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前尘·白日惊雷
那一夜东厢房内烛火通明的倾诉,如同一场骤然而至的雷雨,猛烈地冲刷过后,留下的是异常清晰却又格外脆弱的宁静。
无论是黑瞎子还是赵瑾卿,都极有默契地不再提起“报仇”二字。
仿佛那是一个禁忌的咒语,一旦出口,便会打破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岌岌可危的平衡。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种下,便会在心底悄然生根发芽。
那晚的赵瑾卿并不知道,在此后的许多年里。
每当夜幕降临,万籁俱寂,当赵瑾卿的目光再一次落在案头那对短剑之上时,黑瞎子那句话,便如刀刻斧凿一般,重重的回响在她的心头,让她永远不能忘怀。
当那冰冷的剑鞘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指尖轻触时。
那夜黑瞎子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力道,他低沉而坚定的嗓音,便会无比清晰地再次浮现于脑海——
“阿瑾,如果你一定要去,我陪你一起。”
这句话,像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她心湖深处激起层层叠叠、难以平息的涟漪。
父母已然仙去,他们的遗志究竟是否与黑瞎子的母亲那般,仅仅殷切期盼女儿“活下去”,赵瑾卿已无从得知,成了永久的谜题。
逝者已矣,所有的揣测都不过是生者一厢情愿的解读。
可黑瞎子不同。
他是实实在在站在她面前的人,有着温热的呼吸,粗糙的掌心,和那双即便遮蔽在黑布之后,也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他不想她死,他希望她活下去,哪怕前路是复仇的烈焰与刀山,他也要陪她一同去闯。
他是那样一个清醒的人,做任何事都有他的目的和原则。
作为父亲的最寻常的朋友,能够留下她,照顾她,这个行为已经是超脱了他平日的处事信条。
可昨天晚上,他一字一句说的又是那样明白。
他放弃了他的原则,心甘情愿的要和她去奔赴一场死劫。
只为了她能够活下去。
这认知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刺破了她内心深处常年冰封的孤寂。
原来这茫茫人世,颠沛流离、几经辗转之后,竟真的还有一个人,如此真切地在乎她的生死,将她纳入那看似玩世不恭、实则重若千钧的庇护之下。
这种被人在意、被人珍视的感觉,陌生得让她心头发酸,又温暖得让她几乎想要落泪。
第二天,天光尚未大亮,仅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赵瑾卿便已醒来。
她利落地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窄袖靛蓝布衣,将长发紧紧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随后,她拿起那对短剑,手指拂过冰凉的剑鞘,仔细地将其佩在腰侧隐蔽的扣带上,确保行动时既稳固又不显眼。
做完这一切,她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院子里,黑瞎子竟然已经在了。他正俯身在井台边,就着刚从深井中打上来的、沁着寒气的清水洗脸。
冰冷的水珠泼洒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顺着坚毅的下颌线滚落,溅湿了胸前的一片衣襟,布料颜色因此深了一块。
听到身后房门开启的细微声响,他直起身,随手用袖子抹了把脸,冲洗系上遮眼的黑布。
随后,自然而然地转向赵瑾卿的方向,嘴角已然习惯性地弯起那抹标志性的、带着几分懒散和戏谑的弧度:
“起得够早啊。”
他的语气听起来与往常并无二致,仿佛昨夜那个在烛光下流露脆弱、诉说往事的男人只是她的一场幻梦。
说着,黑瞎子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几步走到院子中央那片空地上,目光四下里一扫,弯腰拾起一根昨天劈柴剩下、烧了一半的焦黑木柴,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比划了两下,带起细微的风声。
“剑,是凶器。”
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真理,阳光初升,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再好看,再名贵,镶金嵌玉,它的本质,也是用来取人性命的。”
他顿了顿,黑布后的“视线”似乎落在了赵瑾卿腰间的短剑上,语气加重了几分:
“但我教你,不是让你去当什么杀神,而是要你在不得不拔剑的时候,能靠它活下来。”
他示意赵瑾卿拔出短剑。
“握紧它们。”
他走近几步,声音沉稳。
“手腕要稳,力从地起,贯于腰,达于臂,最终落在剑尖。”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宽大的手掌完全覆上了她握着剑柄的、略显纤细的手,微调着她手指的位置和发力的角度。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指腹和虎口处有着长期握枪、持刀留下的厚茧,粗糙的触感摩挲着她的手背,带来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战栗。
那手掌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感,稳稳地引导着她的动作。
赵瑾卿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稳定而强大的力道。
这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亲密接触让她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滞了滞,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放松。”
