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前尘·长夜如昼
出了那阴森窒息的古墓,重见天日,外头的阳光竟有些刺眼。
赵瑾卿眯了眯眼,下意识地抬手遮挡,视线却牢牢锁在前方那道瘦高挺拔的背影上。
黑瞎子走在前头,一语不发。
平日里那总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懒散的步伐,此刻却显得沉滞而僵硬。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阴沉的冷凝,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冻结了。
赵瑾卿甚至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未曾消散的血腥气与墓土的阴寒,混合成一种令人不安的低气压。
她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步履轻盈,生怕一点多余的声响都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引来未知的风暴。
脚下的碎石被她小心地避开,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在这片寂静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终是耐不住这磨人的沉默,赵瑾卿深吸一口气,试探性地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那......那个人怎么办?”
她问的是老钱那个在密室中断了腿的手下。
当时情况危急,老钱当机立断留下那个人是为了以求自保,虽然无可厚非,却也等于将他暂时推入了绝境。
黑瞎子脚步未停,沉默像墨汁滴入清水,蔓延了片刻,才听到他没什么起伏的声线传来,带着事不关己的淡漠:
“我会和老钱对接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救,不过,老钱不会骗我。如果他真的放弃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侧头,黑布遮掩下的视线不知落在何处,声音依旧平稳。
“我会派人去接应他,安置好。”
这回答冷静得近乎冷酷,却又在最后留下了一丝余地。
赵瑾卿知道,这已是黑瞎子在这种事情上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仁慈”。
他看似玩世不恭,视财如命,但在某些看不见的底线之下,自有一套旁人难以理解的准则。
“那就好.......”
她低低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只继续低着头,像个无声的影子,跟着他穿过逐渐有了人烟的街巷,一路回到了那处隐匿于市井中的小院。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黑瞎子将随身的装备随意丢在院角的石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看也没看赵瑾卿,只撂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我出去买菜,你收拾下厨房。”
说完,他甚至没等她回应,便拎起墙角的菜篮子,转身又出了门。
那背影决绝,带着一种急于逃离什么的仓促。
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身影,赵瑾卿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非但没有松弛,反而悬得更高了。
一种莫名的预感像藤蔓般缠绕上心头,沉甸甸的,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瞎子那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正悄然酝酿,即将破土而出。
她定了定神,开始打量这个久违的院落。
地下世界颠倒昏晓,不知岁月流逝,但院中的景象却忠实地记录着时光的足迹。
那棵老桂树开得正盛,金粟般的花瓣落了满地,织就一层柔软馥郁的毯子,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暖香,一派安宁祥和。
仿佛几个时辰前那墓穴中的生死一线、机关算尽,都只是午后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
这鲜明的对比,反而让她心头那股不安愈发清晰。
轻叹一声,赵瑾卿拿起倚在墙角的扫帚,开始细细打扫起来。
她从院子扫起,将花瓣归拢到树根下,然后进屋,擦拭家具,整理被黑瞎子随手乱放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收藏品”——大多是各式各样的墨镜,也有几件看不出用途的古怪物件。
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通过这机械的劳动,能驱散心中那莫名的不安,也能将这短暂的“岁月静好”烙印得更深一些。
等到黑瞎子提着满篮的菜蔬肉食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院落整洁,窗明几净,夕阳的余晖给庭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那个纤柔的身影正将最后一件物品归位,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恬静。
他站在门口,有片刻的恍惚。这样烟火人间的宁静画面,几乎要让他错觉,那些血腥、阴谋、长生不老的诅咒,都遥远得不真实。
这一票挣的钱足够逍遥一段时间了,还有个听话又不碍眼、偶尔还能逗弄一下的小徒弟在身边.......若真能如此,似乎也不错。
“你回来啦。”
赵瑾卿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劳作后淡淡的红晕。
看着她的那一刻,黑瞎子心中那点虚幻的暖意迅速冷却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复杂的情绪。
他“嗯”了一声,嗓音有些低沉,指了指赵瑾卿那身依旧沾着墓土和污渍的衣裳。
“我去做饭,你把衣服换了。”
赵瑾卿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脸上恐怕还带着临行前抹上的那些锅底灰。
她脸颊微热,低应了一声,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等到她彻底洗漱干净,换上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衫,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走出来时,厨房里已经传来了熟悉的香味。
辣椒爆炒肉丝的辛辣香气混合着米饭的蒸汽,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小院的空气。
虽然说,黑瞎子那千年不变的青椒肉丝炒饭,赵瑾卿早已吃得腻到不能再腻,舌尖几乎能条件反射地勾勒出那单调的味道。
可是,在暗无天日的古墓里啃了那么多天又干又硬的烤饼子之后,此刻这寻常的油烟味,竟也成了无可替代的珍馐美味,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桌上除了两大盘油光锃亮、青红相间的炒饭,黑瞎子还难得地烫了一壶酒。
酒液微浊,散发着粮食醇厚的香气。
两人相对无言,默默吃饭。
炒饭的味道一如既往,青椒爽脆,肉丝嫩滑,米饭粒粒分明,火候恰到好处。
赵瑾卿吃得很快,却依旧保持着良好的仪态。
热酒入喉,带来一股暖流,稍稍驱散了盘踞在心底的寒意。
酒足饭饱,赵瑾卿起身准备收拾碗筷。
就在这时,黑瞎子却放下了酒杯,站起身。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赵瑾卿的动作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他看着她,黑布后的目光难以捕捉,但赵瑾卿能感觉到那是一种极其专注的审视。
“阿瑾。”
他唤道。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赵瑾卿心间荡开层层涟漪。
阿瑾。
除了早已逝去的父母,再没有人这样亲昵地唤过她。
更何况,她没想到,再次用这个称呼唤她的人,会是黑瞎子。
这个称呼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陌生的温柔,却又隐含着一丝不祥的预兆。
“阿瑾。”
他又重复了一遍,仿佛在确认这个称呼的重量。
“如果再让你遇见伤害你父母的人,你会怎么做?”
