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前尘·淬火重锻
那一场几乎耗尽生命所有力气的风雪跋涉,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赵瑾卿早已在苦难中变得千疮百孔的身体。
自那日被黑瞎子从雪堆里拎回屋后,她便彻底病倒了,来势汹汹,高烧不退。
迷迷糊糊之间,她仿佛又回到了保长家那冰冷的井台边,回到了醉仙楼那令人窒息的小黑屋。
刺骨的寒冷与灼人的高热交替折磨着她的神智,唯有鼻尖始终萦绕的那股浓郁苦涩的药香,以及偶尔感受到的、那个带着淡淡硝石气息的身影来往的动静。
就像是黑暗中唯一可以攀附的浮木,提醒着她尚在人间。
每日里,她最清晰的记忆,便是被一只坚定有力、不容抗拒的手半扶起来,然后将一碗滚烫、苦涩到极致的汤药灌入喉中。
那味道霸道地占据了她所有的味觉,舌根发涩,胃里翻江倒海,可她连推开或者呕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动地承受。
混沌中,她似乎能感觉到那只手在灌完药后,会略显粗鲁地用手背擦去她嘴角溢出的药汁,然后便是碗勺放下的轻微碰撞声,和那人离开的脚步声。
时间在病痛的混沌中失去了刻度。
当她真正意义上、彻底清醒过来时,窗外的世界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目之所及,一片银装素裹,北平的雪,已然积了足有三尺厚。
阳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柔和地洒进屋内,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床头的炭火烧得正旺,不时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着冬日的严寒。
一碗漆黑的汤药就放在床边的矮几上,依旧滚烫,蒸腾着带着苦味的热气。
赵瑾卿撑着虚弱无力的身体坐起来,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酸痛。
她看着那碗药,没有犹豫,端起来,屏住呼吸,如同完成某种仪式般,一口气将它饮尽。
极致的苦涩让她眉头紧锁,却奇异地带来一种“我还活着”的清醒实感。
她放下空碗,掀开身上厚重的棉被,试探着将双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或许是卧病太久,气血亏虚,双腿软得如同棉花,使不上半分力气。
她刚想扶着床沿站稳,左脚却一个踩空,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惊呼声卡在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预想中摔落床榻的疼痛、药碗碎裂的刺耳声响并未传来。
一股沉稳的力量自身后传来,精准地提住了她后心的衣料,止住了她下坠的趋势。
同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快如闪电,在她手中的药碗即将脱手坠地的刹那,稳稳地将其接住,碗中残余的一点药汁甚至未曾晃出。
赵瑾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回头望去。
只见黑瞎子不知何时已然归来,正站在她身后。
他左手提着她的衣领,如同拎一只不慎跌落巢穴的幼鸟,右手则稳稳托着那只粗陶药碗。
而在他脚边,一只菜篮被打翻在地,几颗沾着新鲜泥土的冬笋、一把翠绿的青菜散落出来,那混合着泥土气息的生机勃勃,与他身上那特有的、冷冽的硝石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强烈的冲击,扑面而来。
“还真是一刻都不让人省心。”
他松开提着她的手,语气听不出喜怒,将右手的药碗塞回她手里,然后弯腰,将打翻的菜篮捡起,随手递到她面前。
“既然醒了,也没摔坏,那就别闲着。把这些捡起来,送到厨房去。”
他的态度自然得仿佛她只是不小心碰掉了东西,而非刚从一场大病中挣扎醒来。
没有多余的关切,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指使。
赵瑾卿怔了一下,随即默默接过菜篮,低下头,忍着双腿依旧的酸软无力,慢慢蹲下身,将散落的蔬菜一样样拾回篮中。
他的出现总是这样悄无声息,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等她将洗好的菜端到厨房时,黑瞎子正倚在厨房斑驳的门框上,似乎是在等她。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瘦削挺拔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赵瑾卿这才有机会,也是住进来以来第一次,真正静下心来,仔细端详这个她未来或许要长久栖身的地方,以及........眼前这个神秘的男人。
黑瞎子住的地方,是一个位置藏的相当偏僻的四合院。
它坐落在错综复杂的胡同深处,周围几乎听不到邻里的喧闹,在人口稠密的北平城,竟难得有这般仿佛被遗世独立的清静。
正房是黑瞎子自己的居所,她从未进去过,也不敢轻易踏足。
她住的西厢房,据他说原本是堆放些“杂七杂八玩意儿”的地方,她来了之后,才草草收拾出来给她容身。
而对面那间东厢房,门窗紧闭,上了一把看起来颇为沉重古旧的大铜锁。
但透过擦拭得干净的玻璃窗,可以隐约看到里面桌椅床榻等家具陈设一应俱全,整体的规制,甚至看着比那保长家的正房还要齐整些。
对此,黑瞎子当时的解释言简意赅:
“那儿有主,任何时候都不要进去。”
至于那位“主”究竟是谁,他未曾多言。
院落中央,是一株枝干遒劲的老桂花树,想来若是秋季,必定满院飘香。
树旁一口青石井圈的老井,井绳磨损得光滑,显是有些年头了,确保了这小院的饮水自给自足。
不得不说,黑瞎子极会选地方,这里既避开了尘世的纷扰,又一应生活所需俱全,若非必要,平日里根本无需与外界打交道。
一路思忖着走到厨房门口,赵瑾卿才发现黑瞎子正倚着门框,那双被黑布蒙住的眼睛,似乎正“看”着她。
她注意到,他似乎只有外出时才会戴上那副标志性的墨镜,而在家中,更习惯用一条宽窄适宜的黑布带蒙住双眼。
明明怎么看都是个目不能视的瞎子,可他的行动坐卧,乃至刚才那电光火石间接住她和药碗的身手,却比许多耳聪目明之人还要灵敏精准得多。
他看起来年纪不算大,大约二十七八,或者三十出头?
