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终极·月夜低语
赵瑾卿终究是拗不过黑瞎子那份带着强势的关切,被他半劝半扶地送回了卧室休息。
那时,天光已然大亮,缕缕金丝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外不知名的鸟儿,正叽叽喳喳,啼唱着晨间的序曲,清脆悦耳,却愈发衬得室内静谧。
她确实是累了。
不仅仅是身体上十一个小时不眠不休、伏案疾书的疲惫,更是精神上将那跨越了六十余载光阴的孤寂、等待与积累,重新梳理、倾泻而出所带来的,一种深及骨髓的倦怠。
几乎是头一沾到那柔软且带着黑瞎子独特气息的枕头,她一直紧绷的神经便松弛下来,沉沉睡去,连眉心那缕因长久专注而蹙起的细微痕迹,也缓缓熨帖平复。
黑瞎子站在床边,并未立刻离去。
他高大的身影在朦胧的晨光中显得有些沉默,低头凝视着她的睡颜。
睡着的赵瑾卿,收敛了平日那份清艳与锐利,容颜显得格外静谧柔和,长睫如两弯墨扇,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右眼角那颗平添风致的小痣也安然隐去。
只有那微微抿着的、线条优美的唇,还依稀残留着一丝属于她的、不肯轻易屈服的倔强。
他看得有些出神,心头萦绕着一种难以名状的酸胀与怜惜。
半晌,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谨慎,极轻地拂开她颊边一缕不听话的、散落的乌黑发丝,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价值连城、却又极易碎裂的稀世古瓷,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然后,他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仪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将那扇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
他没有休息,先是出门,在清晨尚且冷清的街巷快速解决了自己的早饭——
豆浆与包子,囫囵下肚,权当果腹。
随即,他又特意买了一笼汤汁丰盈、皮薄馅嫩的小笼包,带回公寓,仔细地放在蒸锅里用小火温着,确保她醒来时能吃到一口热乎的。
接着,他便钻进了书房。面对着满地、满桌,如同经历了一场浩劫般的散乱纸张,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开始根据赵瑾卿昨夜书写时隐约的分类痕迹,逐一整理,大致归拢。
他的动作异常细致,手指拂过那些墨迹未干的簪花小楷,仿佛能感受到她昨夜倾注其上的心力与时光,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弄皱了这满纸承载的沉重过往。
等他将所有纸张分门别类,妥帖地放入一个准备好的硬纸箱中,墙上的挂钟指针,已悄然滑向了上午十一点左右。
赵瑾卿心里惦记着下午与吴二白的约见,设定的闹铃响得很早。
她梳洗完毕,走出卧室,身上已换了一套黑瞎子不知何时为她备下的衣物——
一件黑色真丝衬衫,光泽内敛,触感滑腻,搭配一条月白色的修身长裤,整体简约至极,却意外地极其贴合她的气质,将那份清冷与妖娆交织的矛盾魅力衬托得恰到好处。
她趿着柔软的室内拖鞋,走向厨房,倚在门框边。
恰好看见黑瞎子正背对着她,专注地将蒸锅里那笼小笼包仔细地夹到白瓷盘中。
晨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落在他微低的脖颈和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线条。
此刻,他褪去了平日里那层玩世不恭的神秘外衣,竟意外地多了几分居家的、令人心安的踏实感。
“醒了?”
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听到那细微的脚步声,便抬起头,脸上立刻漾开那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驱散了片刻的宁静
“我已经吃过了,你的还温着,来吃吧。”
赵瑾卿依言在餐桌旁坐下,那笼小巧精致、热气腾腾的包子被推到她面前。
黑瞎子极其自然地拿起旁边的玻璃杯,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牛奶,动作流畅,仿佛已演练过千百回。
“一会儿二爷的人会来接我们。”
黑瞎子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小口吃着包子,忽然开口,语气听起来随意,眼神却认真了几分。
“有件事,你要当心一些。”
赵瑾卿抬起头,清澈的目光带着询问望向他:“什么?”
