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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前尘·授业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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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便在这般近乎严苛的、充斥着汗水、疼痛与无休止汲取新知的状态下,如指间沙,无声无息地流淌。

时光短暂得仿佛只是病中一声虚弱的叹息,窗外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檐下的冰凌刚刚滴答化水,年关的烟火气,便已在北平城的大街小巷隐约弥漫开来。

连月不曾停歇的锤炼,如同文火慢炖,悄然改变着赵瑾卿的形与神。

原本因长期营养不良而单薄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形,在日复一日的站桩、劈砍、对练中,渐渐被紧实流畅的肌理所覆盖。

虽依旧清瘦,却蕴含了一种内敛的、如同绷紧弓弦般的力量感。

行动间,过去那种深闺弱质的迟缓与僵硬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具雏形的、猫儿般的敏捷与协调。

摊开手掌,昔日冻疮留下的紫红瘢痕与破裂血口,已被一层层厚实、粗糙的硬茧所取代。

它们无声地诉说着这数月来的艰辛,也成了她与过去那个娇养千金彻底割裂的印记。

她的眼神,也愈发沉静,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昔时或许还残存的、属于少女的懵懂与天真,早已被接连的苦难和严酷的训练磨砺殆尽,沉淀出一种远超年龄的、近乎冷酷的洞察力与定力。

她依旧很少主动开口,大多数时间里,都像一抹安静的影子,默默地清扫院落,生火做饭,然后便是投入近乎痴迷的练习。

她反复揣摩黑瞎子教过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发力,每一种观察环境的角度。

她像一块干燥了太久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能被吸收的知识与技能。

对于黑瞎子,她心中始终怀抱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感激,是毋庸置疑的。

是他将她从八大胡同那污浊的泥潭中捞起,给了她一方宁静且安全的栖身之所,更传授了她安身立命与向命运争流的本钱。

敬畏,更是深入骨髓。

他深不可测的身手,他那即便被墨镜遮挡,却仿佛还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他周身萦绕的那股混合着危险与神秘的氣息,都让她不敢有丝毫逾越。

依赖,也在不知不觉中滋生。

在这座与世隔绝的院子里,他是她与外界唯一的联系,是她所有知识和力量的来源,是她这片混沌天地里唯一清晰且强大的坐标。

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察覺的、如同雏鸟破壳后对第一眼所见之物的、微妙难言的感觉。

这感觉太淡,太模糊,被她强行压抑在求生与变强的强烈渴望之下。

只有偶尔只在夜深人静,听到隔壁房间他归来的轻微响动时,才会在心湖里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她依旧看不透他。

不知道他究竟是谁,来自何方,为何拥有如此诡谲莫测的身手和庞杂精深的知识。

又为何独独对她.......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与对待一件工具、一个麻烦不同的、极其有限的耐心与.......容忍?

她不敢深想,也无力探寻,只能将所有的困惑与猜测,连同那丝微妙的情愫,一并压在心底,转化为更专注的学习和更刻苦的练习。

他依旧行踪不定,神出鬼没。

庆幸的是,他似乎并未完全将她遗忘。

每一次出门前,他都会如同计算好一般,在厨房角落的米缸面瓮里,备下足够她独自生活一段时日的米面粮油。

起初赵瑾卿只是被动接受,时间久了,她甚至能根据那米面的斤两多寡,大致推算出黑瞎子这一趟“活计”的远近与耗时长短。

然后,守着这一方院落,等他回家。

这观察,起初或许只是出于一种对自身处境的本能计算,但渐渐地,也掺杂了些别的小心思。

比如,当她连续多日苦练,感觉身体疲惫到了极限,胳膊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时,便会偷偷盼着他能多离开几日,让她得以喘口气,让酸痛的筋骨稍微恢复。

