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前尘·雪狱惊风
在这日复一日、几乎能将人逼疯的寂静等待里,赵瑾卿除了必要的、购置维系生存的最低限度生活用品外,几乎从不踏出那扇院门。
院子成了她自我放逐的囚笼,也是她舔舐伤口的唯一巢穴。
时间仿佛在这里凝滞,又仿佛在以一种更残酷的方式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带着冰冷的钝痛,磨蚀着残存的希望。
黑瞎子还是没有回来.........
这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暗礁,时不时便会浮上心头,带来一阵窒息的闷痛。
随即,她便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她都不明白,自己究竟还在等待些什么?
等待一个早已宣判的结局?
等待他施舍般的归来,然后再次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对她投以疏离的目光?
纵然........纵然黑瞎子此刻就站在门外,敲响那扇门,她又能和他说什么?
质问?
哭诉?
还是装作一切从未发生?
他们之间,那条由他亲手划下的鸿沟,已然深不见底。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了。
有些伤口,一旦造成,即使用最细密的针脚缝合,也终究会留下狰狞的疤痕。
他们.......回不去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沉重的冰,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毫无章法,又响又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粗暴的催促。
赵瑾卿蹙起眉头,连头都懒得回。
一听就知道是外行人,道上的人敲门自有其约定俗成的节奏和规律,或轻或重,或缓或急,都带着特定的含义。
哪有像现在这样,就如同擂鼓般、毫无规矩可言的?
可门外那人的手,似乎是铁打的,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咚咚咚”的噪音持续不断地撞击着她的耳膜,也撞击着她本就烦躁不堪的心绪。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
她现在正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泄,来个不知死活的撞上门,揍一顿出出气也好!
饶是怒气上涌,多年险境中养成的习惯,还是让她强压下立刻开门的冲动。
她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身子紧贴着冰凉的门板,小心翼翼地透过那细微得几乎不可见的门缝,向外窥去——
然而,就在她的视线刚刚聚焦,试图看清门外情况的刹那!
一股极其细微、几乎无色无味的白色雾气,竟顺着那狭窄的门缝,被猛地吹了进来!
赵瑾卿心中警铃大作!
暗道不好!
是迷烟!
她下意识地想要屏住呼吸,向后疾退,却已然来不及了!
那雾气仿佛有着生命,无孔不入,她只吸入了少许,便感觉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如同巨浪般袭来,眼前的一切开始天旋地转,四肢瞬间脱力!
紧接着,便是“哐当!”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院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狠狠撞开!
木屑纷飞间,几道模糊而迅捷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涌入!
她最后的意识,只停留在几只粗壮的手臂向她抓来,随后,便彻底陷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
赵瑾卿是被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冻醒的,或者说,是被拖行时粗糙地面摩擦带来的火辣辣的痛楚给惊醒的。
意识如同沉在冰海深处的碎片,艰难地一点点拼凑、上浮。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内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随即,她感觉到了手腕和脚踝处传来的、冰冷而沉重的束缚感——
是铁链!
粗糙的金属边缘硌着她的皮肉,传来清晰的痛感。
她尝试着动了动,铁链立刻发出“哗啦”一阵刺耳的碰撞声,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回荡,显得格外瘆人。
过了不知多久,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更久,伴随着一阵颠簸的停止,一丝微弱的光线和一个男人粗鲁的呵斥声传来。
紧接着,面前一个疑似是挡板的东西被放下,一只大手粗暴地拽住了她被铁链束缚的胳膊,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整个人从车上硬生生拖拽了下去!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血沫,如同刀子般瞬间割在她暴露的皮肤上。
她重重地摔落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后背先前被拖行时磨破的地方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她几乎要再次晕厥过去。
她蜷缩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这冰冷而稀薄的空气,视线在雪地的反光和洞壁摇曳的火把光芒中,逐渐变得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铺天盖地的、刺目的白!
是漫天飞舞的、如同鹅毛般的雪片!
是凛冽到足以冻结血液的寒风!
以及........她此刻身处的,一个巨大而空旷的山洞。
山洞内部空间极大,穹顶高悬,隐约可见倒悬的冰棱。
四周是忙碌穿梭的人影,他们穿着统一的、厚实的土黄色军装式棉服,动作机械而迅速,搬运着一些用油布覆盖的、看不清具体形态的物资。
而在通往山洞深处的通道口,则笔挺地站立着几名同样装束、肩上扛着上了刺刀的长枪的男人,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如同雕塑。
赵瑾卿挣扎着,用被铁链束缚的双手勉强支撑起上半身。
镣铐碰撞发出的“哗啦”声,在相对安静的山洞内显得格外突兀,瞬间惊动了附近所有的人。
一道道或冷漠、或好奇、或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到她这个突如其来的“囚徒”身上。
赵瑾卿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这时,一个身影分开人群,缓缓向她走来。
那是一个穿着看似很讲究、与周围那些士兵格格不入的中年女人。
她身着一件剪裁合体的藏青色呢子大衣,领口围着一条柔软的狐皮围脖,脚下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质短靴。
她有一张看似温和的东方面孔,但那双微微上挑的细长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精于算计、居高临下的冰冷光芒。
此刻,这双眼睛正笑眯眯地,如同打量一件物品般,看着跌坐在地上的赵瑾卿。
她用一种极其怪异、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开口说道,语气带着一种虚伪的客套:
“你好。”
她不是中国人。
赵瑾卿几乎可以立刻断定这一点。
虽然中国地大物博,各地方言千差万别,但眼前这个女人,无论是那过于刻意的发音,还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中国传统女性截然不同的做派和神态。
尤其是她身上那件明显带有东洋裁剪风格的大衣.........种种迹象都明确地指向一个答案——
日本人!
