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前尘·情长难诉
漠北的黎明,来得迟缓而吝啬。
天光并非豁然开朗,而是一种混沌的、如同浸了水的灰色宣纸般,缓缓渗透过厚重的云层和尚未散尽的夜雾,勉强勾勒出悬崖底部这片荒凉湖泊与乱石滩的轮廓。
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卷着湖面的湿冷寒气与沙砾,刮在脸上,带着彻骨的凉意。
黑瞎子紧紧搂着怀中依旧昏迷不醒的赵瑾卿,感受着她单薄身躯透过湿冷衣物传来的、极其微弱且时断时续的暖意。
这与他自己几乎要被冻得麻木、四肢僵硬的冰冷形成了尖锐而残酷的对比。
他就这样抱着她,如同抱着一块即将熄灭的、却又绝不能失去的炭火,在寒冷的侵蚀和内心的煎熬中,不知度过了多久。
怀中的人儿忽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呻吟,带着显而易见的痛楚。
“冷.........”
她无意识地呓语,声音破碎不堪,带着一种孩童迷失在暴风雪中般的脆弱与恐惧。
“好冷......爹.......娘.......你们在哪儿........我怕........别走.........别丢下我.........”
这声无助的呼唤,像一根烧红的细针,精准地刺破了黑瞎子刻意维持的、如同冰壳般的冷静,直抵他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愿触及的角落。
让他瞬间想起了她早已湮灭在仇恨与阴谋中的家族,想起了她独自一人在这乱世中挣扎求生、所承受的那些非人的苦难与屈辱。
“别怕。”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沙哑与柔和,在这鬼哭狼嚎般的风声中,微弱得几乎刚出口就被撕碎。
“没事了......我在.........”
然而,赵瑾卿的梦境似乎并未因他这苍白的安抚而好转,她的眉头越蹙越紧,几乎拧成了一个结,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她的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起抖来,仿佛正被无数无形的、狰狞的鬼魅追逐撕扯。
“瞎子.......快跑.........快闪开!有箭.......小心后面.........!”
她忽然激动起来,陷入梦魇的双手无意识地死死抓紧了他胸前那片湿冷僵硬、沾满血污和泥泞的衣襟,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布料,甚至隐约传来了掐入皮肉的刺痛感。
“别死.......你不能死..........我不准你死............!”
黑瞎子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
她即使在昏迷中,恐惧的根源依旧是他.........是他可能面临的死亡。
他闭上眼,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冰冷而污浊的空气,强迫自己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冷静下来。
“我没事,”他再次低声安抚,声音提高了一些,试图穿透梦魇的屏障,将她唤醒,“赵瑾卿,醒醒,看着我,我没事。”
或许是听到了他带着焦灼的呼唤,或许是身下篝火残存的、以及他怀抱传递过来的那点可怜的温暖终于起了作用。
赵瑾卿剧烈的颤抖渐渐平复下来,紧蹙的眉头也缓缓松开了一些,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变得稍微平稳绵长,似乎重新陷入了沉睡。
只是那双抓着他衣襟的手,依旧死死地攥着,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她在无边恐惧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黑瞎子低下头,借着那越来越微弱的天光,看着她在自己怀中显得异常安静、甚至带着几分依赖的柔和睡颜,心中五味杂陈,如同打翻了所有的调料铺子,酸甜苦辣咸混杂在一起,最终只剩下满口的苦涩与茫然。
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试图将她紧握着自己衣襟的手指,一根根、极其轻柔地掰开,想要从那过于亲密、也过于危险的桎梏中解脱出来,重新筑起那道理智的防线。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她冰冷手背的瞬间,赵瑾卿却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抓得更紧。
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嘴里再次发出模糊而执拗的呓语,带着令人心碎的哀求:
“别走.......求你........别丢下我.........”
黑瞎子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滞。
他维持着那个半俯着身、手指僵在她手背上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真成了一尊在漠北寒风中凝固了千万年的石雕。
怀中是她温热的、柔软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真实存在的身体。
耳边是她带着全然的、无意识的依赖与挽留。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了未散的血腥气、湖水的腥甜、以及........昨夜他情急之下渡气时,留下的属于他自己的气息。
不可以.......他配不上..........