毕竟,她也是血肉之躯,并非不知疲倦的木偶。

然而,她这点偷懒懈怠的小算盘,似乎从来没能瞒过黑瞎子那双仿佛能穿透墙壁的“眼睛”。

每一次,无论她自以为伪装得多么天衣无缝,落在黑瞎子的眼里,似乎都是徒劳。

或许是院中柴火劈得比往日少了几根。

又或许是晨起站桩时气息比平时紊乱了一分。

每一次,只要他归来,总能精准地捕捉到那细微的差别。

然后,等待她的,绝非责骂,而是更加繁重、更加苛刻的加练。

他从不点破,只是用行动告诉她:

在这里,没有任何侥幸可言。

而黑瞎子每一次风尘仆仆地归来,状态也各不相同。

有时,他会随手丢给她一些小东西。

或许是一包用油纸裹着、来自异域的香甜奶糖。

或许是一本纸张泛黄、记载着各地风物志怪的残破笔记。

或许只是一枚形状奇特的鹅卵石,说是路过某条河滩瞧着顺眼捡的。

有时,他心情似乎不错,会在晚饭后,就着那盏昏黄的油灯,一边擦拭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黑金短刀,一边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绘声绘色的语调,给她讲述天南地北的奇闻异事。

关外的林海雪原,西北的大漠孤烟,西南的密林瘴气.......

乃至他下到那些不见天日的古墓里,遇到的种种凶险诡谲、匪夷所思的机关陷阱,或是某些难以用常理解释的诡异现象。

他讲述这些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惊心动魄,却让赵瑾卿常常屏住呼吸,手心捏一把冷汗。

她逐渐明白,他口中那些轻描淡写的“干活”,实则是在生死边缘行走,每一次出门,都可能是有去无回。

这也让她更加困惑,他为何要执着于从事如此危险的行当?

观察久了,赵瑾卿发现,似乎是因为黑瞎子对于金钱,有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执着和高效的获取能力。

他似乎总有门路接到各种“活儿”,每次归来,也总能带回不少钱财,有时是沉甸甸的银元,有时是黄澄澄的金条,偶尔还有一些不易脱手、但显然价值不菲的古董明器。

然而,与这旺盛的“财欲”相比,他的“物欲”似乎更为强烈,甚至到了挥霍无度的地步。

他花钱的速度,远比赚钱要快得多。

原因在于,他对于自身生活品质的要求,高得在这个许多人连糙米窝头都吃不饱的战乱年代,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荒诞。

比如,他嗜之如命的青椒肉丝炒饭,里面的肉丝必须是指定铺子的精选黑猪肉,肥瘦比例稍有不对,他便能尝出来,并嫌弃地撇撇嘴。

他平日里穿着的棉褂棉衣和各色裘绒坎肩,乍看朴实无华,可细摸那布料,是上好的松江细布,内里的棉花也是絮得厚薄均匀、蓬松保暖的精品,就连针脚都缜密得无可挑剔。

更让她咋舌的是,他卧房里那张床垫,据他某次随口提及,竟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不惜重金,托人从德国漂洋过海运来的新货,说是睡了旧的腰背不舒服。

起初,赵瑾卿对此虽觉诧异,却也并未多想。

毕竟,男人嘛,都喜欢对自己好一点。

尤其是像他这样刀头舔血、朝不保夕的人,赚了钱对自己大方些,追求点享受,似乎也无可厚非。

拼命赚来的钱,不就是用来花的么?

