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前尘·归途寂寂
赵瑾卿是在一阵持续而令人烦躁的颠簸中,逐渐恢复意识的。
首先感知到的,是身下硬木板传来的、毫无缓冲的震动,每一次车轮碾过碎石或坑洼,都让她的骨头跟着发麻。
紧接着,便是手腕和脚踝处传来的、被紧紧束缚的勒痛感。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花了片刻才适应车厢内昏暗的光线,挣扎着用被绑在一起的手肘支撑起上半身,看向前方那个驾车的背影。
“你是谁?”她的声音带着久未进水的干涩沙哑,以及一丝下意识的警惕。
那驾车的人闻声回过头来,是一张饱经风霜、带着憨厚笑容的中年男人的脸,正是老周。
“哎哟,姑娘您可算醒了!我是老周啊,咱们之前在山顶上见过的。”
他语气热络,带着如释重负。
“黑爷特意吩咐了,让我务必把您安安稳稳、全须全尾地送回北平城去。您放心,这一路我都打点好了,绝对出不了岔子。”
赵瑾卿怔怔地看着老周那张带着讨好笑容的脸,脑中那些被强行压抑、不愿回想的记忆,如同挣脱了闸门的洪水,轰然涌上心头——
黑瞎子那句冰冷如刀的“这只是你的错觉.........”,如同世间最恶毒的鞭挞,火辣辣地抽在她的心上,留下看不见却痛彻骨髓的伤痕。
那一刻,她只觉得所有的勇气、所有的炽热、所有孤注一掷的坦诚,都成了一个天大的、令人无地自容的笑话。
她猛地低下头,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他一眼,多看那方遮蔽了一切秘密与情绪的黑布一眼,自己那强撑起来的、摇摇欲坠的自尊,就会彻底分崩离析,碎成一地狼藉。
自取其辱这种事,一次,真的就已经足够了........
足够让她看清楚自己那点可笑的痴心妄想,在他眼里,或许连一时兴起的玩闹都算不上。
于是,她选择了沉默。
在那片荒凉彻骨的湖畔,在等待老周他们搜寻而来的漫长时光里,她不再说话,不再看他,甚至不再去感受他那偶尔投射过来的、复杂难辨的“视线”。
他递过来水囊,她就默默地接过,小口地喝,如同完成一项任务。
他分给她烤干的、硬邦邦的肉干,她就机械地咀嚼、吞咽,味同嚼蜡。
仿佛方才那场激烈到几乎撕破脸皮的摊牌,真的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
梦醒了,阳光没有到来,反而带走了她曾经那般汹涌澎湃、以为可以冲破一切阻碍的少女情怀,只留下一片冰冷的、死寂的废墟。
周遭只剩下篝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以及漠北那片土地上永无止境的、如同哀歌般的风声。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沉重得让人几乎要喘不过气。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那堆明明灭灭的火焰,沉默地对坐着,仿佛两个被时光遗忘在此处的、互不相干的石像。
一直等到远处传来老周他们发出的、代表寻到生还者的信号声响。
后来听老周零星的叙述,这趟损失惨重的行程,或许唯一能称得上“好消息”的,就是那批引得多方觊觎、害得那些人丧命的“货”,竟然阴差阳错地保住了大部分。
再后来........记忆就模糊了。
似乎是在某个临时落脚的、勉强能遮风避雨的废弃牧民石屋里,老周殷勤地递给她一碗说是能驱寒的热酒。
她当时心灰意冷,也未多想,接过来便一饮而尽。
那酒液滚烫地滑过喉咙,带着一股奇异的辛辣,然后..........她便失去了所有意识,再次醒来,就已经是在这颠簸前行的马车里,浑身被绑得结实实。
这样看来,一切都清晰了。
黑瞎子定然是派了老周这个相对稳妥可靠的人,押送她这个“麻烦”和“累赘”返回北平。
而他自己,则带着剩余的人手和那批至关重要的“货”,继续去完成他那未竟的、不知隐藏着多少危险的任务。
赵瑾卿深吸了一口车厢内浑浊而冰冷的空气,努力压制住鼻腔那股强烈的酸涩和想要放声大哭的冲动。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老周那因为常年赶车而略显佝偻的背影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我不喜欢被绑着,解开。”
老周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抓着缰绳的手都有些无措:
“这.........这个............姑娘,您..........您别为难我啊...............”
