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前尘最终章·青铜绝响
赵瑾卿是被一盆夹杂着冰碴的、刺骨的冷水狠狠泼醒的。
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艰难地挣扎出来,首先感受到的是彻骨的寒冷,冷水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引发一阵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随即,是全身各处传来的、如同被拆散重组般的剧痛,尤其是手背和后背,火辣辣地灼烧着。
神智尚且迷离模糊,耳边便充斥着那些日本人叽里咕噜的、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交谈声,语气急促而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松懈。
“すべてきれいに片付けましたか?”
(“都处理干净了吗?”)
是晴子的声音,冰冷而审慎。
“ご安心ください、晴子さん。あの家の庭も中も徹底的に掃除しました。痕跡は一切残っていません。誰にも私たちの行動はバレません。”
(“放心晴子小姐,那个院子内外都被我们彻底打扫干净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绝对没有人会发现我们的行踪。”)
一个男人恭敬地回应。
“よかった。北平はまだ完全に私たちの支配下ではないですから、国軍も紅軍も私たちを監視しています。どんな些細なこともトラブルを招く可能性がありますので、慎重に行動しなければなりません。”
(“那就好。毕竟北平现在还不是我们的完全控制区,国军和红军的眼睛都盯着我们,任何蛛丝马迹都可能带来麻烦,必须小心行事。”)
晴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はい!承知しました!”
(“是!明白!)
赵瑾卿根本听不懂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只有一股冰冷的绝望,混合着身体的剧痛,几乎要将她再次吞噬。
“醒了?”
晴子那令人厌恶的声音再次响起,切换回了生硬的中文。
她走到赵瑾卿面前,高跟鞋踩在冰冷潮湿的石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如同催命的鼓点。
“如何,考虑得怎么样了?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赵瑾卿费力地睁开被冷水糊住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冰珠。
她强忍着散架般的疼痛,用被镣铐束缚的双手支撑着地面,一点点,极其艰难地,却异常坚定地坐直了身体,挺直了那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脊背,抬起下巴,迎向晴子那居高临下的、如同毒蛇般的目光。
“何必..........与我在这里浪费口舌和时间?”
她的声音因为寒冷和虚弱而颤抖,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嘲讽。
“反正........你也说了,这里.........迟早都是你们日本人的。那又何必急于这一时?你们大可以...........”
赵瑾卿已经冷得喘不上气,虚弱的咳了两声。
“大可以.......从这座山的山头,到山尾,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挖啊........或许........持之以恒个几十年.....几百年.......就能........见证你们想要的‘奇迹’呢?”
“啪!”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带着凌厉的风声猛地抽了过来!
是晴子手中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条乌黑油亮的皮鞭,狠狠地抽在了赵瑾卿身旁的地面上,溅起一片冰冷的泥水!
“还嘴硬?!”
晴子的脸上那伪善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激怒的狰狞。
“你何苦呢?赵瑾卿!不过就是让你带个路,找到这长白山下传说中的墓穴和里面的宝藏而已!这本来不就是你们这些盗墓贼的行当吗?装什么清高!”
赵瑾卿闭上眼,不再看她,仿佛眼前只是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她用沉默,筑起了最后一道防线。
“哼!”
晴子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一种残忍的得意。
“我告诉你,我可是非常擅长刑讯的手段。我的叔叔,大川周明,在满洲,最擅长的,就是用这些‘小宝贝’,撬开你们那些硬骨头士兵的嘴!没有人,能在他面前守住秘密!”
“那又........怎么样.........”
赵瑾卿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
“我终究.......会死..........而你们.......你们的计划.........终究会.........破产..........你们........得不到........想要的...........”
“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晴子彻底失去了耐心,脸上闪过一丝狠戾。
她扬起手,对旁边一个一直如同影子般站立、戴着口罩、穿着白色防护服的男人示意了一下。
那男人立刻上前,手中拿着一管早已准备好的、装着不明浑浊液体的注射器,针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他面无表情,动作机械而精准,一把抓住赵瑾卿被镣铐锁住、无法挣脱的手臂。
“呃!”
赵瑾卿闷哼一声,胳膊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随即,是冰凉的、带着异物感的液体,被强行推入她的血管!
她被迫仰着头,身体被两个士兵死死按住,无法挣扎,只能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瞪着晴子,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与不屈。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她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决绝。
“哈哈.........杀了你?”
