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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终极·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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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乃的湖畔,气氛一度紧张到了极点。

吴二白带来的人马已然集结完毕,精良的潜水装备堆放在一旁,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强行突破裘德考残余势力的阻挠,深入那幽暗莫测的湖底,搜寻生死未卜的吴邪、张起灵与王胖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凝重,连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枚刺眼的信号弹,如同逆流的流星,带着尖啸声,骤然从远处湖泊对岸的山林间腾空而起,在黎明天幕那青灰色的画布上,炸开一团耀眼夺目的红光!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信号弹升起的方向。

紧接着,对讲机里传来了外围警戒人员急促而带着惊喜的汇报:

“二爷!是少爷的信号!还有胖爷和小哥!他们..........他们从山里头出来了!”

紧绷的弦,骤然松弛。

吴二白一直沉稳如山的脸上,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细微波动,他抬手,示意准备下水的人员暂停行动。

不多时,几个相互搀扶、步履蹒跚、浑身湿透沾满泥泞的身影,便跌跌撞撞地从密林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吴邪,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异常明亮的光。

他一边肩膀奋力架着昏迷不醒、脸色更显苍白的张起灵,另一边,同样狼狈不堪、几乎脱力的王胖子,则咬着牙,半背半拖着张起灵的另一条胳膊。

原来,吴邪不顾一切下水后,果然在深水中找到了那座传说中的张家古楼。

然而,古楼周围密布的诡异青铜铃铛,轻易便勾起了他心底最深层的恐惧与幻象,险些让他差点永远沉沦在精神崩溃的边缘。

凭借着之前在秦岭神树时,他有过处理幻境的经验,他才得以从那片意识泥沼中挣脱。

还未等他缓过气,又遭遇了湖底恐怖的虹吸现象,被卷入暗流。

这番九死一生的磨难,却阴差阳错地将他带到了被困在水底洞穴中、同样濒临绝境的王胖子和张起灵身边。

三人汇合,凭着吴邪找到的线索和一股不肯认命的狠劲,最终竟真的从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山体内部找到了一条生路,硬生生逃了出来。

这番经历,堪称真正的死里逃生。

然而,刚刚脱离险境,甚至来不及喝一口热水,换一身干爽的衣服,吴邪只是将昏迷的小哥和几乎虚脱的胖子交给迎上来的吴二白手下照顾,自己却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目光坚定地看向了裘德考营地所在的方向。

“二叔,我有点事,必须去找裘德考谈谈。”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没有人知道吴邪拖着那样一副疲惫到极点的身躯,独自一人去找那个老谋深算的裘德考,究竟谈了些什么。

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帐篷外的人们只能看到吴邪进入裘德考那顶主帐后,帘幕便再未掀起。

担忧、疑惑,种种情绪萦绕在众人心头。

而另一边,赵瑾卿、黑瞎子与解雨臣,则回到了他们之前被囚禁、如今已被吴二白手下接管的那顶帐篷里暂作休整。

帐篷内,气氛与之前的紧张压抑截然不同。

解雨臣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得刚才对吴邪那点担忧,瞬间被一种强烈的、想要自戳双目的冲动所取代。

赵瑾卿不知从哪找来了一小罐药膏,正坐在简易的行军床边,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替黑瞎子手腕上那圈因为被电子镣铐勒出的、清晰红肿的痕迹涂抹上药。

她的动作轻柔而细致,指尖微凉,带着药膏清冽的气息。

黑瞎子则坐在她面前的小马扎上,配合地伸着手臂,嘴里却一点也不安分,时不时就发出一两声夸张的、带着明显表演性质的“嘶——”“哎哟——疼!”的哀嚎。

可那双隐藏在墨镜后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赵瑾卿低垂的侧脸,目光灼热得几乎能穿透镜片。

解雨臣靠在一旁的物资箱上,看着黑瞎子那副恨不得把“快心疼我”四个字刻在脑门上的德行,再瞥一眼完全不为所动、依旧冷静上药的赵瑾卿,只觉得一阵牙酸。

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连一句吐槽都懒得奉上,干脆利落地转身,掀开帘子出去了——眼不见为净。

帐篷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赵瑾卿仔细地将最后一点药膏抹匀,然后用指尖轻轻将那透明的膏体揉开,促进吸收。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开手,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行了,人都走光了,别再叫唤了。”

黑瞎子立刻收了那副龇牙咧嘴的表情,嘿嘿一笑,非但没有收回手,反而就势向前一倾,张开双臂,将眼前清艳的人儿整个圈进自己怀里。

接着抬起下巴亲昵地搁在她纤细的肩窝上,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急于寻求安抚的大型狼犬,用力地蹭了蹭,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毫不掩饰的眷恋与委屈:

“这不是想你了吗?我都多久没看见你了..........从进山分开到现在,度日如年啊卿卿...........”