赵瑾卿愣住了。
她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
她不明白黑瞎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尘封在心底最深处的痛楚。
因为那不是心血来潮的好奇,他平静语气下蕴含的认真,让她意识到,这是一个他发自内心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关乎某种重要的抉择。
她沉默了片刻,眼底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仇恨,也有历经岁月沉淀后依旧无法磨灭的执念。
最终,她抬起头,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我会杀了他们,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意,如同出鞘的利刃,寒光凛冽。
“这么说。”
黑瞎子上前一步,距离拉近,他几乎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细微颤抖,他的目光似乎要穿透那层黑布,直抵她的灵魂。
“你永远也不会忘记报仇。”
“一辈子都忘不了。”
赵瑾卿毫不退缩地抬头,直视着他眼前那方神秘的黑布,仿佛要透过它,看进他真正的眼睛里去。
“那是我的骨肉至亲。”
“可我教你的那些。”
黑瞎子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不起丝毫波澜。
这与他平日那副嬉笑怒骂的模样判若两人,让赵瑾卿想起初遇时那个陌生而疏离的他,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是希望你以后无论去到哪里,都有能力保护自己。不是让你去杀人,去找死。”
他的话语像冰冷的针,刺入赵瑾卿的心房。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起。
保护自己与报仇雪恨,难道真的是非此即彼的道路吗?
气氛再次凝固。
黑瞎子不再看她,转身走向院中,留下赵瑾卿独自站在桌边,看着满桌狼藉,心乱如麻。
不知是不是黑瞎子傍晚时分提起父母的缘故,当晚,赵瑾卿再一次梦见了他们。
不同以往的是,这一次不再是他们死前惨烈无助的画面,更多的是她幼年时,那些被时光温柔包裹的记忆碎片。
父亲手把手教她辨识古玉的沁色,母亲在灯下为她绣制衣裙,一家人围炉夜话,其乐融融........
那些早已模糊的温暖细节,在梦中变得无比清晰,仿佛触手可及。
然而,梦越是甜美,醒来时便越是怅惘。
她从梦中惊醒,脸颊一片冰凉,伸手一摸,枕巾早已被泪水浸透。
窗外月色朦胧,万籁俱寂。
她缓了缓神,揉着酸胀发红的眼睛坐起身,摸索着想要更换湿透的枕巾。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对面东厢房的窗户——那里竟透出明亮的烛光!
她心中一动,想起黑瞎子曾经郑重其事地告诫过她,那个房间,是留给“别人”的,不许她随意进入。
平日里,那房门总是紧锁,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神秘。
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预感,驱使着她鬼使神差地下了床,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凉如水,庭院中的桂花香气在夜露的浸润下,愈发清幽冷冽。
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石板上,一步步靠近那扇从未对她敞开过的门。
此刻,东厢房的门竟然没有上锁,虚掩着一条缝隙,温暖的烛光从里面流淌出来,在门外投下一小片光晕。
赵瑾卿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内望去。
里面的景象让她瞬间怔在原地,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万万没有想到,里面的人,竟会是黑瞎子!
只见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香案,身形不复平日的挺拔,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与颓唐。
他身边歪倒着几个空了的酒坛子,浓烈的酒气混杂着香烛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脸上那方标志性的黑布依旧遮着眼,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嘴角那抹常挂着的、意味不明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让赵瑾卿心头巨震的是,他怀中竟紧紧抱着一个乌木牌位!