晴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尖锐而扭曲的笑声,她走上前,抬起穿着高跟鞋的脚,狠狠地、用鞋跟碾踩在赵瑾卿刚刚被鞭子擦伤、已然红肿破皮的手背上!
“那也太浪费我珍贵的药水了!你们这种‘马路大’,只配用来做这些事情!”
钻心的剧痛从手背传来,赵瑾卿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甚至咬出了血痕,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真是........抱歉..........”
她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嘲讽。
“我赵瑾卿........这辈子.........就不懂得........什么叫.........屈服...........”
“是吗?”
晴子猛地俯下身,戴着皮质手套的手,如同冰冷的铁钳,一把掐住赵瑾卿纤细的脖颈,迫使她抬起头,直视自己那双充满恶毒的眼睛。
“那..........和你住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呢?那个叫‘黑眼镜’的?”
轰——!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赵瑾卿几乎被痛苦和药物麻痹的大脑中炸开!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险些崩塌!
她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死死地低下头,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不敢让晴子捕捉到自己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无法掩饰的恐慌与担忧。
“他……和你一样,都是盗墓的吧?”
晴子的手指收紧,让赵瑾卿呼吸变得困难,语气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我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从北平带到这里,自然也能用同样的方法,把他也‘请’过来。你觉得........他会不会比你........更‘懂事’一些?”
“如果是他........来...........”
赵瑾卿艰难地喘息着,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诅咒的笃定。
“你..........早就.........已经死了...........”
“或许他确实很有本事吧。”
晴子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并没有灰尘的手套,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不过.........他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一块会流血会死的肉罢了!而我这里...........”
她张开手臂,指向山洞四周那些荷枪实弹、眼神麻木的士兵。
“可是有着整整一个中队的精锐兵力!只要一分钟,我就能把他打成筛子一样!你信不信?!”
话音未落——
“啊——!”
赵瑾卿猛地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其痛苦的短促哀鸣!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抽搐起来!
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从心脏深处猛地迸发,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一股无法形容的、钻心蚀骨般的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的每一寸神经!
五脏六腑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扭曲、撕裂!
这突如其来的、远超人类承受极限的痛苦,让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捂住心口,指甲深深抠进地面的泥土里,额头上青筋暴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如同雨水般浸透了她的全身。
“如何?”
晴子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赵瑾卿在地狱般的痛苦中挣扎,脸上露出了满足而残忍的、近乎癫狂的笑容。
“这可是我们关东军防疫给水部最新研发的‘53号苗’!这感受........是不是不同凡响?是不是............让你很想说点什么?”
赵瑾卿死死地咬着牙关,口腔里充满了血腥味,那是她将自己的嘴唇和内颊咬烂的结果。
她逼迫自己不发出任何求饶的声音,哪怕身体已经扭曲成了诡异的弧度,剧烈的痉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依旧死死地、倔强地瞪着上方洞顶那片模糊的黑暗,仿佛那里有她最后的坚持。
晴子看着她这宁死不屈的模样,一股被彻底无视和挑衅的怒火猛地涌上心头。
她蹲下身,凑到赵瑾卿耳边,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充满了恶毒的诱惑与威胁:
“你们中国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赵瑾卿,你这样硬扛着,又有什么意义?你要是死了,我们无非是多费些周折。但我们下一个‘请’来帮忙的,恐怕就是你的那位‘黑眼镜’朋友了?”
“你.........难道忍心看着他,也来尝一尝这‘53号苗’的滋味吗?你不想他.........和你现在一样,‘享受’这非人的折磨吧?”
看着晴子那张因为兴奋和恶意而彻底扭曲狰狞的面孔,感受着身体里那如同万蚁噬心、烈火焚身般的极致痛苦。
赵瑾卿低着头,剧烈抽搐的身体,分不清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究竟是极致的痛苦,还是一种绝望到极致的、扭曲的笑。
呵..........太可笑了.......
既然她那么想死,既然自己横竖都逃不过了.............
那只好...........“成全”她了。
半晌,在又一波几乎让她意识涣散的剧痛浪潮中,赵瑾卿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破碎不堪、却清晰无比的音节:
“好..........”
说完这个字,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眼前一黑,彻底晕死了过去,如同一个被扯断了线的破败木偶,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
晴子听到这个等待已久的“好”字,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而激动的光芒!
她立刻站起身,语速极快地用日语对身边的士兵吩咐:
“立刻去准备!所有下墓需要的工具、照明、武器,全部准备好!快!”