他支支吾吾地,回头瞥了她一眼,又赶紧转回去盯着前路。
“这........这也是黑爷的意思。黑爷临走前特意、千叮万嘱交代我的,他说.........他说您本事大,性子又倔,怕我路上看不住您才这样的..........”
“他还说,万一您半道又.........又跑了回去,那可就麻烦了.........黑爷说了,必须得把您安安稳稳、全须全尾地送回北平的小院里,他怕您..........”
赵瑾卿愣愣地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绑得结实、却又意外地并未使用粗糙麻绳、而是用了某种柔软布料的绳结,沉默了。
他就这么.......厌烦她吗?
厌烦到了............甚至需要将她像货物一样捆绑起来,才能确保她不会再去“打扰”他的地步?
一股冰冷的、带着自嘲的悲哀,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她的心脏。
“他没必要这样.........”赵瑾卿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车轮的噪音淹没,“他都已经亲口说了我是累赘..........我哪还有那个脸.........再追上去...........”
“您说什么?”呼啸的寒风恰好刮过,卷起车帘,老周侧着耳朵,大声问道,显然没听清她的低语。
赵瑾卿抬起眼,看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凉而陌生的景色,轻轻摇了摇头,将所有的情绪再次深深掩埋:
“没什么..........辛苦你了,周大哥。”
“嗨!这算什么辛苦?”
老周见她不再坚持解绑,似乎松了口气,语气也轻松了些。
“倒是姑娘您,这一路颠簸,又是受了惊吓,才是真的委屈了。不过咱们也快到了!刚刚已经过了最后一道关卡,眼看着就要进北平城了!您再忍忍,马上就能到家了!”
家?
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空旷而寂静的院子吗?
赵瑾卿在心中苦笑。那碗所谓驱寒的热酒,里面定然是掺了效力不弱的迷药,否则她不可能昏睡如此之久,对一路行程毫无知觉。
黑瞎子这次..........还真是铁了心,要将她这么彻底、直接地“送”回原来的地方,不给她任何反复纠缠的机会。
“好..........”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随即,她不再挣扎,也不再试图坐直身体,而是顺着车厢的摇晃,缓缓地、带着一种耗尽所有力气的疲惫,重新躺倒在那堆充当垫褥的干草上,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想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现在不想做什么。
脑子里一片空白,心口处是麻木的钝痛。
她只知道,她现在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说任何话,只想找一个绝对安静的、没有任何人打扰的角落,一个人待着。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舔舐那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伤口,才能慢慢消化这被彻底拒绝、乃至被“驱逐”的难堪与绝望。
老周的判断没有失误。
果然,又颠簸了几个时辰之后,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窗外传来的不再是荒野的风声,而是逐渐清晰的、属于城市的喧嚣——
小贩的叫卖声、人力车的铃铛声、行人模糊的交谈声.............
以及,那熟悉的、带着北平特有气息的、混合着煤烟与尘土的味道。
马车最终停了下来。
老周利落地跳下车,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走到车厢后,掀开车帘。
他看着里面依旧被绑着、蜷缩在干草堆里的赵瑾卿,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尴尬和不知所措,目光躲闪着,几乎不敢与她对视。
“姑.........姑娘,咱们到了.........您..........您千万别记恨黑爷,也别再跑回去了..........”
他一边小心翼翼地、动作极其轻柔地开始解那些复杂的绳结,一边笨拙地试图为黑瞎子解释。
“实在是.........这次的任务,确实..........确实不方便带您上路。而且我们这些打下手的,也都是听令行事,这黑爷发了话,我们.........我们也不好忤逆他的意思.........您千万..........千万别见怪............”