平日里总是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灰色棉布裤褂,外面罩着那件半旧的黑裘皮坎肩,身形瘦高,举止间带着一种奇特的、介于慵懒随意与猛兽蛰伏般的警觉之间的气质。
那条蒙眼的黑布,如同他脸上永远不变的那抹难以捉摸的笑意,隔绝了所有试图窥探他内心的可能。
这就是她未来要跟随的人。
一个神秘、强大、冷漠,却又在她濒临绝境时,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给了她一线生机的人。
师父?
或许还算不上。
或许,仅仅是一个暂时的、不甚情愿的收留者。
赵瑾卿心中充满了未知的茫然,但更多的,却是一种破釜沉舟、再无退路后的异样平静。
无论如何,留在这里,总好过回到那个任人宰割、看不到丝毫希望与光亮的深渊。
接下来的日子,赵瑾卿便在这座僻静的四合院里安顿下来。
黑瞎子似乎非常忙碌,常常天色未亮便出门,深更半夜才归来,有时甚至一连数日不见踪影,只留下足够的米粮和一句“看好家”的吩咐。
他不在的时候,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北风呼啸着刮过屋檐院墙的呜咽声,以及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的轻响。
赵瑾卿谨记着他那日立下的、关乎去留的规矩,从不踏出院门一步,甚至连靠近门缝向外张望的念头都未曾有过。
她将自己彻底隔绝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仿佛外面那个动荡不安的世界已与她无关。
她开始学着打理这个简陋却给了她庇护的“家”。
清扫院落里永无止境的落叶与积雪,擦拭家具上薄薄的灰尘,学着生火、淘米、做饭。
最初的日子自然是狼狈不堪,不是将米饭烧得半生不熟或是焦糊粘锅,就是把青菜炒得黑黢黢难以下咽。
黑瞎子对此不置可否,他若在家,便会自己动手做他那似乎永远也吃不腻的青椒肉丝炒饭,偶尔会面无表情地分她一碗。
若不在,赵瑾卿就只能靠自己那点蹩脚的厨艺和之前剩下的一些干粮冷馍勉强果腹。
黑瞎子家中根本没有女子的衣物,赵瑾卿翻遍了杂物房,也只找到几件他替换下来的、半新不旧的男式衣衫。
她挑了一套最小号的深蓝色棉布裤褂,虽然穿在身上依旧空空荡荡,宽大得像是偷穿了长辈的衣服,袖口和裤脚都需要挽起好几道,但至少干净蔽体,比之前那身破烂单薄、几乎无法御寒的衣物要强得多。
她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用一根随手削磨光滑的木簪,将那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一个简单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经历了太多苦难、因而显得过于沉静甚至有些冰冷的眼眸。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她住下大约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
黑瞎子回来了,带着一身仆仆风尘。他推门进来的瞬间,赵瑾卿正挽着过于宽大的袖子,在院子角落里,跟一堆比她胳膊还粗的枯柴较劲。
她敏锐地察觉到,他这次回来,身上带着一股与往日不同的、难以言喻的气息。
那不仅仅是外面寒冷的空气,更像是一种混合了地下泥土特有的阴湿腥气、某种陈旧木料深处散发出的腐朽味道。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却让她脊椎莫名发凉的、类似铁锈般的腥甜。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要么直接钻进厨房捣鼓他的炒饭,要么一言不发地回房紧闭门窗,而是就那样站在院子当中,蒙着黑布的脸,似乎正“望”着她在昏暗暮色中笨拙劈柴的身影。
她劈柴的动作生疏而吃力,双手紧紧握着沉重的斧柄,每一次举起都显得无比艰难,落下时更是常常偏离目标。
最后,她也只能在木柴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痕,或者将斧头卡在缝隙里,需要费好大力气才能拔出。
额上早已沁出细密的汗珠,混合着灰尘,在她脸颊上划出几道狼狈的痕迹。
虎口处,更是被粗糙的木质斧柄磨得通红一片,火辣辣地疼。
黑瞎子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停下。”
赵瑾卿依言停下动作,拄着斧柄,有些不安地喘息着,望向那个笼罩在暮色与神秘中的身影。
“你那样劈。”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到天亮了也劈不完这几根柴,还容易让斧头脱手,伤着自己的脚面。”
他边说,边迈步走了过来。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混合着土腥与陈旧气息的味道更加明显。
他从她手中拿过那柄对她而言过于沉重的斧头。
说来也怪,那斧头到了他手中,仿佛瞬间失去了重量,变得轻巧而驯服,如同他手臂的延伸。
“看好了。”
他侧身对着她,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调,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发力不在胳膊,在腰,在腿。脚要踩实,下盘要稳,眼睛要盯准木柴的纹理,力要透进去,不要散在表面。”
他边说,边随意地摆了个姿势。
只见他腰身微不可察地向下一沉,双脚如同生根般钉在地上,持斧的手臂看似随意地一挥,那斧刃便带着一道干净利落、近乎完美的弧线,精准无比地劈入木柴天然的纹理裂隙之中!