目前能在中国,有这样的实力的外来敌对人种,只有日本人!
这个认知让赵瑾卿的心头巨震!
无论是她,还是她早已逝去的父母,亦或是黑瞎子以及道上那些三教九流的朋友,从未听说过谁和日本人有过什么深入的交往或仇怨!
如今中日两国早已是水火不容、兵戎相见的状态,这些日本人不去前线解决战事,为何要大费周章、动用如此手段,将她一个无权无势、几乎与世隔绝的孤女,绑到这冰天雪地、隐秘的山洞里来?
他们的目的何在?!
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赵瑾卿抬起头,直视着那个女人,声音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带着一丝微颤,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你.........是谁?”
那个诡异的日本女人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小姐,你完全不用紧张。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们完成工作,我们不会伤害你的,甚至,会给你丰厚的报酬。”
“配合?”
赵瑾卿挑眉,故意露出疑惑的神情,试图套取更多信息。
“怎么配合?我连你们是哪国人,绑我到这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这难道就是你们请人帮忙的态度?”
晴子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带着回音,显得格外刺耳:
“你可真聪明啊。”
她微微前倾身体,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赏,随即被更深的冰冷取代。
“我确实不是你们国家的人。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我来自日本,我叫晴子,大川晴子。”
果然是日本人!
虽然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确认,赵瑾卿还是感到一阵荒谬和难以置信。
她飞快地在脑中搜索着任何可能与日本人产生关联的线索,却一无所获。
她和黑瞎子接触的,大多是地下的古董冥器圈子,虽然偶有听说某些洋人对中国古物感兴趣,但日本人.......并且是以这种绑架的方式...........
“我已经介绍了自己。”
晴子直起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请问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她这显然是明知故问,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傲慢。
赵瑾卿看着她,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他们甚至都不确定她是谁?
那绑她来干什么?
难道真是生鱼片吃多了,虫子钻进脑子里,随便抓个人来消遣吗?
“赵瑾卿。”
她最终还是报出了名字。
不管怎样,此刻她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暂且虚与委蛇,摸清情况再说。
“哦........赵瑾卿,赵小姐。”
晴子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挂着那令人不适的笑容。
“你能思考,能对话,那看来迷药的药效已经过了,非常好。我还担心手下的人没轻没重,下手太重,万一不小心把你弄傻了,那可就不好办了,我们还需要你清醒的头脑。”
“为什么这样对我?”
赵瑾卿追问,目光紧紧锁住晴子。
“我们........之前有过节吗?我自问从未与你们日本人有过任何交集。”
晴子的笑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怎么会呢?赵小姐误会了。我们不是来结仇的,恰恰相反,我们是想和你成为朋友,一起完成一项........伟大的事业。”
“朋友?”
赵瑾卿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费力地举起被沉重铁链束缚的双手,在空中晃了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你们日本人,就是这么对待朋友的?用迷药,用镣铐?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晴子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
她拍了拍手,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快速的说了一句什么。
随即,一名扛着枪的士兵小跑过来,动作麻利地蹲下身,用钥匙“咔哒”一声,解开了赵瑾卿脚踝上的铁链。
但手腕上的镣铐依旧保留着。
“来吧。”
晴子不再看她,转身朝着山洞深处走去,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既然赵小姐醒了,我就带你参观一下我们即将开展的伟大计划。相信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赵瑾卿勉强站起身,镣铐的重量让她行动有些踉跄。
她撑着依旧酸痛无力的双腿,默默地跟在晴子身后。
目光却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山洞内部比她想象的还要巨大,显然经过了一定的人工开凿和加固。
沿途随处可见荷枪实弹的日本士兵站岗,戒备森严。
一些穿着类似工兵服装的人正在架设线路,搬运着一些木箱,上面印着日文和危险的标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火药和机油混合的刺鼻气味。
“这是我第一次来你们中国。”
走在前面的晴子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虚伪的赞叹,却又难掩其下的贪婪。
“不得不承认,这里的领土真大啊,物资更是丰富得超乎想象。这片广袤的土地,足够我们大和民族的子民,世世代代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赵瑾卿抬起眼,冷冷地看着她的背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
“你们的子民来了,那我们中国人住哪?”
