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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前尘·绝境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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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的夜晚,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无情。

当日头那点可怜的热力彻底沉入遥远的地平线,天地间便像是骤然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冰窖。

刺骨的寒风从广袤无垠的荒原深处呼啸而来,卷起粗糙的沙砾和雪沫,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劈头盖脸地砸向一切敢于阻挡它的物体,发出令人心悸的嘶鸣。

黑瞎子所在的车队,堪堪在更大的风雪降临之前,于一座光秃秃的山脊背风处扎下了简陋的营地。

几堆篝火被艰难地点燃,橘红色的火苗在狂风中剧烈地摇曳、挣扎,勉强驱散了一小片浓稠的黑暗和砭人肌骨的寒意。

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被风沙与疲惫刻满痕迹的脸庞,围坐的男人们沉默地咀嚼着干粮,气氛压抑得如同这漠北的夜空。

老周端着两碗用雪水烧开、混着肉干煮出来的热汤,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冻得硬邦邦的地面,走到黑瞎子身边,递给他一碗:

“黑爷,喝口热的吧,暖暖身子,这鬼地方.........白天穿着皮袄还能扛一扛,到了晚上,真他娘的能冻掉耳朵鼻子。”

黑瞎子接过那只粗糙的陶碗,碗壁传来的温热短暂地熨贴着他冰凉的掌心。

他低声道了句谢,却没有立刻去喝那能提供些许暖意的汤汁。

他微微侧着头,那块永不离身的黑布仿佛能吸收周遭一切细微的声响与波动,声音低沉而警觉:

“让大家轮流守夜,都打起精神,别睡死了。我总觉得........这地方不太对劲。”

老周闻言,脸上的些许松懈立刻消失,神色凝重起来,凑近了些低声道:

“您也感觉到了?我这心里也一直七上八下的,从下午过那片乱石滩开始,就觉得后脖颈子发凉。这一路走来,也太顺了点儿,顺得..........让人心里头发毛。”

正说着,仿佛是为了印证他们那不祥的预感,营地另一侧靠近马匹的地方,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短促、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的惨叫!

紧接着,便是兵刃骤然出鞘的刺耳锐响,以及一声惊怒交加的暴喝!

“敌袭——!”

老何那粗犷的、带着破音的吼声,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划破了营地表面那脆弱的平静!

几乎是同一时刻,从营地四周那些被黑暗吞噬的岩石后、洼地里,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蹿出了数十道黑影!

他们穿着杂色斑驳、脏污不堪的皮袄,脸上蒙着抵御风沙的布巾,只露出一双双在火光下闪烁着野兽般凶光的眼睛。

手中挥舞着雪亮的弯刀、粗糙却致命的弓箭,口中发出怪异而充满杀意的呼哨声,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朝着车队营地发起了凶猛的扑击!

“抄家伙!护住货!”

黑瞎子厉喝一声,声音如同冰裂,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身形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般骤然弹起,一直握在手中的黑金短刀在篝火的映照下划出一道幽冷、几乎不反光的弧线。

“铛”地一声脆响,精准无比地将一支从暗处射来、直取老周面门的狼牙箭矢格飞出去!

短暂的死寂被彻底打破,营地瞬间陷入了混乱而血腥的厮杀混战之中。

金属猛烈撞击的刺耳声响、男人们搏命时的怒吼与咆哮、利刃砍入血肉骨骼的沉闷噗嗤声、以及垂死者发出的短促哀嚎,混杂着漠北狂风的呼啸,构成了一曲残酷无比的死亡交响乐。

这些袭击者显然对这片地形了如指掌,而且手段狠辣老练,彼此间配合默契,进退有度,绝非寻常只会劫掠商旅的乌合之众。

黑瞎子心中雪亮——他们早就被盯上了!