绳索被一圈圈解开,赵瑾卿活动了一下僵硬酸痛的手腕。
老周看着那雪白肌肤上留下的、因为长时间束缚而泛起的清晰红痕,更是愧疚,连忙又补充道,语气带着几分替黑瞎子表功的意味:
“其实........其实黑爷他还是在意您的!您瞧,这绳子,都不是用的那些糙人惯用的、能磨破皮的麻绳。”
“这是黑爷用他自己那件、挺厚实的棉袄子的内衬,亲手撕成布条,搓软了改的。当然,也是他...........他亲自绑的,他说,绑的时候力道要适中,既不能让您挣脱了,也绝不能勒伤了您!”
“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黑爷了,就从没见过他对谁这么小心翼翼的.......他就怕........怕我们这些粗人手底下没个轻重,再用那些粗粝绳子,再把您这细皮嫩肉的给伤着了..........”
赵瑾卿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腕。
那上面的红痕虽然明显,触手也有些发热,但确实,连最外层的油皮都没有丝毫破损。
他甚至在那种情况下,连捆绑她的方式,都考虑得如此.........“周到”。
她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那又怎样呢?
就算他用最柔软的丝绸把她包裹起来,用八抬大轿一路风风光光地把她送回来,结果...........也还是一样的。
他不要她。
他不愿意让她靠近。
他亲手斩断了她所有试图连接过去的桥梁。
等老周把马拴好后,赵瑾卿默默地、有些踉跄地扶着车厢边缘,走下了车。
双脚踩在熟悉的、北平城特有的灰扑扑的土地上,她却感到一阵莫名的虚浮和不真实感。
她看向一脸憨厚、带着讨好笑容的老周,轻声道:
“多谢您,一路辛苦了。”
“不苦不苦!真的不苦!”
老周连连摆手,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说起来,我还得谢谢姑娘您呢!托您的福,我这次把您送到,就不用再跟着货队往那更危险的地方去了。”
“我现在只需要直接去漠北那边的最终目的地等着接应黑爷他们就行。这可比跟着货队走安全多了,也省得再被那些杀千刀的劫镖的盯上!”
听到老周还要回去找黑瞎子,还要再次踏入那片刚刚经历生死、危机四伏的土地,赵瑾卿的心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紧。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依旧泛着红痕的手腕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
“周大哥,烦请您等我一会儿,帮我带个东西过去给他。”
说着,她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那扇熟悉的、紧闭的院门,从门框上方的隐蔽处摸出钥匙,打开锁,推门走了进去。
没过多久,她便重新走了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用厚实蓝布仔细打包好的包裹。
“您刚才说,那绳子.......是用他的袄子内衬改的。”
赵瑾卿将包裹递给老周,声音很轻。
“漠北天寒,风沙又大,他........他不能没有厚衣服御寒。这件衣裳,是我之前.........之前闲着没事做的,还没来得及给他。烦请您,务必交到他手上。”
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沉甸甸的银元,也一并塞到老周手里:
“这些大洋,一点心意,不成敬意,算是答谢您这一路的辛苦和周全。”
老周看着那些钱,很是不好意思,黝黑的脸膛都有些发红,几番推辞:
“这.........这怎么好意思?姑娘,这真使不得!护送您回来是黑爷交代的差事,我哪能再收您的钱...........”
“您就收下吧,”赵瑾卿坚持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淡然,“路上买些热食和酒水,也好暖暖身子。”
老周推辞不过,见她态度坚决,最终还是不好意思地收下了,将那布包和银元仔细地揣进怀里,脸上堆满了感激的笑容:
“那........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多谢姑娘!姑娘真是.........真是心善又周到!黑爷真是好福气啊,能有您这么一位......嗯.........这么一位贴心的好徒弟!”
“您只管放一百个心,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等黑爷回来!他那身本事,我可是亲眼见过的,老天爷都收不走!我还从没见他出过什么差错呢!”
好徒弟........又是徒弟.........