黑瞎子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暖意,反而透着一丝凝重:
“吴二白这个人,你要小心,而且是要非常非常小心。”
他难得用这样郑重的语气介绍一个人。
赵瑾卿闻言,放下手中的筷子,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小口,动作优雅:“怎么说?”
“他的外表很有迷惑性,或者说........乍一看.........”
黑瞎子斟酌着用词,目光紧锁着她的反应。
“和你记忆里的父亲,在某些气质上,有些相似。”
赵瑾卿端着牛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虽然只是瞬息之间,便恢复了平稳,将杯子轻轻放回桌面,但那一刹那的凝滞,并未逃过黑瞎子锐利的眼睛。
他伸出手,越过小小的餐桌,温暖而有力的大手覆上她微凉的手背,紧紧握住,仿佛要传递某种力量,又像是在寻求一种确认。
“我这么说,是不希望你会因为某些残存的、对过往的情感投影,做出一些错误的判断。”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脆弱坦诚。
“我........我赌不起任何可能失去你的风险.........”
赵瑾卿沉默了片刻,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不容置疑的温度和力量。
她抬起眼,望进他镜片后那双难得流露出如此直白担忧的眸子,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一颗暖石,漾开圈圈涟漪。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示意自己无碍,开口道:“我知道了,你继续说。”
黑瞎子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这才继续道:
“之所以说他像,并非指容貌,而是那种初见的观感..........他这个人,乍一看儒雅随和,淡泊宁静,颇有几分旧式文人的风骨,仿佛已超然物外。”
“但实际上,他工于心计,精明冷静,城府深不可测,犹如古井寒潭,难以见底。在他的眼里,除了吴家核心的几人,其余的..........皆可视为棋盘上的棋子,必要时,弃之亦不可惜。包括我。”
赵瑾卿听完,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带着点了然,也带着点自嘲:
“这么一听,确实是个难得的狠角色。能被这么一个人物如此‘关注’,看来我赵瑾卿,如今在这道上,也算有点名头了?”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默,试图冲淡这略显沉重的气氛。
黑瞎子听出她话里的调侃,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了些,笑了笑:
“不过二爷这个人,虽然手段厉害,但大体上还算讲道理,重承诺,否则我也不会和他合作这么多年。而且,你之前在西王母宫,明里暗里救了吴邪那小子不止一次,这份情,我想他心里是记着的,应当不会刻意为难你。”
他的手掌依旧温暖而有力地包裹着她,那温度仿佛能一直熨帖到心里去。
赵瑾卿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维护,心中最后一丝因提及往事而泛起的波澜也渐渐平息,她莞尔一笑,如同冰河解冻,春水初生,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宁静。
————
下午来接他们的车,是一辆黑色的、线条流畅但品牌低调的轿车,准时停在了公寓楼下。
赵瑾卿看了眼手机屏幕,下午两点五十整。
车子载着他们穿过繁华的市区,最终驶入西湖边一片极其幽静的园林式会所。
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隐匿在参天古木与精心修剪的花木之后,推开那扇沉重的、带着铜环的木门,仿佛瞬间穿越了时空,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假山玲珑,曲水流觞,回廊九曲,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湿润泥土、草木清气混合的沉静气息,每一步都踩在历史的韵脚上。
侍者身着中式褂衫,步履无声,引着他们穿过几重院落,走向一间临水的静室。
赵瑾卿留意着时间和路径,心中暗忖,从进门走到这里,恰好十分钟左右,不多不少。
吴二白对时间的掌控,以及对场地的选择,都透着一股精准而不容置疑的意味。
只一眼,赵瑾卿就彻底明白了黑瞎子早晨那份担忧从何而来。
静室之内,吴二白早已端坐等候。
他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深灰色中式盘扣上衣,身形清瘦,坐在宽大厚重的紫檀木茶海之后,正慢条斯理、动作娴熟地冲泡着功夫茶。
氤氲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眉眼间那份过于精明的锐利,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位退隐林泉、寄情茶道的雅士,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儒雅的气场,与“盗墓世家”这些字眼,实在相去甚远。