“咔嚓!”
一声清脆利落的裂响,那根让她束手无策的粗大木柴,应声裂成均匀的两半,断口平滑如镜。
赵瑾卿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努力将他一瞬间展现出的那种举重若轻、对力量掌控到极致的感觉刻入脑海。
那不仅仅是力气大那么简单,更是一种融合了技巧、眼力、以及对自身力量绝对自信的体现。
“你来试试。”
他把斧头递还给她,动作自然。
赵瑾卿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握住斧柄,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努力沉下腰,双脚分开站稳,目光紧紧锁定下一根木柴上的一道细微裂纹,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劈下——
“哚!”
一声沉闷的响声,斧头果然如他所料,深深地卡在了木柴中间,未能将其劈开,反而震得她手臂发麻。
“力散了。”
黑瞎子在一旁淡淡道,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伸手帮忙的意思。
“腰没沉住,手臂也太僵。记住那种力量从脚底升起,通过腰胯,贯注到手臂,最后集中于斧刃一点的感觉。再来。”
赵瑾卿抿紧了有些发白的嘴唇,用力将卡住的斧头拔出,不顾虎口传来的刺痛,再次调整呼吸,回忆、模仿着他刚才那看似轻松写意、实则蕴含了无数诀窍的一击。
一次,两次,三次.......
夕阳的余晖彻底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院子里只剩下清冷的月光和屋檐下那盏孤灯投下的、一圈昏黄而微弱的光晕。
寒气渐渐弥漫开来,呵出的气息都变成了白雾。
地上堆积的柴火,终于被她以并不美观、效率低下、却总算能够将木柴劈开的方式,处理完了大半。
她的手掌早已磨出了好几个亮晶晶的水泡,有些已经破裂,火辣辣地疼,手臂和腰背更是酸麻沉重得几乎不属于自己。
黑瞎子一直抱臂站在旁边,如同一个沉默的监工,既没有出言鼓励,也没有因为她笨拙的动作而流露出丝毫的不耐或指责。
直到她终于力竭,不得不停下,拄着斧柄剧烈喘息,额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狼狈不堪时,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在寒冷的夜风中依旧平稳:
“明天开始,每天早起,我教你点东西。”
他没有说具体教什么,是继续劈柴,还是别的什么。
但赵瑾卿的心,却因为这句简单的话,猛地、剧烈地跳动起来,一股混杂着期待、紧张甚至是一丝恐惧的热流,瞬间冲散了身体的疲惫与疼痛。
她知道,这或许就是她拼尽全力留下来所等待的。
这或许就是她通往那个与过去截然不同、充满了危险却也蕴含着力量的世界的,第一步。
第二天,天色还未亮透,东方仅仅泛起一丝鱼肚白,凛冽的寒气仿佛能冻僵人的骨髓。
赵瑾卿就被黑瞎子毫不留情地从尚存一丝温热的被窝里叫醒。
她穿着那身过于宽大的男装,瑟瑟发抖地站在院子中央,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黑瞎子让她摆开一个极其别扭且耗费力气的姿势——站桩。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脚尖微微内扣。”
“膝盖弯曲,不要超过脚尖。含胸,拔背,头顶仿佛有一根线向上提着,下颌微收.......”
“对,就这样保持住,虚灵顶劲,气沉丹田......”
他的讲解异常简洁,几乎没有多余的废话,同时上手,用带着薄茧的手指,精准地按压、纠正她每一个不标准的部位——
肩膀过于紧绷,后背没有挺直,膝盖弯曲的角度不对.......