她甚至隐隐觉得,他这种近乎偏执的、对生活细节的讲究,或许正是他对抗那个充满死亡与阴暗的世界的另一种方式。

只是,相处的时间越久,她越发现在黑瞎子许多花钱的“点”,实在有些.......莫名其妙,超出了寻常“享受”的范畴。

比如,四合院那不算宽敞的屋顶上,不知何时被他摆满了一排排形态各异的盆栽。

那些植物本就生得奇形怪状,有的多肉肥厚如怪石,有的枝叶扭曲如蛇形。

而在他近乎溺爱的精心养育下,那些植物更是朝着愈发诡异、令人瞠目的方向“茁壮”生长,俨然成了这小院一道独特的、令人费解的“风景线”。

又比如,他书房那个靠墙的博古架上,除了几件真正的古玩,还赫然陈列着好几副款式各异、材质不同的眼镜。

金的、银的、玳瑁的、甚至还有一副镜片颜色深浅不一的。

明明可以直接去洋货行购买成品,他却偏偏喜欢托人从国外搜罗来各种镜片、镜架的原料,然后自己在灯下拿着小巧的工具,耐心细致地打磨、组装,乐此不疲。

做好后,有时会试戴一下,对着模糊的铜镜左右端详,然后便随手丢在架子上积灰。

再比如,他曾花了不小的一笔钱,买回来一大堆各式各样的木料——紫檀、花梨、黄杨........

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里好几天,叮叮当当地又锯又刨,最后鼓捣出一个造型古怪、扁葫芦状的木盒子,上面还绷着几根纤细的金属弦。

他颇为得意地告诉她,这叫“小提琴”,是西洋的乐器。

然后,在那个月朗星稀的深夜,他坐在院中的桂花树下,开始用琴弓摩擦那几根弦。

然而,流淌出来的,并非他口中所谓的西洋乐章,而是........呜咽哀婉、如泣如诉的《二泉映月》......

其实,平心而论的说一句。

黑瞎子拉的并不难听,甚至比赵瑾卿以前听的那些丝竹管乐还要好上许多。

而且,每次听见那特殊又婉转悠扬的音色,看见黑瞎子挺拔的身躯站在屋檐上,皎白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

确实是听觉与视觉的双重享受。

如果,不是黑瞎子总是喜欢在三更半夜的时候拉琴的话。

所以,当那诡异的搭配响起,再一次穿透那寂静的夜空,扰人清梦时。

那被他称为西洋艺术的小提琴音,让即便睡在隔壁房间的赵瑾卿用被子蒙住头都无法隔绝。

更让她无言以对的是,拉完之后,他还会一本正经地隔着窗户问她:

“怎么样?感受到音乐的灵魂了吗?发表一下欣赏感言。”

面对黑瞎子这些光怪陆离、常人难以理解的癖好和行为,赵瑾卿选择了沉默和接受。

她从不过多询问,更不予评论。因为她渐渐摸清了一个规律:

黑瞎子这个人,在某些方面极其固执难搞,但在很多事情上,其实出人意料地“好说话”,甚至可以“打商量”。

只要不触及他那些底线,平时向他请教问题,或者提出一些小小的、合理的生活需求,他大多会漫不经心地应允。

而这一点,在他每次出远门归来后,让她“帮忙”鉴定那些带回来的“小玩意儿”时,体现得尤为明显。

他似乎对此有着某种执念,总是乐此不疲地将一些奇奇怪怪、来路明显不正的东西丢给她,让她辨认。

有时,是一块边缘锋利、带着诡异螺旋纹路的碎陶片,上面还沾着干涸的泥渍。有时,是一枚锈蚀得几乎看不清字迹、却透着一股阴冷气息的古钱币。

有时,甚至只是一小撮用油纸包着、来自不同墓穴的、散发着混合了朱砂、水银、腐朽有机物等难以名状气味的泥土。

“看看,能看出什么名堂?”

他会把东西随手丢到她面前,然后自顾自地泡上一壶茶,优哉游哉地坐在一旁,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打发时间。

赵瑾卿起初有些茫然无措,但很快,幼时在父亲赵暮之身边耳濡目染、被精心栽培所积累下的深厚底蕴,便被激发了出来。

她收敛心神,将那些东西视为父亲曾经考校她的古玩珍品,仔细地摩挲陶片的质地、厚度和纹路走向,辨认钱币上残存的笔画和锈色的层次、分布,分析泥土的成分、湿度、气味以及其中可能蕴含的信息.......