若不是黑瞎子提前给她打了预防针,若她独自一人骤然与此人相见,那沉淀在记忆深处、关于父亲那模糊而温暖的儒商形象,恐怕真的会被瞬间触动,从而影响判断。
见到黑瞎子带着赵瑾卿进来,吴二白脸上并无多少波澜,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他只是抬起眼,目光在赵瑾卿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那眼神平静得如同千年古潭,无悲无喜,却仿佛具有某种穿透力,能越过皮相的阻碍,直视灵魂的本质。
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声音平和沉稳,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仪:
“来了,坐。”
“二爷,久等了。”
黑瞎子笑嘻嘻地,仿佛没察觉到那细微的审视,很自然地拉着赵瑾卿在茶海对面的黄花梨木官帽椅上坐下。
他自己则大喇喇地往后一靠,姿态放松闲适,仿佛只是来一位熟识的老友处喝茶聊天。
“无妨。”
吴二白语气平淡,将两杯冲泡得恰到好处、汤色澄澈透亮的茶汤,用木夹分别推到他们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想必,这位就是赵小姐,果然风采过人,气度不凡。”
他的赞誉听起来真诚,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赵瑾卿端起身前那盏温润的白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恰到好处的温热,并未急于饮用,只是姿态优雅地将其轻轻移至鼻尖下方,嗅了嗅那清幽的茶香,随即淡然开口:
“小龙团,香气浓郁沉稳,汤色清冽如泉,是上品。”
她声音清越,在这安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
吴二白闻言,淡然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讶异,随即化为一丝浅淡的笑意:
“难得赵小姐懂茶。如今年轻一辈里,不说小姑娘,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大侄子吴邪,都未必能一口道出这茶的来历与品级。”
说着,他率先将自己杯中的茶汤缓缓饮尽,然后将那只小巧的茶杯轻轻放回紫檀木的茶海上,杯底与木质表面接触,发出清脆而沉稳的一声轻响,仿佛一个小小的句点。
“吴邪已经和我大致说了长白山的事。”
吴二白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赵瑾卿。
“真是抱歉,我那侄子行事太过莽撞,不懂章法,毁了赵小姐的清修之地,想必也造成了一些不便与损失。”
他开口,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明显的喜怒情绪,如同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
“这件事,吴家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没有直接承诺赔偿数额与方式,但“交代”这两个字,从掌控着庞大吴家资源的吴二白口中如此平静地说出,其分量已然不轻。
这等于间接承认了吴邪行为的过失,并承担了相应的责任。
黑瞎子一听这个态度,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了大半,脸上笑容更盛,带着他惯有的、谈成生意般的爽快:
“得,有二爷您这句话,我和阿瑾就都能放心了。您办事,向来公道!”
赵瑾卿听闻,也不再赘言,姿态从容地将杯中那盏品级不俗的“小龙团”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属于闺阁女子的飒爽。
“那敢问二爷,这次特意叫我们前来,所为何事?”
她放下茶杯,目光清亮地直视吴二白,直奔主题。
“想必黑瞎子也和你提过我的规矩。”
吴二白抬手,姿态娴熟地再次为她续上茶汤,水流精准,不急不缓。
“我要做的具体事情,暂时不能告诉你。但是,我需要你和他.......”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用一切可行的手段,拦住吴邪和解雨臣现在的动作。在他们下一步可能引发的乱子扩大之前,按住他们,直到等我有了下一步的明确指示。”
说完,吴二白微微扬手,侍立在一旁的手下立刻上前,恭敬地递过一张早已开具好的支票。
“这是定金。”
吴二白将支票推向黑瞎子面前。
“关于赵小姐损失的赔付,你们可以列一个详细的清单过来,我的人会负责核算评估。待事情办妥之后,连同任务的尾款,一并结算给你们。”
一听这话,黑瞎子脸上那爽快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干笑两声:
“二爷........这个,其实也不用这么急。清单嘛.........我们还在整理,还在整理...........”