他的手指冰凉,触碰到她单薄衣衫下的肩膀、后背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和......属于成年男性的、陌生而强烈的存在感。
赵瑾卿的身体在他触碰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一种混合着羞赧与不适的感觉掠过心头。
但她很快便强行将那点不自在压了下去,集中全部精神,努力去理解和执行他所说的每一个要领。
她知道,这不是讲究男女大防的时候,这是她变强的唯一机会。
站桩,看似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实则极其耗费心神与体力。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赵瑾卿就觉得双腿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块,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小腿肚绷紧如铁,腰背酸胀难忍,额头上沁出的冷汗被冷风一吹,更是冰寒刺骨。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牙关紧咬发出的“咯咯”声。
“稳住。”
黑瞎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依旧听不出半分波澜,甚至带着点冷意。
“气息别乱,重心放在脚掌。这才到哪儿?连这点筋骨之苦都熬不住,趁早收拾包袱,我送你回江南找个安生人家嫁了,也省得在我这儿活受罪。”
他话语中的冷漠与质疑,像一根鞭子,抽打在赵瑾卿几乎要放弃的神经上。
她猛地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哀求与放弃咽了回去,一股不服输的倔强混着对过往苦难的记忆,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想起父母惨死的景象,想起在保长家挨过的打骂冻饿,想起醉仙楼里那令人作呕的脂粉气和皮鞭落在身上的疼痛.......
比起那些深入骨髓的屈辱与绝望,眼下这点肉体上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她重新调整几乎乱掉的呼吸,用意念对抗着肌肉的哀嚎,将不断摇晃、想要瘫软下去的身体,死死地、一寸寸地重新定在原地,仿佛要将自己的双脚钉进这冰冷的土地里。
从那一天起,每天凌晨天色未明之时的站桩、配合着独特节奏的呼吸吐纳,成了雷打不动的必修功课,风雨无阻。
随后,黑瞎子又开始教她一些最为基础的拳脚功夫和发力技巧。
他的教学毫无章法体系可言,似乎完全是兴之所至,随心所欲。
今天可能兴致来了,随手演示一招近身缠斗时用的擒拿手法,讲解如何利用杠杆原理制服比自己力气大的对手。
明天可能又把她带到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下,教她如何利用树干、墙角、乃至地上的碎石来躲避突如其来的追击,如何判断敌人的攻击路线。
后天或许会突然在吃饭时,拿起一根筷子,考校她如何用最省力、最隐蔽的方式,刺入人体最脆弱的部位,或者如何用一块看似无害的石头,在关键时刻制造混乱或致命一击。
他的教学方式也极其.......粗暴而直接。
讲解和示范往往只有一遍,语速快,动作更快,剩下的全靠赵瑾卿自己拼命观察、记忆、领悟,然后投入近乎自虐般的反复练习。
对练时,他从不留情,将赵瑾卿直接当成了需要应对的“威胁”。
她身上常常是旧伤未愈,又添新的青紫。
有一次,她因为疲惫反应慢了半拍,被他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结结实实地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瞬间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呛咳着,半晌喘不过气来。
“战场上,或者生死相搏时,你的敌人会因为你是个女人,或者你累了,就给你第二次反应的机会吗?”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蜷缩在地的痛苦模样,蒙眼的黑布让他显得更加冷酷而不近人情。
赵瑾卿蜷缩着,咳了好一会儿,才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身体,艰难地爬起来。
她抹去嘴角因咬破嘴唇而渗出的腥甜血丝,抬起脸,看向他,那双清冷的眸子因为疼痛而泛着水光,眼底却燃烧着更加炽烈和倔强的火焰:
“不会。再来!”
除了格斗与体能,黑瞎子偶尔也会在看似不经意的日常中,教她一些别的、在她看来同样重要甚至更为诡异的东西。
比如,如何利用身边看起来最普通不过的物件。
不仅仅是他演示过的筷子、铜钱、石头,甚至是一张纸,一根绳子,一碗水。
这些东西,都可以在关键时刻制造逃跑的机会、干扰对手,或者进行有效的自卫。
比如,如何快速观察并记忆一个陌生环境的主要特征、出入口、潜在的危险与可利用的掩体。
比如,如何利用光影的变化、声音的来源和细微的回声,来判断是否有人跟踪、埋伏,或者周围环境的复杂程度。
再比如,如何简单地伪装自己,改变走路的姿态和节奏,控制眼神里的情绪和呼吸的频率,让自己尽量融入背景,在需要的时候,变得毫不起眼,如同水滴汇入大海。
这一切,都让赵瑾卿清晰地意识到,黑瞎子所涉足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复杂和危险。
而她所学习的,也绝非仅仅是为了“报仇”那么简单。
这是一套在极端环境下生存下去的法则,每一样,都可能在未来某个生死攸关的时刻,成为她保命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