“晴子小姐,要不要........先给她注射解药?毕竟她这个样子,恐怕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下墓带路了。”
旁边那个戴口罩的“医生”迟疑地提醒道。
“解药?”
晴子冷哼一声,鄙夷地瞥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赵瑾卿。
“那么珍贵的疫苗,她也配?她太不配合了,让她多吃点苦头,好好磨磨她的性子!等工具准备好了,给她打一针强效止痛剂,让她能走路就行!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就得给我把路找出来!”
————
小寒节气,北平城。
寒风萧瑟,天色阴沉得如同蒙上了一层灰色的幔帐。
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碾过结着薄冰的青石板路,最终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
黑瞎子利落地跳下车,付了车钱,甚至来不及拍打一下身上从漠北带回的、尚未散尽的尘土与风雪气息,便迈开长腿,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步伐,径直走向那座隐匿于市井之中的、熟悉的小院。
越是靠近,他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直到站在那扇紧闭的、略显斑驳的木门前,他抬起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的门环,却又猛地停住了动作。
一会儿..........见面,他该说什么?
这次漠北之行,远比预想中艰难凶险。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如同白色的恶魔,将他们一行人彻底困在荒原深处,迷失了方向,断水断粮,与外界失去了所有联系。
饶是他经验丰富,身手不凡,也几乎折损了所有带去的伙计,才在鬼门关前挣扎着找到了一条生路,完成了那该死的任务。
即便他后来一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地往回赶,中间还是因为伤势和补给耽搁了不少时日。
距离他派老周送赵瑾卿回来,已经过去了远比原定计划要长得多的时间。
他想象过无数种再见面的场景。
她的冷眼相对?
她的愤怒质问?
亦或是..........她早已心灰意冷,不愿再见他?
犹豫如同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
在门口僵立了半晌,黑瞎子最终还是缓缓放下了抬起的手。
他转身,走到熟悉的墙角根,足尖在墙壁上轻轻一点,身形如同狸猫般轻捷地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翻过了不算高的院墙,落在了院内。
老实说,他这辈子,从没想过有一天,回自己家,还需要用上这种“梁上君子”的手段。
然而,此刻的黑瞎子,根本没功夫去自嘲这些乱七八糟的。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一个念头牢牢占据——
他只想知道赵瑾卿怎么样了?
只想.........再看一看她。
看看这个在他濒死时、在他独处时、在他面对漫天风雪与无尽杀机时,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的、倔强而清晰的身影。
双脚刚一落地,目光扫过院中的景象,黑瞎子心头便是猛地一沉!
满目萧条!
地上堆积着厚厚的、无人清扫的枯黄落叶,与尚未完全融化的肮脏积雪混杂在一起,显得破败而凄凉。
角落里那口大水缸,水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薄冰。
厨房的门虚掩着,在寒风中发出“吱呀”的、令人牙酸的轻响。
这........这不像是赵瑾卿的性格。
她向来爱干净,甚至可以说有些洁癖和强迫症,绝不可能任由院子如此狼藉不堪,尤其是这寒冬时节,她更会注意清扫积雪,防止结冰滑倒。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黑瞎子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快步穿过荒凉的院落,径直走向赵瑾卿的房间。
他在房门前停下,试探性地、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轻轻敲了敲门。
“叩、叩、叩.........”
沉闷的敲门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一种冰冷的恐惧感攫住了他!
黑瞎子当机立断,不再犹豫,猛地抬脚,用力踹向了房门!
“哐当!”一声!
房门应声而开——
竟然没有上锁!
他一步跨入房内。
房间里,和他离开时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过于整洁了。
床铺收拾得一丝不苟,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很快就会回来。
但他的目光,立刻被墙角那个打开的旧木箱吸引。
他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有些颤抖地拂过箱内的物品——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的,全是他这些年陆陆续续送给她的那些东西。
都是一些女孩子喜欢的、不算名贵却精巧的小首饰...........
甚至,还有那对作为出师礼送她的乌木鞘短剑!
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全部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她.........这是走了?
她要去哪里?
是生气自己当初在漠北那样冷酷决绝地对待她,一时负气离家出走?
还是...........这代表着一种彻底的、永远的告别?
她..........还会回来吗?
自己..........还有机会..........再见到她吗?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恐慌,如同潮水般瞬间将黑瞎子淹没。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无力地跌坐在那张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清香的床铺上,手指深深插入自己凌乱的发间。
走了.......也好...........
