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戏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赵瑾卿循声望去,只见那个墨镜男人正斜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个硕大的粗瓷海碗,碗里是堆得冒尖、油光锃亮的青椒肉丝炒饭,热气袅袅,模糊了他墨镜后的轮廓。

是他。

黑瞎子。

得救了......

这个认知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她强筑多时的心防。

她真的.......从那片吃人的泥潭里,被捞出来了。

————

然而,那温暖的错觉仅仅维持了一瞬,更冰冷、更清晰的记忆便如同潮水般倒灌而入,将她重新淹没。

那是中华民国二十四年的冬天。

对于十七岁的赵瑾卿而言,比往年更冷。

北平的天空永远是那么暗沉沉的,仿佛一块巨大的、肮脏的抹布,重重地压在每个活着的人心头。

寒风凛冽,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小刀,刮过保长家那还算齐整、却毫无暖意的院落。

院子角落,那只巨大的腌菜缸边缘,结满了晶莹却丑陋的冰花,如同她那时被冻结的希望。

赵瑾卿跪在冰冷的井台边,将一双早已失去知觉、红肿如同胡萝卜的手,浸入刺骨的冰水中,用力搓洗着堆叠如山的、散发着汗渍与污垢气味的被褥。

水冰冷得让她几乎感觉不到手指的存在,只有一种麻木的、深入骨髓的寒。

正屋里,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紧接着是保长妻子那尖利得能划破耳膜的嗓音,穿透了糊着厚厚窗纸的棂格:

“丧门星!连壶热茶都沏不好!要你有什么用?!白吃白住的玩意儿!”

赵瑾卿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这个动作几乎成了她这七个月来的本能反应。

冰水浸透的十指早已感觉不到最初的刺痛,只剩下一种僵死的麻木。

自从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吞噬了荣宝斋,吞噬了她最后的家人和曾经拥有的一切,被人贩子辗转数地,盘桓了三年后,又兜兜转转卖到这位据说与她父亲有旧的保长家中,已经过去了整整七个月。

七个月,足以让母亲生前亲手为她绣上兰草的绸缎袄子,换成粗糙磨人的粗麻短打。

足以让她原本细嫩如玉的掌心,被冻疮和劳作的茧子层层覆盖,再也寻不见昔日抚琴弄墨的痕迹。

她机械地拧着沉重的被角,浑浊的水珠溅在井台边结了白霜的枯草上,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在灰暗的天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却冰冷刺眼的光芒,像撒了一地毫无价值的碎钻。

“丫头!”

厢房的门被猛地踢开,保长妻子双手叉腰,如同门神般堵在门口,颐指气使。

“愣着干什么?先把后院的柴劈了!劈完了赶紧去城东王记,买二两茉莉香片回来!老爷待客要用!”

赵瑾卿抬起头,望了望灰蒙蒙、仿佛随时都要塌下来的天空。

铅云低垂,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预示着又一场大雪即将来临。

她将红肿不堪、布满裂口的手默默藏进过于宽大的袖筒里,垂下眼睑,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这就去。”

对于这些日复一日的打骂、驱使和刻薄的言语,赵瑾卿早已麻木。

愤怒和委屈在最初的几个月里早已燃烧殆尽,剩下的,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顺从,以及深埋在顺从之下、不曾熄灭的求生意志。

她拿起那柄沉重、刃口有些卷边的柴刀,走到后院堆积如山的枯柴前。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一下,一下,用力地劈砍下去。

木屑飞溅,虎口被震得发麻。

她不能倒下。

她要活下去。

她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如同念诵唯一的经文。

父母的仇还没有报!

那些闯入家中、掳走母亲、最终导致家破人亡的洋人和帮凶,还逍遥法外!

她如果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小小的院落里,或是累死、冻死、被折磨死,她怎么能甘心?

如何去九泉之下面对咳血而亡的父亲和受尽屈辱惨死的母亲?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母亲被那些粗鲁的洋人强行拖走时,那绝望到极致的嘶喊。

眼前,再次浮现父亲躺在病榻上,因悲愤交加而咳血不止、面容枯槁凄凉的景象。

而这些血海深仇,连同那些人犯下的滔天罪恶,似乎都随着荣宝斋那场蹊跷的大火,化为了灰烬,无人追究,无人记得。

一天天的脏活、累活,并没有消磨掉她骨子里的坚韧,反而像磨刀石一样,将那份复仇的执念磨得更加锋利。

她像一株在巨石压迫下顽强生长的藤蔓,在黑暗中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着一个渺茫的机会。

直到那个黄昏。

她像往常一样干完活,准备绕去厨房找点残羹冷炙果腹。

却看见院子里多了几个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一个穿着桃红色撒金缎面袄子、脸上涂着厚重脂粉的妇人,正亲热地拉着保长妻子的手说话,腕子上那三寸来宽、雕花繁复的银镯子,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刺眼得很。

赵瑾卿心中警铃大作,那种属于小兽般的直觉让她立刻意识到危险。

她下意识地想要低头避开,绕道而行。

然而,已经晚了。

她刚挪动脚步,两条粗壮的胳膊便从身后猛地伸过来,如同铁钳般,死死扭住了她的双臂!