晴子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没有回头,声音却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寒意:
“如果是朋友,当然可以一起生活,共同沐浴在天皇陛下的荣光之下。”
她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扫过赵瑾卿,那眼神如同毒蛇的信子。
“但如果是不识时务、愚蠢抵抗的家伙,我们也会..........‘妥善’安排的。”
赵瑾卿听出了她话语里毫不掩饰的残忍与杀意,没有再接话,只是默默地跟着,将看到的路线、岗哨位置、物资堆放点等细节,强行记在脑中。
“我不知道赵小姐以前有没有来过这个地方。”
晴子在一处较为开阔的、像是临时指挥中心的地方停下脚步,指着山洞外那一片白茫茫的风雪世界。
“长白山,多么好听的名字。它让我想起了我们家乡的富士山,一样的洁白无瑕,一样的美丽圣洁。只可惜,我们的富士山,没有这里的广袤,没有这里的壮观,也没有这里........埋藏的‘秘密’。”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狂热而笃定。
“不过没关系,现在这里,已经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领土了!而且,在不久的将来,整个中国,这片古老而富饶的土地,也必将全部纳入天皇陛下的版图!”
“这里自古以来,就是中国人的土地!”
赵瑾卿挺直脊梁,毫不退缩地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晴子猛地停住脚步,霍然转身,脸上那伪善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阴冷和怒意。
她死死地盯着赵瑾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里!是属于大日本帝国的!”
说着,她突然伸出手,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指,狠狠地捏住了赵瑾卿的下巴,力道之大,让赵瑾卿痛得蹙起了眉头。
“别在我面前装出一副高高在上、历史悠久的样子!你们中国,以前不也四处征战,侵占过别的国家和部落吗?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们!”
赵瑾卿被迫仰着头,却依旧努力维持着眼神的清明与倔强:
“我们以前确实为了扩大生存空间,发动过战争。但是,我们祖先遵循的是‘儒法’,讲求‘仁政’,不杀降兵,不斩妇孺!我们传播的是文明,是礼法,是教化蛮夷!这和你们........纯粹的烧杀抢掠、奴役压迫,完全不同!”
“八嘎!(混蛋!)”
晴子猛地甩开手,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脸色铁青。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名一直如同影子般跟随的士兵立刻上前一步,抬手就欲朝着赵瑾卿的脸颊掴去!
赵瑾卿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期的耳光并未落下。
晴子抬手拦住了那名士兵。
她深吸了几口气,脸上竟然又重新挤出了一丝扭曲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冰冷的威胁:
“说得真好,可惜,出自一个盗墓贼的口中,难道,挖坟掘墓也是遵循儒法吗?”
果然,这才是他们真实的目的。
赵瑾卿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晴子整理刚刚因为动怒,有些松散的鬓角。
“看来。”
晴子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赵小姐已经非常明白,我‘请’你来的目的了。”
赵瑾卿心中冷笑,还是来了!
绕了这么大圈子,终于图穷匕见了。
之前就听黑瞎子偶尔提起过,中国地下的那些东西,尤其是年代久远、带有神秘色彩的冥器,在国际黑市上备受追捧,价格高得离谱。
这些日本人,果然是冲着那些东西来的!
他们绑她来,无非是看中了她鉴定古董、辨识机关的本事,想让她充当他们盗掘中国国宝的爪牙和帮凶!
“怎么?”
晴子见她沉默,语气带着嘲讽。
“刚刚不是还正气凛然,满口祖宗礼法吗?现在涉及到你自己的老本行,就哑火了?”
赵瑾卿抬起眼,看着晴子那副虚伪的嘴脸,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没办法啊,毕竟是自己祖宗坟里的东西,我们自个儿偶尔拿出来瞧瞧,那是家事。况且,我们要是不拿,就有你们这些外来的贼惦记着,这能一样吗?”
“くそ!(该死!)”
旁边的士兵再次被激怒,怒骂出声。
晴子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她不再伪装,直接开口,用日语清晰地命令道:
“手を出す!(动手!)”
“哗啦——!”
一阵整齐划一、令人心悸的枪栓拉动声!
几乎是瞬间,周围那些原本如同石雕般的日本士兵,仿佛同时被注入了生命,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个人,纷纷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无数个黑洞洞的、闪着幽冷寒光的枪口,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对准了场地中央、手戴镣铐、孤立无援的赵瑾卿!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将赵瑾卿彻底笼罩!
她甚至能清晰地闻到枪油和钢铁那冰冷的气息。
“你看。”
晴子稳稳地坐在不知何时被人搬来的椅子上,翘起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残忍的快意。
“不配合的下场,是非常可怜的,而且.........会很快。”
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
“你是聪明人,赵小姐。应该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做,才是对你最有利的选择,不是吗?”
赵瑾卿站在无数枪口的包围圈中心,寒风卷着雪沫吹打在她单薄的身上,手腕上的镣铐冰冷刺骨。
然而,她的脊梁,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她看着晴子,看着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日本士兵,心中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知道,自己面临的,将是一场比漠北风雪更加严酷的考验。
而她,绝不会让这些强盗,轻易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