他闭上眼,试图用这个念头来麻痹自己那颗骤然空掉一大块的心脏。
总比.........跟着他这个没有未来、不老不死的怪物强.........
傻丫头........
既然生气,既然要走.........
也不知道多带点钱走.............
外面兵荒马乱的,她一个姑娘家............
像他这种混蛋........怎么折腾他..........倾家荡产都是应该的...........
可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痛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痛得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翻遍整个北平城,也要把她找回来!
然而,院子里那异常的寂静和整洁,箱子里那原封不动的礼物,都像是一盆盆冷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那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希望。
她或许..........是真的,不想再见到他了。
————
长白山,某处隐秘的山腹深处。
赵瑾卿举着一支日本人提供的、光线昏黄的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阴冷潮湿的墓道之中。
脚下的碎石和湿滑的青苔,让她本就虚弱无力的身体更加步履维艰。
冰冷的镣铐依旧锁在手腕上,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她只知道,身后紧紧跟随着的,是晴子以及几名荷枪实弹的日本士兵。
一个冰冷的、硬邦邦的枪口,始终若有若无地抵在她的后腰,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
“我劝你少打什么歪主意。”
晴子阴冷的声音在幽深的墓道中回荡,带着回声,更添几分鬼气。
“别忘了,你身体里还有我们皇军的‘恩赐’。没有我的解药,你会死得无比痛苦和漫长。”
赵瑾卿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威胁,只是麻木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死亡?
她早就不怕了。
从她决定把他们引入这里开始,她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放心.........”
她的声音因为虚弱和体内的余痛而显得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平静。
“很快.........就是主墓室了.........你.........会完成你的.........心愿的.........”
晴子警惕地跟在后面,虽然极度防范着赵瑾卿,却也不得不承认她在堪舆定位、辨识机关方面的惊人实力。
这一路走来,墓道曲折诡异,岔路繁多,暗藏了无数致命的陷阱——
翻板、流沙、毒箭、落石..........
如果不是赵瑾卿精准地指出安全的路径,他们这支所谓的“精锐”小队,恐怕早在前面那些关卡里就折损大半了。
另一边,赵瑾卿的心,如同古井般沉寂。
她带着这些日本人,一步步深入这座传说中的“云顶天宫”。
她的目标,并非什么宝藏主墓室,而是那个连黑瞎子提起时,都会罕见地流露出凝重与后怕的地方——
青铜门!
她曾经听黑瞎子用极其简略而沉重的语气提起过这里的恐怖。
人面鸮的诡异啼叫,巨型蚰蜒如同潮水般的涌出,阴兵过道时那令人灵魂战栗的肃杀...........
还有那扇充满了未知与不祥的、巨大的..........青铜门!
关于青铜门,黑瞎子一直没有说清楚里面到底有什么。
但他那句“如果当时知道是这种结果,我一定不会打开它”,以及他当时脸上那劫后余生、心有余悸的神色,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那里面隐藏的东西,其恐怖程度,绝非寻常枪炮所能应对!
这...........配这些贪婪而残忍的日本人,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就凭黑瞎子那身神鬼莫测的本事,提到那里都只能感叹侥幸逃生,那足以证明青铜门后的危险,足以埋葬晴子和她带来的这一个中队!
赵瑾卿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反正这些日本人也不可能放过她,无论她合不合作,最终都难逃一死。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如果能拉着这些侵略者,尤其是这个恶毒的晴子一起下地狱,用他们的尸骨为自己陪葬,那这笔买卖,就太划算了!
只是........
唯一让她感到遗憾和歉疚的,是她要食言了..........
对不起.........黑瞎子.........对不起.........
之前答应过你的.........
要一直好好的活下去............
无论在哪里............
都要把日子过出滋味来..........
我.........恐怕.....做不到了.............
不过..........
如果能用我这条.........
早已不值钱的命............
换你一世平安..........
远离这些是非...........
那..........也算...........
偿还了这些年来...........
你对我所有的..........照顾与.........缘分了吧............