感受着颈侧传来的、他温热的气息和带着点胡茬摩擦的微痒触感,赵瑾卿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她没有推开他,反而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挑起了他那线条硬朗的下巴,迫使他微微抬起头,迎上自己带着几分戏谑审视的目光。

“是只有你这样,”她红唇微启,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调侃,“还是天下男人,一旦得了手,都变得这般...........黏人无赖?”

黑瞎子顺从地仰着头,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微微低下头,温热的唇瓣如同羽毛拂过般,极其珍视地、轻轻印在她挑起他下巴的指尖上,落下了一个带着无尽虔诚与爱恋的吻。

随即,他抬起眼,目光穿透那深色的墨镜镜片,灼灼地锁住她因他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而微微睁大的眼眸。

此刻,他那总是隐藏在戏谑与玩世不恭之下的嘴角上,不再有丝毫的伪装与距离,只有一片赤诚的、滚烫的、如同地心岩浆般炽热而纯粹的情感,毫无保留地、赤裸裸地呈现在她面前。

“我不知道别人如何.....也不想知道........”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致命的磁性,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清晰地敲击在赵瑾卿的心弦上,引起一阵细微而陌生的战栗。

“我只知道,我黑瞎子这一生,疯过,闹过,游戏过人间,也曾在无边的黑暗里独行太久,早已习惯了冰冷与孤寂.........我可以用一百种面孔,一千种身份应对这个世界。但......现在的我.......”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攫住她,仿佛要将她的灵魂也一同吸入自己那片燃烧着烈火的荒原。

“这份黏人,这份无赖,这份恨不得时时刻刻都把你拴在裤腰带上的没出息..........”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种宣誓般的郑重:

“只对你一个人。”

越说,黑瞎子靠得越近,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鼻尖,呼吸交融,气息灼热。

“所以,我的阿瑾啊........”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如同陈年的酒,带着诱人沉沦的魔力。

“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秘密。”

他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让他寝食难安的问题。

赵瑾卿看着他,墨镜的镜片上清晰地倒映出她自己那张依旧平静,眼底却已暗流汹涌的脸。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柔地、仿佛带着无限怜惜地,轻抚过黑瞎子那带着风霜痕迹的侧脸轮廓,感受着他肌肤下传来的温热与生命力。

“想知道什么?”她轻声问,语气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

黑瞎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担忧、恐惧与急切的复杂神情。

他忽然伸出双臂,一把揽住赵瑾卿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轻盈地抱了起来,让她侧身坐在自己坚实的大腿上,形成一个极其亲密无间的姿势,将她完全圈禁在自己的气息范围之内。

“吴邪那小子........他之前建议我...........”

黑瞎子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说出这句话需要极大的勇气。

“让我带你去医院,好好地、仔细地查一查。他说........你的血...........似乎有毒。”

他终于将这个如同毒刺般扎在他心头的秘密,摊开在了两人之间。

赵瑾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

从在塔木陀的雨林中,她的血液无意间毒死了那群致命的草蜱子开始,她就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了。

只是她一直没有想好,该如何对他开口,该从何说起。

那段与青铜门、与“终极”相关的、模糊而诡异的记忆,那因此而改变的身体,是她心底最深沉的迷雾,连她自己都未能完全勘破。

更何况,裘德考对长生的痴迷程度,是显而易见的。这个时候,在他的营地,把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不合适。

至少,目前不合适。

而黑瞎子想知道真相的心情,远比她想象的更为迫切,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焦灼。

他没想到,这个关乎她性命安危的秘密,竟然是从吴邪那个局外人口中得知的!

如果吴邪一辈子不说,或者直到出事才发现,那赵瑾卿身体里流淌着的、这带着未知毒素的血液,岂不是一个随时可能爆发、将她吞噬的隐患?

他刚刚才将她从漫长的时光与绝望中找回,如何能承受得起第二次失去她的风险?

那种可能性,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他肝胆俱裂。

“阿瑾..........”

黑瞎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他收紧了环在她腰际的手臂,将脸埋进她散发着清香的颈窝,如同一个寻求庇护的孩子,声音闷闷地,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

“求你.........告诉我。我想帮你,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吴邪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我有多害怕...........”