赵瑾卿听着这刺耳的称谓,脸上只能挤出一个极其勉强、近乎僵硬的微笑,算是回应。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安静地站在院门口。
她目送着老周再次驾起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碌碌的声响,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连同那代表着与黑瞎子最后一丝微弱联系的马车,也一同消失了。
直到再也看不见马车的影子,听不到车轮的声音,赵瑾卿才缓缓地、如同一个被抽走了所有提线的木偶般,转过身,步履沉重地走进了那个曾经充满生机、如今却只剩下无边死寂的院子。
“吱呀——”一声,她反手关上了院门,将那扇沉重的木门栓牢牢插上。
仿佛也将外面那个喧嚣的、有着他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在冬日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无声地摇曳。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却又仿佛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站在院子中央,环顾着这熟悉的一切,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空虚感,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她彻底吞没。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甚至没有力气走到房间里去。
初冬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丝丝缕缕地侵入肌肤,却远不及心底那片荒原的冰冷。
院子里,那棵老桂树早已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虬结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在寒风中发出细微而干涩的摩擦声,像极了无声的叹息。
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熟悉的院落景象——
石凳、水井、墙角堆放的些许柴火……
一切都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却又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看不见的灰尘,失去了所有的色彩与生机。
手腕上,被那柔软的棉布绳索捆绑留下的红痕尚未完全消退,带着隐约的灼热感,时刻提醒着她那场发生在漠北湖畔、堪称羞辱的拒绝,以及这趟如同押送货物般的、沉默的归途。
“这只是你的错觉……”
他那冰冷而疲惫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清晰地回响起来,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反复凿击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房。
自取其辱........是啊,她真是将这四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四肢都被冻得麻木,刺骨的寒意让她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赵瑾卿才用尽全身力气,扶着门板,僵硬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点灯,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灰暗的天光,踉跄着走回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甚至她临走前未来得及叠好的被子,都还维持着原样,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她走到那个旧木箱前,打开,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她那些素净的、大多由黑瞎子旧衣改成的衣衫。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件水青色的软绢面料,那是她唯一一次为自己挑的布料,却至今没有动手裁剪。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索然无味。
换了身干净的、却同样毫无新意的棉布衣裙,她走到厨房。
灶台冰冷,水缸里的水也结了一层薄冰。
她费力地砸开冰面,舀了些水,胡乱洗了把脸,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却丝毫无法浇灭心头的麻木。
她开始机械地打扫院子,擦拭家具,将房间里外整理得一尘不染,仿佛通过这种重复的、耗尽体力的劳动,就能填补内心那巨大的空洞,就能暂时遗忘那锥心的痛楚。
她甚至再次爬上了屋顶,检查那些瓦片,用他教的手法,将每一处可能漏风漏雨的地方都仔细加固。
动作熟练,眼神却空洞,仿佛在执行一项与己无关的指令。
日子,就这样在一种近乎自虐的忙碌和刻意的麻木中,一天天流逝。
她不再去想黑瞎子,不再去琢磨他那句“错觉”背后可能隐藏的深意,不再去回忆那些年和他度过的那些时光,也不再让自己去触碰心底那份被彻底否决的情感。
她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隔绝了所有与外界的联系,也隔绝了自己内心所有的波澜。
只有在夜深人静,无法抗拒的睡意袭来时,那些被强行压抑的记忆和情感,才会化作光怪陆离的梦境,纠缠着她。
有时是醉仙楼初遇时,他玩世不恭却又出手相救的身影。
有时是无数个清晨黄昏,他严格教导她拳脚兵刃时认真的侧脸。
有时是雨夜里,他沉默地将外衫披在她肩头的瞬间。
但最终,所有的画面都会碎裂,定格在他那句冰冷决绝的“错觉”上,然后她便会在心悸中猛然惊醒,冷汗涔涔,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直到天明。