理智在脑海中疯狂地尖啸着,催促他立刻推开,推开这不该存在的温暖,斩断这注定带来更多痛苦的牵绊。
他这样的人,如同行走在永夜里的孤魂,任何一点光亮的靠近,最终都只会被他的黑暗所吞噬,或者.........被他拖入同样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身体,却在那一瞬间,彻底背叛了顽抗的意志。
他最终,还是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放松了下来,任由她依旧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襟,甚至不自觉地,微微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让她冰冷的额头能更舒适地靠在自己的颈窝,用自己已然不多的体温,更紧密地包裹住她。
“我不走........”
他垂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冰冷的耳廓,用一种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如同立下最郑重的誓言,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卿卿.........我不走.........陪着你.........”
篝火堆里最后一根枯枝发出了“噼啪”的断裂声,爆出一小簇最后的火星,随即彻底化为了灰烬,只余下一点点暗红色的余烬,在灰白中明明灭灭,释放着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最后跳跃的影子,将那方永恒遮蔽双眼的黑布的轮廓勾勒得忽明忽暗。
无人能看见他此刻被掩盖的眼神,是何种惊涛骇浪般的挣扎,是何种无奈的妥协,还是一种深沉的、浸透了漫长岁月与无边孤寂的疲惫。
他就这样抱着她,在漠北绝地、曙光将至的寒夜里,如同两只被世界遗忘的、只能相互依偎着汲取最后一点暖意的、伤痕累累的困兽。
天光,是在一种极其晦暗、挣扎的状态中,悄然降临的。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触手可及,吝啬地透出些许惨白的光线。
赵瑾卿是在一阵剧烈的、如同被重锤敲击过的头痛和喉咙火烧火燎般的灼痛中,艰难地醒来的。
她费力地睁开仿佛被胶水粘住的沉重眼皮,视线先是模糊混乱的一片,各种色块交织旋转,随即才如同对焦般,渐渐清晰起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脚边那堆早已熄灭、只剩下些许发着暗红光芒炭灰的篝火遗迹。
然后.........是一片坚实的、带着夜间湿潮气息的深色布料,以及.........透过这层布料,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一下一下撞击着她耳膜的...........心跳声。
咚.......咚........咚.........
这规律而令人安心的声音,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和迷失,仿佛回到了某个遥远而安全的所在。
她不敢抬头,不敢有任何大的动作,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那萦绕在鼻尖的、熟悉到了骨子里的、混合着烟草、硝烟与一种独特清冽气息的味道,她即使闭上眼,也知道此刻身下紧贴着的、怀抱她的男人是谁。
她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脖颈,立刻感到全身如同被巨石碾过、又被粗糙地拼接起来般,无处不弥漫着酸楚与无力。
尤其是胸口,闷痛得厉害,呼吸都带着拉扯般的疼痛。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正被他以一种绝对占有的、紧密的姿势抱在怀里。
而她的脸颊,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衣料下传来的温热与肌肉的坚实轮廓。
她的脸颊“轰”地一下,如同被点燃般烧烫起来,心脏像是骤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随即又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动起来,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赵瑾卿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着呼吸,试图抬起头,动作轻微得如同偷食的幼猫,生怕吵醒了他。
然而身体因为极度的虚弱和寒冷而显得有些笨拙不听使唤,就在她刚刚抬起一点的角度时,却猝不及防地,正对上了黑瞎子低垂下来的“视线”。
他脸上的黑布依旧严实地覆盖着,看不到任何眼神与表情,但她就是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他醒了,而且,似乎..........一直在这样“看”着她。
那目光,即使隔着一层阻碍,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与复杂,让她无所遁形。
“我.......你.........”
两人此刻过于亲密无间的姿势,让赵瑾卿瞬间方寸大乱,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舌头像是打了结,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
“我不是故意......我一醒来就.......就这样了........我..........”