那个曾经天不怕地不怕、即便被蛇群围攻也能谈笑风生的黑瞎子,此刻却将他的脆弱与恐惧,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她的面前。

赵瑾卿感受着颈间传来的、他温热而急促的呼吸,以及那细微的、源自灵魂的担忧,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她微微挑了一下眉,试图用一贯的、带着点冷幽默的方式,驱散这过于沉重的气氛:

“怕什么?怕我哪天不小心牙龈出血,就把自己给毒死了?”

黑瞎子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从此再不分你我,再无忧惧。

他在她颈窝处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轻叹:“是啊..........怕死了。怕得不得了,回头黑爷就给你买国外最好的电动牙刷。”

赵瑾卿笑了一下,又沉默了片刻,抬起手,一下一下,极其温柔地顺着他后脑略显硬茬的短发,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猛兽。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解与隐隐的期盼:

“既然知道害怕,为什么还要继续和九门、和这些诡谲危险的事情扯上关系?”

她的指尖划过他的发梢。

“想要赚钱,我们有的是别的、更安稳的办法。更何况,吴二白已经认下了我那笔账,我们大可以拿到钱之后,就离开这里,离开所有这些是非纷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

她描绘着一个看似触手可及的、平静安宁的未来。

“我也想.........”

黑瞎子没有抬头,他的声音闷在她的颈间,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一丝难以化解的无奈,环在她腰上的手收得更紧,指节甚至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现在做梦都想带着你远走高飞,去过那种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平静的日子。但是阿瑾.........我现在........我的眼睛........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赵瑾卿低下头,想要看清他墨镜后的眼睛。

黑瞎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意图,缓缓抬起头,对上了她探究的目光。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脸上那副从不离身的墨镜,语气变得沉凝起来:

“这里.........我的眼睛。曾经有过一个不该招惹的女人。”

赵瑾卿看着墨镜上倒映出的自己微微蹙眉的影像,下意识地调侃:

“甜言蜜语说两遍,效果可是会打折扣的。”

黑瞎子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与自嘲:

“不是你,如果是你倒好了。那是一个真正的.........‘东西’。”

“大概也就两三年前的事,北京一个大院里出了个连环命案,死了十四个人,悬而未决。我受了霍仙姑的委托去调查,结果...........惹上了一个所谓的‘仙物’,一个依附在某种意义上的...........女鬼。”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段不甚愉快的经历。

“从那地方回来之后,我能很明显地感觉到,我的眼疾,比从前要严重了很多。不仅视力衰退加快,还因此背上了通缉。”

“直到今年三月左右,我遇到了一个...........嗯,算是高人吧,他自称‘长神仙’,帮我想办法赶走了那个纠缠不休的‘仙物’,算是救了我一命。但是.........”

他的语气低沉下去:“他却没有治好我的眼疾。他只是说..........‘有人还需要我现在这双眼睛’。至于谁需要,为什么需要,他一概没说。”

赵瑾卿听着他的叙述,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她猜想过他拼命的很多种可能性,或许是花钱如流水,或许是,还有什么事情要搞清楚,却唯独没有想到,竟是如此诡谲离奇、涉及这些神神鬼鬼的缘由。

“阿瑾。”

黑瞎子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深深的无奈,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冰凉墨镜片上,让她感受那后面眼眸的无助。

“我现在看东西,越来越费劲了,光线亮的时候尤其模糊。原本..........原本我以为你走上了另一条路,此生不会再和我有交集,所以,就算最后我彻底瞎了,变成一个真正的瞎子,我也认了,反正这世界也没什么值得再看清楚的。可是现在..........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我不甘心啊........那个长神仙没说谁需要我的眼睛,那我............我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尽我所能地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也值得帮助的人。”

“或许..........或许这样,还能有一线转机?我...........我想我的眼睛好起来,我害怕...........我怕我再也看不见你..........我怕到时候,我又会因为这该死的眼睛,再言不由衷地说一些混账话欺负你、推开你.........我不想..........我一点都不想有那一天..........”