巨大的力道让她瞬间动弹不得。

“就是她?”

那个穿桃红袄的妇人转过身,一双精明世故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上下下、毫不客气地打量着赵瑾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

她戴着翡翠护甲的手指,冰凉的、带着金属的硬度,抬起来,毫不怜惜地掐住赵瑾卿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啧,倒真是个美人胚子。”

妇人的声音带着一种估量货物价值的挑剔与满意,冰凉的护甲边缘划过赵瑾卿细腻的耳后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瞧瞧这皮肉,嫩得能掐出水来。好好调教调教,倒也能做个招牌,不过.....她那个老子好歹也是你男人的故交,你不怕?”

另一边,保长妻子正低头,一枚一枚地数着手里白花花的银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冷笑:

“三十块现大洋!嬷嬷,这价钱可不低了,够买十亩上好的水田了!有这钱,我那口子敢发句牢骚试试,除非他要他儿子一辈子打光棍!再说了,这丫头片子在我家白吃白住了大半年,我对得起她那短命的爹娘了。”

赵瑾卿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

她听明白了!她们是在卖她!

把她像货物一样,卖给了这个一看就是妓院老鸨的女人!

不!

她不信!

她不信自己的命就这么轻贱,就这么被人随意定下!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心底涌起,她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像一只陷入绝境的幼兽,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束缚。

她张开嘴,想要尖叫,想要质问,想要撕破这令人作呕的交易!

可是,一块散发着汗臭和霉味的破布,猛地塞进了她的嘴里,堵住了她所有即将出口的呐喊与控诉。

紧接着,粗糙的麻绳毫不留情地勒上了她的手腕,深深地陷入皮肉,带来火辣辣的疼痛。

她被粗暴地拖拽着,按倒在旁边一张摆着文房四宝的桌子上。

有人强行抓住她的拇指,蘸满了鲜红的印泥,然后,狠狠地按在了一张早已写好的、代表着卖身契的纸张上!

那个鲜红的手印,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烙印在纸上,也烙印在她的心上。

那一刻,她咽下了已经到了喉咙口的尖叫,只剩下无边的冰冷和死寂,如同外面那个冰封雪盖的世界。

再醒来时,是被小黑屋里浓重得化不开的霉味呛醒的。

她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借着窗棂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得可怜的一点光斑,麻木地数着,仿佛那样就能数尽这无边的黑暗。

老鸨曾经端着一碟精致的翡翠虾饺来“劝”她:

“好姑娘,瞧你这般姿色,何必想不开,非要跟着那些穷酸人家受苦?跟着妈妈我,保你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回应她的,是赵瑾卿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盛着虾饺的精致瓷盘,狠狠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小屋里格外刺耳。

第二天傍晚,龟公拿着浸过水的皮鞭,冷笑着站在她面前:

“进了这醉仙楼,是凤凰也得给老子把毛拔干净!少给老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皮鞭带着风声,一下下抽打在她单薄的背上、手臂上,火辣辣的疼痛让她几乎昏厥。

她咬紧牙关,没有求饶,没有哭泣,生生挨完了那二十鞭。

第三天,当月色爬上东山,清冷的光辉透过窗棂,洒在屋里那面模糊的铜镜上时,赵瑾卿看到了镜中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嘴角红肿,发丝凌乱,眼神空洞,唯有那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

就在这时,母亲温柔而坚定的话语,仿佛穿越了时空,清晰地在她耳边响起:

“阿瑾,记住,将来无论遇到什么,我们阿瑾都不用害怕。无论阿瑾去到哪里,爹娘都会在阿瑾的心里,永远保护你的。”

是啊.......

贞洁?那算个什么鬼东西!

在生存和仇恨面前,那一层薄薄的名节,是多么的可笑和不堪一击!

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逃出这个魔窟!

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找到仇人,为父母讨回公道!

不过是一身皮肉罢了.......