“没事。”
黑瞎子开口打断了她磕磕绊绊的解释,声音带着一丝刚醒时的沙哑,却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他动作利落地松开环抱着她的手臂,仿佛那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姿势,随即站起身,走到一旁拿起那些被放在火堆余烬旁、勉强烤得半干不湿的衣物。
“必须去找到老周他们,然后汇合。现在这情况,能活着带回一个是一个。”
骤然失去他怀抱的温暖和庇护,冰冷而潮湿的空气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瞬间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刺透她单薄的衣衫,激得赵瑾卿忍不住剧烈地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地紧紧裹紧了身上那件又重又湿、沾满了泥污和血渍的藏青色长袄。
“好.......我这就........”
她强撑着虚软无力的身体,想要跟着站起来,表现出自己并无大碍。
然而双腿却如同煮烂了的面条,根本不听使唤,刚一直起身,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腿脚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一只手臂及时地、稳定地伸了过来,牢牢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常年握刀持枪留下的粗糙薄茧,那温度透过她臂膀上薄薄的衣物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别逞强。”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你呛了水,肺部可能受了伤,又在冰水里泡了那么久,冻了一夜,需要时间恢复。”
赵瑾卿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这扶住她胳膊的触感,这手掌的温度和力道,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仿佛昨夜昏迷中,也曾有这样一双手,不止一次地.........抚过她的额头,按压过她的胸口,甚至..........
可是要仔细回想,那模糊的记忆却如同笼罩在浓雾之中,只剩下一些破碎的光影和感觉,稍微用力思索,便头痛欲裂,什么具体的画面也抓不住.........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隐秘的探究,落在他此刻扶着她胳膊的那只手上,落在那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却带着不少细小伤痕的手指上。
昨夜..........在她完全失去意识的时候,难道...........他曾用这双手,更亲密地..........抚过她的脸颊吗?
还是说,那仅仅是她濒死时产生的荒谬幻觉?
赵瑾卿抬起眼,偷偷去瞄黑瞎子的脸,试图从他被黑布覆盖的、看不出丝毫情绪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丁点的不自然或端倪。
然而,没有。
他的侧脸线条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冷硬而清晰,下颌绷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仿佛刚才那个紧密相拥的夜晚,于他而言,与任何一次野外遇险、相互依偎取暖并无不同。
她不由得在心底暗骂自己一声,真是魔怔了,竟会生出如此荒唐的念头。
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
真是什么不知羞耻的梦都敢做。
黑瞎子不再看她,转身走到一旁,重新捡拾了一些被风吹落、尚且干燥的枯树枝,堆在一起,用火折子重新点燃了一堆小小的篝火。
“要时刻注意周围的响动。”
他一边低头拨弄着逐渐旺起来的火苗,一边沉声交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疏离。
“这些烟雾虽然可以帮助老周他们快速锁定我们的位置,但也同样可能会引来昨天那些追杀我们的人。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嗯........我明白。”
赵瑾卿点点头,看着他专注拨弄火焰的侧影,那冷硬的线条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也更显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绝。
湿透的衣物紧贴在他精悍的身躯上,清晰地勾勒出背部、肩臂处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轮廓。
也让她一眼就注意到,他手臂外侧和肩胛位置,有几道不算浅的伤口,虽然血已经止住,凝结成了暗红色的血痂,但翻开的皮肉边缘依旧狰狞地外翻着,看着就触目惊心。
那是昨夜为了保护她和车队,与那些袭击者惨烈厮杀时留下的。
“你的伤........”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与心疼。
“无妨。”黑瞎子头也不抬,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淡漠,“一点皮外伤,死不了人。”
又是这样。
赵瑾卿抿紧了失去血色的唇瓣,将所有后续的关心与询问都咽了回去,不再说话。
她知道的,他一直都是这样。他不需要,或者说,他在固执地拒绝着任何超出界限的、属于“徒弟”范畴之外的关心。
两人沉默地围坐在重新燃起的火堆旁,各自整理着身上依旧湿冷黏腻的衣物,检查着随身携带的、所剩无几的物品。
气氛一时间凝滞得如同结了冰,只有枯枝在火焰中燃烧发出的“噼啪”爆裂声,以及这片荒芜之地永不停歇的、如同哀歌般的风声,在两人之间单调地回响。
他的沉默,他的援手,他此刻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气息........