“这陶片.......质地坚硬,叩之声脆,火候很足,像是战国时期燕地一带的风格。只是这纹路.......过于凌乱急促,不似祭祀重器那般庄重规整,倒像是.......赶制出来的殉葬品中的次品,或者另有特殊用途.......”

“这钱币.......单看形制,像是王莽时期的‘货泉’。锈色深入肌理,分布自然,绿锈中透出点点红斑,应是地下埋藏久远的真品无疑。只是‘货泉’铸量巨大,存世颇多,若是普通品相,价值........并不算高。”

“这泥土.......带有极重的朱砂味,混杂着.......一种奇怪的、类似麝香又带着腥气的味道,土层潮湿黏腻,里面似乎还有极细微的贝壳碎屑.......可能来自一处深埋水畔、或者地下水系丰富之地,并且进行过大规模、特殊巫祝祭祀的墓葬........”

她给出的答案,并非每次都完全准确,有些判断甚至带着猜测的成分。

但那份敏锐的观察力、缜密的逻辑分析,以及基于家学渊源的、对古代工艺和丧葬制度的深刻理解,显然一次次让黑瞎子感到有些意外。

虽然他从未出言赞许,甚至连表情都很少有变化,但赵瑾卿能感觉到,他之后随手丢给她“辨认”的东西,明显变得更为繁杂、冷僻。

甚至有些一眼便能看出是刚从阴冷墓穴中带出不久、还散发着浓重土腥气和若有若无阴寒之气的冥器碎片。

一次,赵瑾卿终于没能忍住心中的疑惑,在辨认完一块刻画着狰狞鬼脸、触手冰凉的玉珏残片后,抬起头,看向那个正慢条斯理品茶的黑瞎子,轻声问道:

“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何必.......还要多此一举?而且,那么多好看的不拿的,为什么净挑这些千奇百怪的。”

黑瞎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蒙着黑布的脸微微转向她,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他的回答,出乎赵瑾卿的意料,却又莫名地........十分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年轻人,就是心浮气躁。”

他呷了口茶,语气带着点戏谑,又似乎藏着更深的东西。

“天天对着美玉珍宝,眼光容易养刁,心气也容易浮躁。”

“偶尔看看这些残破、诡异、甚至丑陋的东西,坚持‘审丑’,保持一种批判和探究的眼光........才会更懂得‘美’的来之不易与真正价值所在。”

“这世上,知其白,守其黑,才是长久之道。”

赵瑾卿怔住了。

她没想到,他这看似无聊甚至有些折腾人的举动,背后竟藏着这样一番......‘歪理’?

或者说,是一种她暂时还无法完全理解的、独特的处世哲学?

她低头,再次看向手中那块狰狞的玉珏残片,那冰冷的触感和诡异的纹路,似乎确实与父亲往日教导她欣赏的温润华美的玉器,有着截然不同的质感与冲击力。

黑瞎子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了圈圈涟漪。

她开始隐约意识到,他教给她的,或许不仅仅是搏杀的技巧和鉴定的知识,更是一种看待这个世界、看待危险与秘密的.......独特视角。

“所以.....你是想告诉我这个道理,才特意把这些拿来让我看的?”

赵瑾卿扬起头,一双眼睛亮莹莹的看着黑瞎子,心里泛起一丝无法言说的希冀。

“也不是,”黑瞎子呷了一口茶,脸上的笑意忽然深了许多,“那些好看的都已经被我拿去卖了。”

窗外,不知谁家提前燃放的爆竹,噼啪作响,隐约传来,提醒着人们年关的临近。

小院里,却依旧保持着它一贯的沉寂。

赵瑾卿轻轻放下手中的残片,站起身去到厨房。

黑瞎子就这么看着她,面无表情的举起盐罐要往刚拌好的饺子馅里倒时,他这才收起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表情,抢过她手里的饺子馅,在院落里和她你追我赶起来。

时间过得很快,快到他们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看向彼此的眼神里,再没有初见的疏离和探究。

即便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手中的力量与脑中的知识,正一点点地,为她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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