而那屋内异常明亮的烛火,清晰地映照出他脸颊上未干的泪痕,蜿蜒而下,折射出破碎的光点。
黑瞎子这是........哭了?
赵瑾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无论面对蛇群、尸蟞还是致命机关,都能谈笑风生、仿佛永远游刃有余的男人,此刻竟会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看得更真切些,脚下却不小心碰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几乎是同时,黑瞎子抬起了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四目相对——尽管隔着一层黑布,赵瑾卿依然能感觉到那道骤然聚焦的视线。
她仿佛被钉在了原地,脚下生了根,动弹不得。
看着他缓缓放下怀中的牌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然后,他站起身,一步步向她走来。
没有预料中的责怪,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气。
黑瞎子的脸上甚至没有任何波澜,只有残留的泪痕证明着方才那短暂的真实。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然后,他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略显陈旧的藏青色大氅,动作近乎轻柔地披在了赵瑾卿只着单薄寝衣的、瘦弱的肩膀上。
“不冷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怎么不进来。”
赵瑾卿愣住了,等待她的,竟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带着些许暖意的话。
她裹紧还带着他体温和淡淡烟草、火药味的大氅,有些无措地低声道:
“你之前嘱咐过,这里有主........我不能进。”
黑瞎子沉默了片刻,嘴角扯起一个极淡、几乎算不上是笑意的弧度,带着些许自嘲:
“你倒听话。”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那会儿以为你坚持不了几天练武的苦,就想省些麻烦。”
这话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瑾卿抬起头,借着屋内的烛光,努力想从他被黑布覆盖的脸上读出更多情绪:
“那......我.......进来了?”
“你要是喜欢吹冷风我也没意见。”他侧身让开了门口。
得到这默许,赵瑾卿不再犹豫,立刻闪身进了房内,顺手轻轻关上了房门,将那秋夜的寒凉隔绝在外。
虽然之前曾在窗外窥见过几眼,但真正踏足这个房间,感受又是截然不同。
这里的陈设与黑瞎子自己那间堆满杂物的屋子风格迥异。
家具皆是古色古香的红木所制,线条流畅沉稳,博古架上摆放的并非珍玩,而是一些她看不太懂的、带有浓郁民族特色的器物,布局严谨,透着一种沉淀下来的、古老的韵致。
而在重重素色帷幔之后,是一张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紫檀木香案。
案上摆满了时令鲜果、清茶等贡品,香烟袅袅。
而最引人注目,也最让人心惊的,是香案上方那层层陈列的,密密麻麻的灵位!
那些灵位材质不一,新旧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上面都没有刻写姓名,空空荡荡,仿佛承载着无数无法言说的秘密与悲伤。
“你不问他们是谁吗?”黑瞎子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打破了沉寂。
赵瑾卿凝视着那些无名的牌位,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黑瞎子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喑哑:“和我,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说着,他走上前,将方才他紧紧抱在怀中的那个牌位,郑重地放在了香案最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他的指尖极其缓慢地、一遍遍抚摸着那牌位光滑而冰冷的轮廓,仿佛透过这动作,能触摸到早已逝去的温度。
赵瑾卿屏住呼吸,听到他用一种极低极低、近乎梦呓般的声音喃喃道:
“额吉........”
额吉?那是什么意思?
赵瑾卿从未听过这个称谓,她疑惑地望向黑瞎子挺拔却莫名透出孤寂的背影。
黑瞎子没有回头,仿佛是对着那些沉默的灵位,又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声音低沉而缓慢地流淌在寂静的室内:
“他们........都是我的家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勇气,又像是在咀嚼那早已融入骨血的痛楚。
“额吉.........是我们族人对母亲的称谓。”
黑瞎子的........母亲?
赵瑾卿的心猛地一沉,不敢置信地看向那满墙的无字灵位。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形成。
“我是我们家族最后一个人了........”黑瞎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实实在在的最后一个.........”
他转过身,面对着赵瑾卿,黑布遮蔽了他的眼神,却遮不住他周身弥漫的那股深沉的悲凉。
“我出生在一个集权势与富贵于一体的繁盛世家,儿时的记忆是满屋的雕梁画栋和珠环翠绕。”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怀念,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麻木。
“照道理,这样的生活应该没有什么遗憾的了。可我记忆里的除了额吉那流不完的眼泪,就是阿玛整日的长吁短叹。”
“后来我才知道,”他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那时,他们是已经猜到了这乱世的苗头,怕我没有能力和勇气去面对可能即将崩塌的人生。”
“为此,他们送我远渡重洋。其他与我同行的学子,皆是为了报效家国,唯有我不同........他们希望的,只是我能学一身本事,将来可以安身立命。”
故此,他学了音乐,学了解剖,最终走上了父母曾经期望的道路,在这纷扰的世间活了下来。
可这其中的颠沛与无奈,或许只有他自己知晓。
“可是,等我回来的时候.......”