比起血海深仇,比起活下去的希望,它又算得了什么?

当老鸨再次端着食物进来,准备继续“劝导”时,却惊讶地发现,那个之前宁死不从的丫头,正默默地坐在床边,拿起盘子里已经凉透的点心,机械似的,大口大口的吞咽着。

“哎呦!这才对嘛!我的好女儿!”

老鸨立刻换上了一副得意的笑脸,腕上的银镯子又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早这么想通不就好了?何必受那些皮肉之苦?今儿个好好打扮一下,晚上妈妈我一定给你安排个好主顾!放心,不过就是心一横,腿一张的事儿,闭上眼,咬咬牙,什么就都过去了.........”

————

“发什么呆?吃饭。”

黑瞎子的声音,将赵瑾卿从那段冰冷刺骨的回忆中彻底拉了回来。

他把那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青椒肉丝炒饭,放在了床边的小几上。

赵瑾卿看着那碗饭,喉头哽咽。

她慢慢地伸出手,拿起勺子,舀起一大口,送入口中。

米饭是热的,粒粒分明,裹着油润的酱汁和炒得恰到好处的青椒肉丝。

咸香的滋味在舌尖炸开的刹那,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了鼻腔和眼眶。

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进了碗里,和米饭混合在一起。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这样安心地、吃上一碗热乎乎的饭菜,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是荣宝斋还在的时候?

是父亲还在,母亲还会温柔地给她夹菜的时候?

那模糊而温暖的记忆,被这碗普通的炒饭瞬间唤醒,与过去几个月的苦难形成了残忍的对比。

她低着头,不让黑瞎子看见自己狼狈的泪容,只是更加用力地、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将整碗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看着她这副样子,黑瞎子没说什么,只是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旁边。

“慢点吃,管够。”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似乎少了些最初的疏离。

等到赵瑾卿终于放下碗筷,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和油渍,黑瞎子才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与疏离:

“我会安排人,送你去一个妥帖的地方。那里很安全,你可以重新开始生活。这几天,你可以暂时住在这里,但不许出门,更不许被任何人看见。”

他说着,站起身,显然不打算多做停留,准备离开。

“等等!”赵瑾卿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急切和之前的哭泣而带着一丝沙哑,“您能不能........能不能留下我?”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卑微的祈求,和一丝不肯放弃的倔强。

黑瞎子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迈步,离开了房间,顺手带上了房门。

那决绝的背影,已经清楚地告诉了她答案。

开什么玩笑。

要他不清不楚的,养一个十几岁的、还牵扯着一堆麻烦的姑娘?

他连自己明天会出现在哪个墓穴里、会不会突然就丢了性命都不知道。

他的人生就是一团行走的危险和未知,哪里还能再背负另一个人的未来和安危?

救她,是看在故去赵掌柜的那点情分上,是出于一种混迹江湖多年、或许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无辜落难者的恻隐之心。

让她走,送她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才是真正为她考虑,是为她指一条相对平稳的生路。

他的世界,充满了阴暗、血腥、诡谲和不可告人的秘密,根本不是一个应该养在深闺、娇滴滴的姑娘能够承受和理解的。

接下来的几天,无论赵瑾卿如何恳求,甚至将她会鉴宝、能做事、可以一辈子不出这个院子、绝不会给他惹麻烦的话翻来覆去地说,黑瞎子都像是铁石心肠,始终不肯松口。

“我能做事,你可以把我当丫头使唤,我求你留下我吧,就算我哪天死了,我也一定不会把供出来,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你非要跟着我干什么?我说的已经很清楚了。”

他的语气已经明显带着不耐烦。

“我会找人给你安排一个很好的去处,你以后会吃穿不愁,平平安安。跟着我,你那双辨识古董的眼睛,你那父母的死因与仇恨,非但不是助力,反而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我想拜你为师!”

赵瑾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仰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我想求你教我习武!我父母死得那么惨.......我不能当他们从来没存在过,我不能把这些血海深仇当做从未发生过!我要报仇!我需要本事!”