黑瞎子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瞬间的紧绷,他的声音近在耳边,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热气拂过她的耳廓。
“对敌之时,心乱,剑就乱。记住,无论面对什么,握剑的手,不能抖。”
他的话语像带着某种魔力,赵瑾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手背上那灼人的触感,依着他的指引,慢慢调整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身体的感知上。
紧接着,一点点的感受着力量如何从脚下生根,经由腰肢扭转,传递至手臂,最终凝聚于那一点寒芒之上。
阳光渐渐升起,跃过院墙,穿过老桂树繁茂的枝叶,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院子里安静下来,除了剑锋,还有黑瞎子手中那根焦黑木柴,偶尔划破空气时发出的细微嘶鸣,以及他时而简洁、一针见血的指点。
他用手里的木柴作为教具,亲自示范,教她最基本的刺、撩、格、挡。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式都简洁到了极致,却也透着经年累月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狠辣与效率。
赵瑾卿学得极认真,她本就天资聪颖,记忆力过人,加之之前黑瞎子为她打下的扎实的体能基础和反应训练,此刻理解起这些招式来竟是事半功倍,很快便掌握了动作的要领和发力技巧。
只是她的力道尚弱,速度也远远不及黑瞎子那般迅如闪电。
练习格挡时,黑瞎子手中的木柴每每精准地敲击在她招架的剑身上,震得她虎口发麻,而那木柴上焦黑的碳灰,也不可避免地在她靛蓝色的衣衫上留下一道道难看的污迹。
没多久,赵瑾卿原本干净利落的衣衫上,已是纵横交错,满是黑灰色的划痕,看上去颇为狼狈。
“不错,有点样子了。”
一趟练习结束,黑瞎子抱着手臂退开两步,上下打量着浑身沾满碳灰、鬓角也被汗水濡湿的赵瑾卿。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满身污渍的徒弟,倒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刚完成、尚带瑕疵却已显雏形的艺术品。
最后,他甚至还止不住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满意。
“不过还差得远。”
他话锋一转,笑容里带上了一丝赵瑾卿熟悉的、带着点看好戏意味的狡黠。
“从今天起,每天加练两个时辰。”
赵瑾卿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碳灰,又抬眼看了看黑瞎子那一身虽然随意、却还算整洁的衣衫。
她轻笑一声,忽然咬了咬下唇,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甜腻:
“不急,师父。您好久没教我轻功了吧?”
“啊?”
黑瞎子显然没反应过来她这思维的跳跃,微微一愣。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赵瑾卿已然迅速收起双剑归鞘,然后双手飞快地在自己布满碳灰的衣襟上用力搓了搓,沾了满手的黑灰,随即身形一动,同被惹急了的小兽,猛的照着黑瞎子飞扑过去!
那一双乌漆嘛黑的手,目标明确,直取黑瞎子那张总是带着欠揍笑容的脸庞。
“哎你——”
黑瞎子反应过来,下意识后退。
“你站住!”
赵瑾卿边追边喊,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鲜活气。
“你用什么教我不行你用煤灰!你知道这衣服有多难洗吗?!”
她身形灵动,步伐虽不及黑瞎子鬼魅,但在这些时日的锤炼下也已颇为迅捷。
黑瞎子一边轻松惬意地闪避,一边还不忘点评,笑声朗朗:
“不错不错,步伐稳健多了,反应也快!你要是能追上我,我身上这件衣服随你抹!”
“谁稀罕抹你衣服!”赵瑾卿气得跺脚,攻势更急,“最后还不是要我来洗!我就要抹你脸!”
一时间,原本肃杀沉静的练武场,充满了少女清脆的嗔怒和男人愉悦的低笑声。
两道身影在洒满晨光和桂花香的院子里追逐闪躲,惊起了几只歇息的雀鸟。
赵瑾卿那点微不足道的“报复”,在黑瞎子绝对的实力差距下,自然难以得逞。
但这番嬉闹,却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弥漫在两人之间那若有若无的沉重与隔阂。
日子,就这样在时而严肃、时而嬉闹的节奏中,平平淡淡地滑过。
黑瞎子的教学进度越来越快,内容也越来越艰深复杂,从单纯的剑术,到如何利用环境隐匿、追踪与反追踪、甚至是一些复杂陷阱的设置与破解。
赵瑾卿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贪婪地吸收着一切能让她变得更强的知识,进步神速。
直到这天下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又带着某种特定规律的敲门声。
“叩、叩叩——叩、叩——”
这敲门声像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打破了小院的宁静与祥和。
赵瑾卿正在擦拭短剑,闻声动作一顿,立刻抬眼看向对面的黑瞎子。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无需多言,赵瑾卿立刻如同灵猫一般,迅捷而无声地闪身躲进了自己的房间,顺手将房门虚掩,只留一道缝隙,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院门口的动静。
黑瞎子脸上的慵懒笑容也在敲门声响起的刹那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戒备。
他静立原地,侧耳倾听片刻,确认赵瑾卿已藏匿妥当,这才缓步走到院门后,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谁。”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明显的虚弱和惊惶:“黑爷.......是我.......小孟........”