吴二白看着他这副少有的、带着点窘迫的模样,脸上表情不变,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深沉的探究,仿佛在判断这“不急”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他早上整理之前,也没想到吴邪带来的损失......如此庞大。
见状,原本想徐徐图之的黑瞎子,只能打开天窗说亮话,认命地俯身,将脚边那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硬纸箱搬到了茶海旁的空地上,动手打开。
当箱盖掀开,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的大量纸张时。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包括吴二白身边那两位训练有素、通常喜怒不形于色的手下,都不由自主地被那箱子的“分量”所吸引,目光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讶。
就连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吴二白,经年不变的沉稳脸上,那古井无波的表情也微不可察地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虽然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了那么一刹那。
他大概是没料到,所谓的“清单”,会是如此..........浩大的工程。
场面一时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僵局。静室里只剩下煮水壶发出的轻微咕嘟声。
黑瞎子轻咳了一声,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沉默,脸上堆起真诚无比的笑容:
“二爷,您看.........我这实在是..........我怕等咱们这任务顺利结束了,您手下那些精兵强将,也未必能短时间内把这些陈年老账都给算清楚、估明白。”
说着,黑瞎子又拍拍胸膛。
“但是,我的为人您是最了解的,我再贪财,也绝对干不出虚报诈骗那种下作事儿,更不要说是跟您二爷打交道了,那不是自砸招牌嘛!”
吴二白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随手从箱子里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却工整清秀的字迹,随即抬起眼,那探究的目光再次落回到赵瑾卿身上,带着更深的审视意味。
赵瑾卿迎着那道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脸上浮现出一个平静而自信的浅笑,不闪不避:
“二爷,这箱子里的每一张纸,记录的都曾是我和祖上的先辈们亲手收集、或经我鉴定后换取而来的物品。”
“其中每一样东西,大到鼎彝玉器,小到桌椅板凳,我都可以清晰地陈述出它产自的确切年代、所用工艺、流转痕迹以及它在当时和现在的合理价值区间。如若二爷心存疑虑,可以随意抽取任何一项,我当场为您详解。”
吴二白听完,缓缓将手中的那张纸放回箱内,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他摆了摆手,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
“无妨,我信得过二位的为人与诚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巨大的箱子,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类似无奈的意味。
“不过.........这赔付结算的事,确实需要从长计议,要先等一等了。”
赵瑾卿闻言,唇角勾起一个清浅而了然的弧度,如同微风拂过湖面:
“二爷信我们,我们自然也信二爷,信偌大的吴家,绝不会赖我这小女子这一点微薄账目。”
她的话说得谦逊,姿态却是不卑不亢,将主动权轻轻巧巧地又推了回去。
接下来的谈话,转向了更具体的安排,关于吴邪和解雨臣近期的动向,关于可能需要的资源支持,以及一些需要留意的人和事。
吴二白话不多,往往点到即止,黑瞎子则心领神会,不再深究细节。
赵瑾卿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倾听,偶尔在关键处插言一两句,或提出疑问,或补充看法,其敏锐的洞察力和清晰的逻辑,屡次让吴二白投来带着深意的目光。
这场密谈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结束时,窗外的夕阳已将西湖水面染成了大片大片的、流动着的瑰丽金色,波光粼粼,美得惊心动魄。
吴二白将手中把玩许久的一柄紫竹骨扇轻轻放在茶海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
“我的人已经安排了晚饭,二位今晚就先在这里歇下。你们此行可能需要用到的装备、武器,我会让人备齐。明天一早,会有车送你们去与吴邪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