食欲也变得极差。她尝试着像往常一样生火做饭,却常常对着灶台发呆,最终只是胡乱煮些清粥白饭,勉强果腹。
曾经觉得腻味的青椒肉丝炒饭,如今想起来,竟也带着一丝遥远的、令人鼻酸的烟火气。
她将他留下的银钱仔细收好,几乎不动用。
那枚作为信物的骨牌,被她从颈间取下,用一块干净的软布包好,锁进了箱子最底层,仿佛这样就能将与他相关的一切,都彻底封存。
院门终日紧闭,她如同一个真正的隐士,将自己囚禁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
偶尔有熟悉的道上的那些朋友前来敲门,询问黑瞎子的去向,或是想找她鉴定些小物件,她都一律以身体不适为由,隔着门板婉拒了。
她不想见人,不想说话,只想在这片由回忆和痛苦构筑的废墟里,独自舔舐伤口,慢慢熬过这似乎没有尽头的寒冬。
————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漠北。
寒风卷着雪沫,如同白色的沙暴,肆虐在荒凉无垠的戈壁滩上。
一支精简了许多的车队,在恶劣的天气中艰难前行。
车轮在积雪和冻土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辙印,很快又被新的风雪覆盖。
黑瞎子坐在一辆马车的车辕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皮袄,脸上那方黑布依旧,遮挡了所有的神情。
他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处于高度警觉的状态,留意着周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而此刻跟在他身边的,都是经历过山顶那场惨烈厮杀后幸存下来的、最核心可靠的伙计。
黑瞎子现在心里正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不幸中的万幸,货物顺利交过去的时候,当他看见老周已经按照计划,提前前往最终目的地进行接应安排时。
黑瞎子不能否认,没什么比看见老周安全的在那里更好的消息了。
那证明,赵瑾卿已经安全的、稳妥的在那间小院里等他回来。
此刻,他的怀里,还抱着那个柔软温暖的包裹。
那是见到老周后,他郑重交给他手里的,并转达了赵瑾卿那句“漠北天寒,不能没有厚衣服御寒”。
他当时沉默地接过,指腹摩挲着那厚实而细密的针脚。
是一件深灰色的棉袍,用料扎实,做工算不上顶好,却处处透着用心。
领口、袖口都做了特别的加固处理,针脚细密匀称,显然是花了极大的心思和工夫。
他几乎能想象出,在北平那个小院的灯下,她是如何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制这件衣裳,或许.........是在等待他归来的那些日子里。
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与悸痛。
他想起老周转述她的话时,那憨厚的脸上带着的感慨:
“黑爷,赵姑娘真是........没话说。被您那样...........送回去,一句怨言没有,还惦记着您的冷暖。临走还塞给我大洋,让我路上买热食..........这样的姑娘,真是...........”
老周后面的话他没听清,或者说,不敢去听。
他知道自己做得绝情,甚至........残忍。
用迷药,捆绑,如同押送囚犯般将她送回那座空无一人的院子。
他亲手将她满腔炽热的情意踩碎,用最冰冷的方式推开了她。
他以为这样就能斩断牵绊,让她死心,让她回归“正常”的生活轨迹。
可当她真的如他所愿,安静地、甚至可以说是“懂事”地离开后,留下的,却是他自己心中一片更大的空洞与难以言喻的焦躁。
他眼前总会浮现她最后那双眼睛,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被彻底抽走了所有光彩的、死寂的平静。
那比任何哭闹和指责,都更让他感到窒息。
“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只是徒弟吗?”
她那带着哭腔的、执拗的质问,如同魔咒,在他独处时,一遍遍回响。
他给不出答案。
或者说,他给不出她想要的、也是他内心深处或许同样渴望的那个答案。
他只知道,他不能回应那份她那份炽热汹涌的爱意。
即便,他已为此魂牵梦萦.......
黑瞎子骗不了自己,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他做不到那么自私...........
所以,他只能选择做那个更残忍的人。
用“错觉”二字,否定一切。
用强制送走,划清界限。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仿佛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黑瞎子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崭新的、带着她气息的棉袍,仿佛能从这绵密的织物中,汲取到一丝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暖意与力量。
他知道,前路凶险未卜。
而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完成任务。
不仅仅是为了承诺和报酬,或许.........也为了还能有机会,再回到那座有她在的、北平城里的小院。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知道她一切安好。
至于其他........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此刻,他只是那个冷静、强大、无所不能的“黑瞎子”。
而心底那片为她掀起的、无法平息的风暴,只能被死死地压抑在漠北这漫天的风雪与无边的杀机之下。
远在北平的赵瑾卿,对这一切自然一无所知。
她依旧日复一日地,在自己构筑的寂静牢笼里,麻木地生活着。
直到某天清晨,她推开房门,发现院中的石阶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冬天,真的深了。
她望着那冰冷的霜花,怔怔地出神。
今年,她是不是只能独自一人,在这寒冬里,慢慢地熬。
熬到不知何时,才是尽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