想到这里,赵瑾卿的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诀别的凄然,也带着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冰冷的快意。
她引领着这群走向毁灭的羔羊,一步步,迈向那扇通往未知恐怖与最终审判的——
那扇,青铜巨门。
————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那巨大的青铜门,同亘古存在的沉默巨兽,矗立在幽深墓穴的尽头,呈现在众人眼前时。
门扉之高,仿佛上接穹顶,下抵九幽,其上镌刻着繁复而古老的、无法解读的纹路与异兽图案,在昏黄手电光的照射下,泛着幽冷、厚重、令人心悸的金属光泽。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洪荒般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水银,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中,压迫着每一个人的神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晴子仰头望着这扇人力几乎无法撼动的巨门,脸上那志在必得的兴奋渐渐被焦躁和恼怒取代。
她用手套拍打着冰冷的门壁,发出沉闷的响声,回头厉声质问赵瑾卿:
“这门怎么回事?为什么打不开?!你不是说快到了吗?!”
赵瑾卿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脸色苍白如纸,体内那“53号苗”带来的余痛如同跗骨之蛆,时刻啃噬着她的意志。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一眼那扇门,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传说.........此门.........非人力可开..........需待.........天时..........或有.........‘引路者’.............”
“八嘎!(混蛋!)”
晴子彻底失去了耐心,她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的士兵吼道。
“准备炸药!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皇军的炸药炸不开的门!”
几名工兵模样的日军立刻上前,开始熟练地在青铜门的关键节点安置小型爆破装置。
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冰冷声响,在这死寂的墓穴中显得格外刺耳。
赵瑾卿闭上眼睛,仿佛对即将发生的爆炸漠不关心。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如同擂鼓。
她在等待,等待那个唯一的机会,等待那传说中的.........“引路者”。
就在炸药即将安装完毕,晴子脸上重新露出残忍而得意的笑容时——
呜——————
一阵低沉、悠长、仿佛来自九幽地府、又仿佛源自远古战场的号角声,毫无预兆地,穿透了厚重的岩石和青铜,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这号角声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魔力,冰冷、肃杀、悲凉,仿佛能冻结人的血液,攫住人的灵魂!
紧接着,墓穴深处,那原本漆黑一片的通道尽头,骤然亮起了一排排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
光芒由远及近,伴随着整齐划一、沉重而冰冷的金属摩擦声——
“铿锵!铿锵!”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些正在安装炸药的日本兵,都不由自主地被这突如其来的、超自然的景象所吸引,骇然望向声音和光芒的来处!
只见一队队身着古老残破铠甲、手持锈蚀兵刃、面容模糊不清、周身散发着浓烈死气和幽绿光芒的“士兵”,正迈着僵硬而统一的步伐,从黑暗深处,朝着青铜门的方向,沉默地行进而来!
他们的身体仿佛是半透明的,穿透了岩石,无视了物理的阻碍!
阴兵过道!
传说中的阴兵,竟然真的存在!
而且,就在他们眼前!
日本士兵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牙齿打颤,连手中的枪都几乎握不稳,下意识地后退,挤作一团。
就连晴子,也被这骇人的景象震慑,脸上血色尽失,瞳孔因恐惧而放大,一时间竟忘了发号施令。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打开的青铜门和恐怖的阴兵队列所吸引的瞬间——
赵瑾卿动了!
她一直垂在身侧、被镣铐束缚的双手,以快得惊人的速度,猛地按向了身旁石壁上几处毫不起眼的、看似天然形成的凹陷!
“咔嚓!咔嚓!咔嚓!”
几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牵动了整个墓穴根基的机械转动声响起!
“嘎——!!!”
“嘶嘶——!!!”
几乎在同一时间,墓穴穹顶之上,骤然响起了无数尖锐刺耳、如同恶鬼啼哭般的怪叫声!
无数只隐藏在黑暗中的、长着诡异人脸、身形硕大如鹰的怪鸟——
人面鸮!
它们如同被惊动的黑色潮水,从四面八方俯冲而下!
它们锋利的爪子闪烁着寒光,尖喙直取那些陷入混乱的日本士兵的眼睛和喉咙!
“啊——!我的眼睛!”
“开枪!快开枪!”
“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
惨叫声、枪声、人面鸮的怪叫声瞬间混杂在一起,墓穴内乱作一团!
而这,仅仅是开始!
“轰隆!”一声巨响!
一块巨大的、布满尖刺的断龙石从上方猛然落下,将退路封死大半!
“嗖!嗖!嗖!”
两侧石壁骤然射出密集如雨的毒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地面开始震动,隐藏的翻板陷阱接连触发,猝不及防的日本兵惨叫着跌入深不见底的坑洞,下方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利物穿透肉体的声音和垂死的哀嚎!
机关!
环环相扣、致命无比的机关,被赵瑾卿彻底引发了!
“赵——瑾——卿——!”
晴子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凄厉到极致的尖叫!