对方隐忍到现在才动手,无非是要借这荒山绝地,将他们这支小小的车队彻底困死在这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他的身形在混乱厮杀的人群中如同鬼魅般穿梭飘忽,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次出手都简洁、高效、直取要害。

那柄黑金短刀在他手中,仿佛成了拥有自主生命的死亡使者,幽暗的刀光每一次闪烁,必有一名袭击者捂着喷血的喉咙或心口,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重重倒下。

他不仅顾及自身周旋,更是有意无意地将老周、老何等几个核心伙计护在战圈相对安全的内侧,屡次在关键时刻替他们挡开或化解致命的攻击。

然而,袭击者的人数远超他们,而且似乎源源不断,从黑暗深处补充上来。

车队这边虽然都是经验丰富的好手,但在对方有备而来的突袭下,仓促应战,已然出现了伤亡,倒下的人再也没能爬起来。

“黑爷!他们人太多了!跟蝗虫似的!货..........货怕是保不住了!”

老何一边奋力挥舞着手中的砍刀,将一个扑上来的袭击者劈得踉跄后退,一边焦急地朝着黑瞎子喊道,他的手臂上已然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染红了厚厚的皮袄袖子。

黑瞎子眼神冰冷如这漠北的寒夜,手中短刀挥出一道凌厉至极的寒光,将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身形矫健的袭击者连人带刀狠狠劈飞出去,撞在岩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货可以不要!”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人必须活着冲出去!想办法靠近马匹!”

他心中明镜似的,这次袭击绝非偶然。对方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手段又如此专业狠辣,恐怕是早就盯上他们了。

甚至极有可能,和他们这次要护送的那件货物息息相关。

老钱那血淋淋的下场,还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记忆里。

战斗愈发惨烈,浓郁的血腥气混合着寒冷的空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道,弥漫在整个营地。

黑瞎子护着残余的伙计,边战边向拴着马匹的方向艰难移动,每一步都踏在粘稠的血泊和冰冷的土地上。

就在这时,一支角度极其刁钻、仿佛计算好了他所有行动轨迹的冷箭,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他视觉的绝对死角——

或者说,对于任何常人而言都难以防范的方位疾射而来!

箭矢破空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被厮杀声掩盖,目标直指黑瞎子因掩护老何而微微暴露出的后心空门!

这一箭,速度快得惊人,力道刚猛,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仿佛早已算准了他会在混战中为了护住同伴而露出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黑瞎子虽然感知异于常人,对气流和杀意的变化敏锐无比,但在如此混乱嘈杂、四面八方皆是敌人的战场上,面对这精心策划、志在必得的一击,想要完全避开,已然是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只能凭借本能竭力拧身,试图用肩胛或者手臂等非要害部位,以最小的代价硬生生承受下这致命的一箭!

然而,预期的、箭镞撕裂皮肉、撞击骨骼的剧痛并未传来。

只听“铛——!”的一声极其清脆、如同金铁交鸣的锐响!

那支索命的箭矢,在距离他后心不足半尺的空中,被另一道斜刺里以更快速度、更精准角度飞来的乌光狠狠击中!

箭头瞬间偏离了原有的轨迹,带着一股不甘的余力,“噗”地一声闷响,深深扎进了黑瞎子脚旁冻得坚硬的土地里,箭尾兀自剧烈地颤抖着!

而那击落箭矢的乌光,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哐当”落地,赫然是一柄造型古朴、刃口在跳跃火光下流动着秋水般寒芒的——短剑!

黑瞎子看的清清楚楚,就是打死他,他都能认得出那把是谁的剑。

黑瞎子猛地回头!

只见营地外围那片浓郁的黑暗中,一个娇健利落的身影如同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灵猫,正缓缓收起投掷的姿势,站直了身体。

那人一身紧束利落的黑色长袄,脸上同样包裹着防风的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然而,就是这双眼睛,在远处篝火明灭不定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那双眸子,清澈如同山涧寒泉,此刻却凝结着冰冷的杀意,带着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为他而起的惊怒,以及一种.........他无比熟悉、刻入骨髓的、倔强到近乎固执的执拗。

尽管隔着一段弥漫着血腥与烟尘的距离,尽管她全身都包裹在厚重的衣物和布巾之下,做了尽可能的伪装。

但是黑瞎子还是在一瞬间,如同被雷电击中般,无比清晰地认了出来——

赵瑾卿!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千里之外的漠北绝地、血腥杀场?!