黑瞎子看着她跪在地上的瘦弱身影,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悲伤、仇恨与无比执拗的光芒,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弯下腰,低下头,墨镜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一字一句,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你这么说,已经是在给我惹麻烦了。”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她一眼,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将门关得震天响,也关上了赵瑾卿最后一点希望。

几天后,黑瞎子安排的人来了。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车夫,赶着一辆半旧的马车,等在院子外面。

赵瑾卿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空瘪的包袱——那是黑瞎子给她的几件换洗衣物。

她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黑瞎子将一个小布包塞到她手里,沉甸甸的,里面是足够一个普通人家生活好几年的银元,还有两条作为硬通货的小黄鱼。

“记住我的话,”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告诫。

“忘记那些仇恨,好好活下去,过安稳平凡的日子。这世道已经够乱了,你能活下去,平安终老,才是你父母在天之灵,最真心想要看到的。”

说完,他不再多言,示意那车夫带她上车。

赵瑾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给了她一线生机、却又无比决绝地将她推开的小院,然后默默地、顺从地,跟着车夫上了马车。

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渐渐远去。

黑瞎子站在门口,直到马车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了院子,关紧了大门。

他以为,这场意外的交集,到此就该画上句点了。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第二天清晨,当黑瞎子推开房门,准备外出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门槛外,左边的院墙角下,一个几乎被厚重积雪完全覆盖的、小小的人形雪堆,动了一下。

他皱眉,凝神细看。

那不是雪堆!

是那个丫头!

她抱着那个空瘪的包袱,蜷缩在墙角,脸色惨白得如同地上的积雪,嘴唇发紫,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白色的霜花,整个人几乎与冰雪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她身上还穿着他给的那件黑色棉褂子,在白雪中格外显眼,他几乎无法辨认出那是一个人!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黑瞎子的心头。他几步跨过去,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

“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敲门进来?你以为黑爷我没见过被冻死的人是什么样子吗?想死也别死在我门口!”

闻言,赵瑾卿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她的动作僵硬得像是个提线木偶,仿佛每动一下,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她看着眼前这个去而复返、不知道是天神还是煞神的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和脸颊都被冻得僵硬麻木,根本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模糊的、如同小动物哀鸣般的“嗬嗬”声。

看着她这副惨状,看着她身上几乎被积雪完全覆盖,如果不是那身醒目的黑褂子,他根本发现不了她的存在........

黑瞎子心里那点火气,莫名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

这丫头,是铁了心要赖上他?还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懒得再跟她废话,弯下腰,一把揪住她后颈的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一样,将她从雪堆里提了起来,不由分说地拖回了屋里。

屋内比外面暖和许多,但骤然从极寒进入相对温暖的环境,赵瑾卿反而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黑瞎子将她按在椅子上,扯过床上那床还算厚实的棉被,劈头盖脸地把她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冻得青紫的小脸。

鼻尖,再次萦绕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硝烟与冷冽气息,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安全感。

然后,他转身去厨房,很快端回来一碗滚烫的、冒着辛辣热气的姜茶,塞到她冰冷僵硬的手里。

“你够狠的啊?”

黑瞎子站在她面前,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

“我这儿距离码头,少说也有十几里的路,冰天雪地的,你就这么一步步地走回来的?命都不要了?”

赵瑾卿双手捧着那碗烫手的姜茶,汲取着那点微弱的热量,闻言,轻轻地点了点头。

只是动作依旧迟缓僵硬。

“老赵........”

黑瞎子似乎想说什么,又顿住了,改口道,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

“赵暮之的脾气是那么温和、那么讲道理的一个人,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倔得像头驴的女儿?”

听到父亲的名字从黑瞎子口中说出,赵瑾卿端着姜汤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碗里升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鼻尖那股酸涩再次汹涌而来,几乎要冲破她强装的镇定。

黑瞎子看着她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发紫的脸颊和耳朵,看着她捧着碗、微微颤抖的、布满冻疮和新旧伤痕的手,墨镜后的目光深沉难辨。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旁边的椅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发出“吧嗒、吧嗒”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黑瞎子忽然停止了敲击,猛地站起身。他走到赵瑾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蜷缩在被子里的、小小的身影,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下面这些话,我只说一遍。”

赵瑾卿原本低垂着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被冻得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恢复了神采,紧紧地、一眨不眨地盯住他,仿佛要将他的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你如果想留下来,”

黑瞎子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就给我把下面的这些话,都牢牢记在脑子里,刻在心坎上。如果以后你犯了一条,违背了一点,那么,就算你以后冻死、饿死、被人打死在外头,黑爷我,也绝对不会再多看你一眼,更不会给你收尸。”

赵瑾卿的心脏,因为这句话,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看似严苛却意味着转机的话语,而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用力地点头,生怕慢了一秒,他就会反悔。

黑瞎子看着她眼中那瞬间燃起的、如同星火般的光芒,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赵瑾卿。”她清晰地、用力地回答,声音还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

怀瑾握瑜,卿本佳人。

黑瞎子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或许,这乱世之中,多一个这样倔强的同伴,也未必全是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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