她躲在一块巨石后,侥幸避开了最初的几波攻击,但身边带来的精锐士兵,已然在短短时间内死伤殆尽!
她看着那个站在混乱中心、脸色苍白却眼神冰冷的始作俑者,眼中充满了滔天的恨意和难以置信的疯狂!
她猛地从腰间掏出一个拳头大小、闪烁着危险红光的遥控引爆装置!
“既然我得不到!那就一起毁灭吧!!”
她癫狂地嘶吼着,拇指狠狠朝着引爆按钮按了下去!
就在那按钮即将被按下的电光火石之间!
一道纤细却决绝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猛地从斜刺里冲了出来!是赵瑾卿!
她体内的药力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行动而再次发作,眼前阵阵发黑,四肢百骸如同被撕裂般剧痛,但她的目标却异常清晰!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合身撞向了晴子!
“砰!”
随着一声闷响,两人重重地摔倒在地!
赵瑾卿死死抓住晴子握着引爆器的手,用额头狠狠撞向她的鼻梁!
晴子吃痛,发出一声闷哼,手上的力道微微一松。
趁着这个间隙,赵瑾卿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双腿猛地绞住晴子的腰腹,借助翻滚的惯性,硬生生地将这个陷入疯狂的女人,朝着墓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此刻却因为地面震动而裂开的巨大缝隙拖去!
那缝隙之下,隐约可见无数只体型庞大、如同巨蟒般、甲壳闪烁着油亮乌光的百足之虫——
巨型蚰蜒,正缓缓蠕动着苏醒,似乎被上面的血腥味和动静所惊扰!
“不——!放开我!你这贱人!支那!”
晴子惊恐地尖叫着,拼命挣扎,手指胡乱地在赵瑾卿身上抓挠,留下道道血痕。
赵瑾卿对她的咒骂充耳不闻,她的意识在剧痛和药力下已经开始模糊,眼前只剩下大片大片的血色和光怪陆离的幻觉。
她只有一个念头——
把这个恶魔拖下去!
为那些死去的中国人,为这片被玷污的土地,讨还一点血债!
“下去.......陪它们吧.........”
赵瑾卿用尽最后的力气,在晴子绝望的嘶吼声中,将她狠狠地推入了那布满巨型蚰蜒的深渊!
“啊——!!!”
晴子凄厉无比的惨叫,瞬间被下方传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撕扯声所淹没.........
做完这一切,赵瑾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瘫软在地。
体内的毒素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视野急剧扭曲、旋转,耳畔是嗡嗡的轰鸣声,混杂着零星的枪声、人面鸮的啼叫、以及.........
那越来越近的、冰冷的金属摩擦声。
混乱中,有侥幸未死的日本兵发现了她,赤红着眼睛,举起枪向她瞄准!
子弹呼啸而来!
赵瑾卿凭着在黑瞎子手下锤炼出的、近乎本能的反应,猛地向旁一滚!
子弹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更多的箭矢从机关中射出,如同死神挥舞的镰刀!
“记住,有些时候,看不见,比看得见更安全。闭眼,凝神,感受气的流动........把自己,当成他们的一部分...........”
恍惚中,黑瞎子的声音,如同穿越了时空,清晰地响在她的脑海。
那是他曾经在教授她如何应对某些墓穴特殊环境时说过的话。
当成.......他们的一部分.........
赵瑾卿猛地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最后残存的意志力,死死屏住了呼吸!
她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不再去对抗那席卷而来的剧痛和眩晕,不再去理会周围的厮杀与混乱。
她艰难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眼神空洞,步伐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模仿而来的僵硬,朝着那扇已然洞开、散发出无尽幽深与古老气息的青铜门,朝着那支沉默行进、散发着死亡与冰冷波动的阴兵队列,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她的身影,融入了那一片幽绿色的光芒之中,与那些无形的、古老的“士兵”们,汇成了一体,悄无声息地..........
最终踏入了那扇象征着终极秘密与未知恐怖的——青铜巨门。
在她身影消失的刹那,巨大的青铜门,再次发出了沉重无比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声,缓缓地、严丝合缝地.........关闭了。
将门外的一切血腥、混乱、不甘与毁灭,彻底隔绝。
也将她,留在了那片无人知晓、连黑瞎子都讳莫如深的.........终极之后。
墓穴内,最终只剩下死寂。以及,那弥漫不散的、浓郁的血腥气,证明着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惨烈的人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