赵瑾卿在房内凝神细听,也只能捕捉到模糊的音节,听不清具体内容。
她只看见黑瞎子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松懈下来,但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沉吟一瞬,伸手拉开了门栓,侧身放那人进来。
等那人拄着拐杖,踉跄着踏进院内。
借着天光,赵瑾卿终于看清了他的样貌——正是那个当初在辽墓密室里,被机关暗箭伤了腿,然后被老钱留在墓室里的那个失血过多的手下。
只是,此刻的他与记忆中那个虽然受伤却还算精干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他整个人几乎瘦的脱了形,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一身粗布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那拄着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身旁还放着一个不大的、沾满泥土的行囊,风尘仆仆,狼狈不堪。
赵瑾卿见状,心中疑虑更深,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黑瞎子反手关好院门,目光沉静地扫过小孟和他身边的行囊,从旁边拿了张凳子递过去:
“你这是.......什么情况?”
小孟颤巍巍地坐下,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已耗尽。
他抬起头,双眼布满了血丝,通红一片,直直地看着黑瞎子,嘴唇哆嗦了半晌,才用带着哭腔的、嘶哑的声音,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师父.......他死了.......”
老钱死了???!!!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一声惊雷,骤然在小小的院落里炸响。
不止赵瑾卿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褪,就连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黑瞎子,也明显怔住了,一时三刻竟没能反应过来。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骤然被风雨侵蚀的石像,过了良久,才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在一旁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怎么死的。”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紧抿的嘴角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小孟用脏污的袖子抹了把脸,声音依旧颤抖得厉害: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那天,您的人从辽墓把我接出去,直接送进了城西的医馆,打那起,我就一直在养伤,对外面的事一概不知。”
“等我好不容易能勉强下地的时候,就想着赶紧回去给师父报个平安,也好让他老人家放心。可我一去吉庆街,师父的铺子白天竟然关了,铁将军把门。”
“然后,我又赶紧去了师父在城南的家,结果........全都空了。一个人也没有,桌椅板凳都蒙了灰........我问了左邻右舍,他们也都摇头,说不知道我师父一家去了哪儿,什么时候走的........”
“我原以为........”
小孟的声音带上了哽咽。
“师父可能觉得这次辽墓的事情闹得太大,折了人手,怕有麻烦,先避避风头,过段日子就会回来。我没了去处,身上也没几个钱,就..........就干脆在师父家那空房子里暂时住下,想着等他回来的.......”
“可是........就在昨天晚上。”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我听见有人撬锁进来了.......来了好几个人,脚步很轻,叽里呱啦的说着........还说着我一堆听不懂的话,不像咱们这儿的方言........”
“因为我的腿还没好利索,跑是跑不掉的,心里害怕,就........就慌里慌张地躲进了院子里那口弃用的大水缸里........”
“可是.........可是........”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像是回忆起了极其恐怖的画面,牙齿都在打颤。
“我看见他们.........他们拖着我师父........让他交出........交出蓝蛇胆........”
蓝蛇胆!
赵瑾卿心头猛地一紧,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短剑。
黑瞎子的坐姿似乎也更僵硬了几分。
“我师父.......他不肯........他就骂他们.......然后........然后他们........”
小孟的声音骤然拔高,又猛地低落下去,带着泣音。
“他们就把我师父的头.......砍了下来........然后........然后他们还把我师父的头.......随手........随手扔到了我藏身的那口缸里面........”
他说到这里,几乎已是语无伦次,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淌下:
“我不会认错的.......那就是我师父的头........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的方向........眼睛都没闭上.........然后,他们杀了我师父,好像在屋里翻找了一阵,就离开了........”
“我不敢贸然出来,就这么躲在水缸里........抱着师父的头.......躲了一晚上.......一动不敢动.........天亮了,见真的没人了,我才........我才把师父的身子和头......在院子后面找了个地方........勉强入了土........就........就赶紧来找你们了.........”
他猛地抬起头,充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惊惧和后怕:
“我听见他们提起蓝蛇胆.......就肯定是知道那座辽墓的事情.......我怕........我怕他们接下来........会来找你们........”
黑瞎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方黑布,隔绝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小孟不断颤抖的肩膀,只说了两个字:
“多谢。”
小孟胡乱地摇着头:
“黑爷.........我虽然年纪小,但也懂规矩......您那天.......从墓里出来后,您大可不必让人去救我.......这恩情,我记着.......我就要走了........我埋了师父,那些人很快就会发现的........这地方........我不能待了.......你们.......也多小心吧........”
黑瞎子沉默地点了点头,从腰后解下一个不算饱满但分量不轻的布袋,塞到小孟手里,发出银元碰撞的清脆声响:
“走吧,永远别回来。”
小孟握紧了钱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院,拄着拐杖,踉踉跄跄、却又无比决绝地推开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门重新合拢,将外界的一切纷扰与危险暂时隔绝。
然而,空气中却弥漫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与阴谋的气息。
老钱的死,像一块巨大的阴云,骤然笼罩了这片方才还充斥着练剑声与嬉闹声的天地。
赵瑾卿站在房门口,看着沉默坐在石阶上的黑瞎子,阳光依旧明媚,桂花依旧香甜,但她却清晰地感觉到,那看似平静的日常生活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