此刻的她,如同一位骤然撕裂黑暗降临的守护神祇,手中紧握着另一柄同样形制的短剑,眼神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过混乱的战场,脚下步伐沉稳而迅捷,正坚定不移地向他所在的方向靠拢。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迟疑与畏惧,握剑的手稳定得如同磐石,仿佛眼前这血肉横飞、生死一线的残酷场面,于她而言,已是经历过、并能冷静面对的寻常。

黑瞎子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缩。

那复杂汹涌的情绪如同决堤的狂潮,瞬间冲垮了他这些时间以来,筑起的所有冷静与疏离的心防。

震惊于她的突然出现,愤怒于她不顾危险踏入如此绝境,后怕于刚才那支险些夺去她,或者自己性命的冷箭,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在万年冰原上骤然点燃了熊熊篝火般的、滚烫而汹涌的暖流........

无数种情绪交织、碰撞在一起,几乎让他呼吸困难,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你........”

他张了张嘴,试图发出声音,却发现喉咙干涩沙哑得厉害,只能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赵瑾卿却已如同旋风般冲杀到了他的身侧,短剑横于身前,剑尖滴着不知是谁的鲜血,与他背靠背站立,瞬间形成了一个小而坚固的、互为犄角的防御圈。

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隔着厚厚的衣物,似乎也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

她的声音透过遮掩口鼻的布巾传来,带着一路追踪、风餐露宿所致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不容置疑:

“别分心!先杀出去再说!”

她的到来,以及那石破天惊、精准无比的一剑,不仅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了黑瞎子,更如同给早已疲惫不堪、心生绝望的车队残余人员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那神乎其技的一掷,短暂地震慑住了部分攻势凶猛的袭击者。

黑瞎子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而血腥的空气,强行压下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巨浪。

再睁开时,眼中仅剩下冰封般的冷静与狠厉。

他不再多言,手中黑金短刀再次扬起,与赵瑾卿手中那对寒光熠熠的短剑相互呼应,如同两道默契到了极致的死亡旋风,朝着拴着马匹的方向,悍然撕开了一条血路!

然而,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志在必得。

眼见他们即将靠近马匹,袭击者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攻势更加疯狂,甚至带着几分同归于尽的决绝,从各个角度不顾性命地冲杀过来,死死缠住他们。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如同飞蝗般的箭雨,夹杂着凄厉的破空声,从侧上方居高临下地覆盖下来!

目标赫然是黑瞎子与赵瑾卿所在的中心区域!

黑瞎子瞳孔骤缩,电光火石间,他猛地一咬牙,用尽全力将紧贴在自己身后的赵瑾卿朝着老周所在的方向狠狠推去!

同时,他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袭击者来的方向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呐喊:

“东西在我这里!有本事的,就来拿!”

话音未落,他竟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身后那深不见底、寒风呼啸的漆黑悬崖,纵身一跃!身影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黑爷——!”

老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眼睁睁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消失在悬崖边缘。

然而,就在老周的喊声尚未完全消散在风中的刹那,他只觉得眼前又是一花!

另一道矫健的、黑色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如同决绝的穿云之箭,没有半分迟疑,紧随着黑瞎子坠落的方向,朝着那深不见底的悬崖,义无反顾地一跃而下!

————

冰冷的湖水如同无数根钢针,瞬间刺透了厚重的衣物,裹挟着强大的冲击力将黑瞎子吞没。

刺骨的寒意让他几乎四肢僵硬,他奋力划动双臂,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和水性,很快挣扎着浮出了水面,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呛入的湖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立刻环顾四周这片陌生的、位于悬崖底部的冰冷水域。

几乎是立刻,他就看到了那个在不远处水中载沉载浮、已然失去意识的纤细身影。

心脏像是瞬间被一只冰手攥紧!