他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时光碾磨过的沙哑。
“家人,族人,朋友.......都不在了.......”
“眼前只有那连绵不绝的战火,耳边只回响着那年与额吉分别时,她叮嘱我的那句,‘要活下去。’”
“要活下去........”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
“我做到了,我活了下来。可他们……”
他抬手,指向那满墙的灵位,指尖有微不可察的颤抖。
“我找遍故乡的每一寸土地,却找不到他们的尸首.......只能立下这些灵位........”
他猛地转向赵瑾卿,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尖锐的、几乎压抑不住的情绪:
“不是只有你有仇恨。”那目光,即使隔着一层黑布,也锐利得让赵瑾卿心头发疼,“我失去的,不仅仅只有父母。”
赵瑾卿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听着他平静语调下汹涌的悲痛,自己的眼眶不知在何时早已蓄满了泪水,视线变得模糊。
她一直以为,黑瞎子的玩世不恭是他与生俱来的本性,却从未想过,那或许只是一层厚厚的铠甲,用以包裹这颗早已千疮百孔、承载了太多失去与孤独的心。
“你........你是想劝我放弃报仇吗?”
她声音哽咽,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或许,他只是不希望她重蹈他的覆辙,被仇恨永远禁锢。
黑瞎子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我只是希望你活下去,”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沧桑,“正如我额吉当年的心情。”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停留,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推开房门,身影很快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留下满室的烛火、酒气,和一室沉重得让人心碎的往事。
赵瑾卿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黑瞎子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某个紧闭的盒子。
额吉的希望,仅仅是“活下去”。
而她的父母若在天有灵,是希望她手刃仇敌,还是仅仅希望她.........好好活着?
她再无睡意。
默默退出东厢房,轻轻带上门,然后独自一人坐在院子的石阶上,仰头望着漫天的星辰。
银河浩瀚,星子寂寥,如同人世间数不尽的悲欢离合,遥远而冷漠。
平时黑瞎子也有晚归的时候,从前这种时辰,赵瑾卿早已陷入沉睡。
可今夜,看着大门那沉重悬挂的门栓,她心中莫名地安定不下来。
仿佛如果黑瞎子一夜不回来,她就愿意这样坐上一夜,直到看见他安然归来的身影。
夜露渐重,浸湿了她的裙摆,带来丝丝寒意。
她裹紧了身上那件属于黑瞎子的大氅,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奇异地带来一丝慰藉。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被夜凉侵袭得有些昏昏欲睡之时,门口终于传来了熟悉的、极轻微的脚步声。
她猛地惊醒,瞬间站起身回头望去。
是黑瞎子。
不同他出去时的孑然一身,此刻他的手中,多了一个用深色布料紧紧包裹的长条状包裹。
他的步伐沉稳,一步步走向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股阴郁的低气压似乎消散了不少。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将手中的长条包裹递给她,嘴角习惯性地扬起那抹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
“拿着,给徒弟的出师礼。”
赵瑾卿怔忡地接过,入手是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冰凉触感的重量。
她依言解开外面那层深色的软布,里面赫然是一对带鞘的短剑!
剑鞘是古朴的铁力木所制,没有任何华丽繁复的纹饰,只有岁月摩挲留下的温润光泽,触手生凉。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其中一把的剑柄,缓缓抽出——
一抹寒光在昏暗的院落中乍现,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
剑身狭长,线条流畅优雅,刃口在清冷的月光与屋内透出的烛光交融下,流动着一层淡淡的、如同秋水般的潋滟冷芒,森然之气扑面而来。
“以后,随身带着。”
黑瞎子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师父的威严。
“我教你的那些,终究是徒手。有些时候,你需要更直接的东西。”
赵瑾卿握紧了手中的短剑,那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清晰地传来,奇异地安抚了她心中残留的惊悸与不安,赋予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实的力量感。
“我知道,我不可能拦住你。”
黑瞎子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深切的、近乎无奈的了然。
“不为别的,只为我当年也如你一样,撕心裂肺的痛过一回。”
他看着她,目光穿透黑布,似乎直直望进她的心底最深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
“阿瑾,如果你一定要去,我陪你一起。”
星河之下,他的话语清晰地敲在她的心扉上。
赵瑾卿握紧双剑,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眶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湿热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找到了归依的、混杂着酸楚与释然的复杂情潮,在胸臆间汹涌澎湃。
长夜未尽,但有些东西,已然不同。
如同这把出鞘的短剑,寒光凛冽,却照亮了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