这一切都像是一种无声的、反复的凌迟,让赵瑾卿心中那团关于他、关于他们之间关系的乱麻,越缠越紧,几乎要让她窒息。
他这是在生气吗?
是在气自己又一次不听话的来找他?
还是气自她太没用,只能给他添麻烦?
她心里有很多话,如同沸腾的岩浆,在胸腔里翻滚涌动,迫不及待地想要喷薄而出。
她想问他,为什么总是这样若即若离?
为什么在她以为靠近了一点的时候,又立刻竖起更高、更冷的墙壁?
他到底是怎么看待她的?仅仅是一个需要负责到底的、麻烦的徒弟吗?
可看着他此刻挺拔却写满了“生人勿近”的背影,所有鼓起的勇气,所有到了嘴边的话语,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而一旁的黑瞎子,从那个防水处理得极好、显然是经过精心整理的行囊夹层里,找出那张被水浸得有些模糊、但关键信息尚存的地图,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手指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精准,在上面缓缓移动、丈量着。
他现在需要找一些事情来分他的心,不然肯定要出大事。
“我们现在应该在这里。”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标注着细小蓝色湖泊符号的位置,声音却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距离我们原本预定的路线和汇合点,偏离了很远。而且,现在的情况.........”
他顿了顿,似乎在极其审慎地斟酌着用词,最终选择了最客观、也最伤人的那一个。
“.......带着你,我们原来的计划和路线,已经行不通了。”
赵瑾卿敏锐地听出了他话语里那未尽的含义,心头像是被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
“你是嫌我拖累你了吗........?你觉得我是个累赘,是吗?”
黑瞎子抬起头,黑布毫无偏差地对准她的方向,语气依旧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我说的是客观事实。原路返回风险太大,敌人很可能还在上面守株待兔。我们必须要先想办法找到老周他们,确认他们的生死,然后再做打算。”
他的冷静,他的理智,他这撇清关系般的话语,像是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兜头盖脸地浇在赵瑾卿的心头。
她知道自己不顾一切地追踪而来,又冲动地跟着他跳下悬崖,确实是鲁莽之举,给他增添了巨大的麻烦和变数。
可听他如此直白地、用一种近乎冷酷的“事实”口吻说出来,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难堪和排山倒海般的委屈。
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担忧、恐惧、孤注一掷的追寻,仿佛都成了一个可笑而多余的笑话。
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如同终于找到了裂口的火山,汹涌澎湃地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坝,再也无法遏制。
赵瑾卿猛地站起身,尽管身体依旧虚弱,摇摇欲坠,但她挺直了脊梁,目光如同两簇燃烧的火焰,毫不退缩地“钉”在他脸上那方神秘的黑布上:
“是!我是拖累你了!我从在醉仙楼撞上你开始,就是个拖累!”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我在那个四方小院里等了你那么久!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看着树叶变黄,看着天空落下第一场雪.........我怕!我怕你像老钱一样,出去办个事,就悄无声息地没了!”
“我还怕我那些藏在心里、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你!我怕.........我怕这辈子,连你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哽咽,眼眶迅速泛红,却倔强地仰着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那蓄满的泪水轻易滑落。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不知道你眼睛下面藏着什么秘密!甚至不知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可是.....可是这些.......这些我统统都不在乎!”
她几乎是吼了出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在乎的是你每次遇到危险,都下意识挡在我身前的样子!是你不厌其烦、倾囊相授,教会我在这吃人世道里活下去的本事!是你嘴上嫌弃,却总会带我走出那方小院,让我见识这天地广阔、人间烟火!”
“也是你.......会在雨夜里默默给我披上外衫,会在我被噩梦惊醒后,悄无声息地守在门外........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在乎我的.....”
她上前一步,伸出因为寒冷和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冰凉的手指,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近乎亵渎的勇气,轻轻触碰到了他脸上那层从未在人前取下过的、象征着一切秘密与隔绝的黑布边缘。
那微凉而颤抖的触感,如同一道电流,瞬间窜遍黑瞎子的全身,让他剧烈地、无法控制地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要弹跳起来,将她狠狠推开。
然而,他的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牢牢钉在了原地,最终,只是僵硬地、一动不动地承受着这来自她的、大胆而直接的“冒犯”。
“我虽然看不见你的眼睛.....”