黑瞎子没有丝毫犹豫,用最快的速度游了过去,手臂穿过她的腋下,将她冰冷的、软绵绵的身体牢牢箍住,奋力朝着隐约可见的湖岸拖去。

等他将赵瑾卿彻底拖离冰冷的湖水,放置在岸边粗糙的砂石地上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只有几颗寒星在遥远的天幕上微弱地闪烁,漠北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带走身上最后一丝热气。

赵瑾卿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泛着骇人的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前没有任何起伏。

黑瞎子跪在她身边,手指颤抖地探到她的鼻下,那微弱到几乎停滞的气息,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结了。

没有多想,甚至来不及处理自己身上的湿冷和伤口,他立刻将她放平,双手交叠,按压在她冰冷柔软的胸口,开始一下、又一下,有力而规律地做着心肺复苏。

他的动作标准而急促,额角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如果........如果赵瑾卿有什么万一...........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带来一种他几乎已经遗忘的、名为“恐惧”的剧烈情绪,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害怕........

那对他是是多么遥远的感受了........

他竟然有一天,会再一次的感到如此清晰的害怕..........

黑瞎子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失去亲人时是撕心裂肺的痛,面对许多危机时刻时是麻木的漠然,漫长的岁月里,他早已习惯了失去与别离,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什么人或事而产生如此强烈的恐惧。

可现在,这份恐惧如此真实,如此尖锐,几乎要将他贯穿。

他现在什么都不愿去想,什么都不在乎,只希望眼前这个倔强到不要命的姑娘,能够立刻睁开眼睛,哪怕是用她那气死人的语气骂他一句也好!

然而,在他的按压下,赵瑾卿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她的手指甚至在他的掌心变得越来越冰冷,如同渐渐失去生命的玉石。

黑瞎子再也无法维持那表面的冷静,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慌淹没了他。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什么师徒之别,什么理智与权衡,他猛地俯下身,一手捏开她冰冷的下颌,一手托住她的后颈,深吸一口气,对着她那泛青的、冰冷的唇,将带着自己体温的气息,渡了过去。

一次,两次..........

他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这徒劳而又唯一的希望之举,只知道机械地、固执地重复着按压和渡气的动作,仿佛只要不停下,就能从死神手里将她抢夺回来。

时间在极度的焦虑和恐惧中变得无比漫长而模糊。

终于,在他又一次俯身渡气之后,身下的人忽然猛地一阵剧烈的咳嗽,大量的湖水从她口鼻中涌了出来。

黑瞎子心中狂喜,连忙将她扶起,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脊,帮助她顺畅呼吸。

赵瑾卿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良久,她才缓过一口气,虚弱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涣散而模糊。

在这恍惚之间,她只看到黑瞎子那张写满了焦急与担忧的脸近在咫尺,似乎正在呼喊着她的名字。

她艰难地抬起如同灌了铅般沉重的手臂,冰凉的手指颤抖着,轻轻抚上他湿漉漉的、带着胡茬的脸颊,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喃喃道,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

“你没事.........太好了............”

听到她开口说话,确认她真的活了过来,黑瞎子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但随之涌起的,却是排山倒海般的后怕与怒火。

“好什么好!!你把老子走前的话当耳旁风了吗?!你好好的才最重要!跟着我跳下来干什么?!你不要命了吗?!”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未褪的恐惧而微微颤抖,抓着她肩膀的手也无意识地用力。

赵瑾卿被他吼得微微瑟缩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回答他的质问,只是疲惫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连睁眼的力气都已耗尽。

如果不是她胸前那微弱却持续起伏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黑瞎子险些以为她又晕死了过去。

“你就那么爱跳楼吗?!啊?!”

黑瞎子看着她这副虚弱又固执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急,口不择言地低吼道。

“醉仙楼跳一次,这里又跳一次!你要是好这口,回头黑爷我带你去爬天庭寺塔!你想怎么跳就怎么跳!我绝不拦着你!”

发泄般的低吼在空旷的湖边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只有呼啸的寒风穿过嶙峋的怪石,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看着赵瑾卿苍白脆弱、毫无血色的脸,黑瞎子满腔的怒火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只剩下浓浓的无力与一种更深沉的心疼。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站起身,忍着身上的寒意和疲惫,在附近捡拾了一些被狂风刮断的枯树枝,费力地聚拢在一起。

黑瞎子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无比庆幸自己用油纸把它裹得很好,没有沾到一点水渍。