赵瑾卿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下来,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迷雾、直抵人心的力量,她的手指停留在那粗糙布料的边缘,微微颤抖着,仿佛在触摸一件易碎而又珍贵的稀世珍宝。
“但我知道,它一定在看着我。我能够感觉得到......正如同我看向你时一样.......”
“黑瞎子。”
她唤他,这个代号般的称呼此刻却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感,声音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勇气与最后的、卑微的恳求。
“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赵瑾卿到底........算什么?”
“真的........就只是徒弟吗?”
这最后一个问题,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黑瞎子心中那早已摇摇欲坠、裂痕遍布的堤坝上。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停留在他眼前、那只要稍稍用力向内一探就能揭开他最大秘密的、冰凉而颤抖的手腕!
他的力道极大,攥得她纤细的腕骨生疼,但他胸膛那无法抑制的、剧烈的起伏和陡然变得粗重混乱的呼吸声,却无比清晰地泄露了他此刻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冷静无波。
那是一种内心正在经历着惊涛骇浪、天崩地裂的挣扎。
黑暗中,两人无声地对峙着。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她固执地触碰着他的禁忌。
寒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却仿佛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
他们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彼此那激烈得如同战场擂鼓般的心跳声,和交织在一起、灼热而混乱的呼吸。
良久,黑瞎子仿佛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才从紧咬的牙关里,极其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破碎得几乎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
“你还小........”
你还小,还很年轻。
他在心里,对着她,也对着自己,无声地嘶喊着。
你不知道未知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你也不懂,承担起我这样一个人、这样一段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生命,需要付出多么巨大的心力、勇气,以及.......最终必然要面对的、惨烈的失去。
你应该去过正常人的生活,活在明媚的阳光之下,找一个能与你白头偕老、儿孙满堂的良人,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
不要为了一时的意乱情迷,一时的心动错觉,就莽撞地搭上自己本该美好而静谧的人生。
不值得........
为了我这样的人........
根本不值得.............
可赵瑾卿完全没有听懂他这隐藏在三个字背后的、千回百转的绝望与苦心。
她还小?
这算是什么鬼理由?!
北平城里,和她同龄的、甚至比她年纪还小的女孩,早早嫁人、当了娘的比比皆是!
他哪怕编个像样一点的、哪怕只是敷衍她一下的理由,都不肯吗?!
他就这么吝啬于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哪怕是残忍的拒绝?!
“黑瞎子!亏你还是个男人!”
赵瑾卿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汹涌而下,声音里充满了被羞辱般的愤怒与巨大的失望。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痛快一点说出来会死吗?!婆婆妈妈地扯这些乱七八糟的理由干什么?!”
黑瞎子抓着她手腕的手骤然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说不出口。
他说不出“不喜欢”这三个字。
他黑瞎子这辈子,在枪林弹雨里穿梭,在阴谋诡计中周旋,不知道面对过多少生死险境,撒过多少弥天大谎,早已练就了铁石心肠和随口胡诌的本事。
可偏偏.......偏偏对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却依旧执拗地看着他的姑娘,他开不了这个口。
他没办法欺骗她,也没办法........欺骗自己那颗早已为她失控的心。
他只能深深地、几乎要将头颅埋入胸膛般地低下头,避开她那双仿佛能灼伤他的、充满了泪水与质问的眸子,从紧咬的牙关中,艰难地、几乎是磨碎了才挤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这只是你的错觉........一时的依赖而已...........”
一股冰冷的、如同瞬间坠入万丈冰窟般的绝望,夹杂着被彻底否定的巨大羞耻感,如同海啸般瞬间将赵瑾卿彻底淹没。
她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自己早已伤痕累累的下唇,尝到了那浓郁的铁锈味,用尽全身的力气不让那崩溃的呜咽冲出喉咙。
她真是一个.......可笑到了极点,也可怜到了极点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