虽然是好不容易才点燃了一堆小小的篝火,但这冻死人的鬼地方,有总好过没有。

随着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带来了一丝微弱却至关重要的光明与温暖。

黑瞎子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他们身处一片不知名湖泊的岸边,脚下全是粗粝的碎石和沙砾,一些边缘锋利的石片在火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他轻叹一声,最终还是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迷不醒、浑身冰冷的赵瑾卿轻轻抱起,然后自己坐在靠近火堆的石块上,将她整个人紧密地搂在怀里,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和那堆小小的篝火,一起温暖她冰冷僵硬的身体。

火光跃动着,映照在她苍白却依旧难掩清丽轮廓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原本毫无血色的唇瓣,在温暖中似乎恢复了一丝淡淡的粉润。

黑瞎子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她紧闭的、带着倔强弧度的双眼,慢慢移到她挺翘的鼻尖,最后,定格在她微微张开、仿佛在无声邀请的嘴唇上。

方才为了救她,情急之下为她渡气时,那柔软而冰冷的触感,以及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着淡淡皂角与血腥气的清冽气息,似乎依旧清晰地残留在他的唇齿之间,如同烙印般挥之不去。

下一秒,几乎是完全下意识的,被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与内心深处汹涌的情感所驱使,黑瞎子缓缓地、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低下了头。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睡颜,两个人的距离一点点拉近,近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微弱的呼吸拂过自己脸颊,近到她的唇,已然近在咫尺,仿佛只要再低下一点点,就能再次触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怀中的赵瑾卿似乎因为姿势不适,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带着痛楚的嘤咛,眉头微微蹙起。

这声细微的声响,如同惊雷般在黑瞎子耳边炸响!

他猛地僵住,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从那股迷醉而危险的冲动中彻底清醒过来!

他在干什么?!

黑瞎子猛地直起身子,如同被烫到般拉开了与赵瑾卿的距离,心脏因为后怕和自鄙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质问着自己,声音在脑海中尖锐地回响。

他是个什么?

一个不老不死的怪物!

一个游走在黑暗与死亡边缘、双手沾满血腥的幽灵!

他的过去,是由无数族人的鲜血、连绵的战火和永恒的失去所构筑成的一片荒芜废墟。

他的未来,是望不到尽头的、背负着沉重秘密与诅咒的、漫长得令人绝望的孤寂旅程。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给予赵瑾卿什么。

婚姻?

家庭?

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这些对于寻常人而言唾手可得的幸福,对他而言却是永远无法触及、也永远无法给予的奢望。

他这样的人,只会像一团无法熄灭的业火,一步步将她拖拽入那个幽暗、残忍、充满血腥与未知的地下世界,让她原本或许可以归于平静的人生,再次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去触碰那样鲜活、那样执拗、本该拥有正常而安稳人生的她?

黑瞎子不是没有想过,或许可以向赵瑾卿坦诚一切,告知她关于长生、关于他眼睛的秘密、关于他那漫长而黑暗的过去。

可每一次深思到最后,得出的结论都是那么残酷而清晰——

这么做毫无意义,只会徒增两个人的痛苦与挣扎。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活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迎来真正的死亡,生命对他而言,是一个没有答案的、冰冷的未知数。

而像赵瑾卿这样的普通女子的寿命,哪怕她再健康长寿,对他那近乎永恒的漫长岁月而言,也不过是浩瀚江河中的一朵浪花,转眼即逝。

她会生病,她会衰老,她的容颜会逐渐刻上岁月的痕迹,她的青丝终会变成白发,她的生命会如同烛火般..........最终熄灭。

可他呢?

他或许依旧是如今这副模样,站在她的病榻前,或是坟茔前,独自面对那漫长到令人发疯的、没有她的未来。

难道几十年后,要让人指着他们,误以为垂垂老矣的赵瑾卿,是他黑眼镜的奶奶,还是外婆?

这对一个曾经风华正茂、爱美慕少的女子而言,将会是何等残酷而绝望的伤害与羞辱?

这念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他心中刚刚萌生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悸动与温暖,留下彻骨的冰寒与绝望。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怀中依旧昏迷的赵瑾卿搂得更紧了些,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身上所有的寒意,也仿佛.........是想抓住这短暂而虚幻的、偷来的片刻温存。

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映照出那被黑布遮盖下,无人能见的、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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