他的话语,如同破碎的琉璃,带着尖锐的棱角和无法掩饰的痛苦,一字一句,都砸在赵瑾卿的心上。

这个看似永远玩世不恭、强大得仿佛无懈可击的男人,此刻将他最深的软肋、最不堪的恐惧,毫无保留地剖开,呈现在她的面前。

回应他的,不是言语,也不是泪水。赵瑾卿只是伸出双臂,用一种几乎要将他融入自己骨血般的力道,紧紧地、义无反顾地回抱住了他。

她的脸颊贴着他微凉的墨镜侧边,感受着他身体细微的颤抖。

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慌与急切,只是静静地、用力地抱着他。

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和存在,驱散他所有的恐惧与不安,仿佛时间就可以在这一刻彻底定格,外界所有的风雨、所有的谜团、所有的危险,都与他们无关。

帐篷内一片寂静,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诉说着超越言语的承诺与守护。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瑾卿才缓缓松开了手臂。

她低下头,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挑起他那副标志性的墨镜边缘,向上抬起些许,露出了他紧闭的双眼。

他的眼睫很长,此刻却因不安而微微颤动着。

她俯下身,温软的唇,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怜惜与安抚,在他微蹙的眼睑上,极其轻柔地印下了一个吻。

然后,她将墨镜轻轻推回原处,看着黑瞎子那张重新被镜片遮挡、却依旧能看出紧绷弧度的脸,苦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疼惜与一丝嗔怪:

“傻瓜........终于...........也学聪明了。”

终于学会依赖她,学会向她袒露伤口,而不是一味地独自承受。

黑瞎子听到她这句话,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与安慰,脸上重新漾开了那种带着点痞气、却无比真实的笑意。

他蹭了蹭她的鼻尖,语气带着点邀功般的撒娇:“我答应过你的,再也不瞒你,不骗你。这次..........我乖不乖啊?”

赵瑾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最后一丝因他过往隐瞒而生的芥蒂也烟消云散,化作满腔的柔软与疼惜。

她笑着看着他,那笑容如同冰河解冻,春水初生,明媚得晃眼。

黑瞎子得寸进尺地箍紧她的腰,顺势一个巧劲,让她面对面跨坐在自己身上,两人贴得密不透风,灼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相互传递。

他仰着头,墨镜后的目光炽热如火,紧紧锁住她含笑的眼眸,贴得越来越近,鼻息交融,暧昧的气息在空气中无声地蔓延。

“既然你不反驳.........”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唇瓣几乎要碰到她的,“那..........可以给我一点奖励吗..........我的卿卿..........”

“可以.......但不是现在。”

她笑着从黑瞎子身上下来,走到一旁,将用过的药膏、棉签等物仔细地收拾妥帖,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并未发生。

“而且........你的手不是‘很疼很疼’?等你养好了再说吧。”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看向依旧坐在行军床上、目光追随着她的,一脸委屈‘吃瘪’的黑瞎子。

“至于我的血.........”

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你也不用担心。我带着这身毒素,活了六十多年,至今依旧活蹦乱跳,没出过任何问题。不过.........”

她顿了顿,迎上他急切的目光,淡淡道。

“具体的缘由,说来话长。如果你真想知道,等这里的事了,回家.........我再慢慢告诉你。”

一听“回家”二字,黑瞎子脸上那可怜巴巴的表情瞬间冰雪消融,他整个人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往后一倒,直接躺在了那张不算舒适的行军床上,四肢舒展,发出了一声满足到了极点的、夸张的喟叹:

“回家好啊.........还是家里好..........想干嘛就干嘛...........”

那语气里的向往与暗示,简直溢于言表。

————

人与人之间的悲喜,果然并不相通。这句话,似乎可以无限制地套用在任何情境、任何人身上。

至少,对于此刻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冒险、身心俱疲却还要面对另一场“风暴”的吴邪而言,这句话简直是至理名言。

在吴二白随行医生的初步检查下,确认吴邪只是体力透支严重,外加一些皮外伤和轻微失温,并无生命危险后。

医生便忙着去照看依旧昏迷不醒的张起灵和王胖子了,将这顶临时帐篷的空间,留给了吴家这对叔侄。

在吴邪心里,这位二叔吴二白,和那位行踪莫测、满嘴跑火车的三叔吴三省相比,要恐怖得多,也难应付得多。

吴三省的危险是外放的,是刀光剑影,是明枪暗箭;而吴二白的危险,是内敛的,是不动声色,是那种仿佛能看透你所有心思、让你无所遁形的深沉压力。

平心而论,吴二白很疼他,从小到大,物质上从未亏待过他,甚至在某些方面堪称纵容。

但吴邪很清楚,这一次,情况截然不同。

他触及的,或许是吴家,乃至整个九门都讳莫如深的真正核心。

帐篷里静悄悄的,只有营地远处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以及........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吴邪就这么和吴二白对面坐着,他低着头,不安地搓着手指,眼神躲闪,不敢去看对面那人。

而吴二白,则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前一套简单的茶盘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美景值得细细观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吴邪的心尖上跳舞,煎熬无比。

直到他终于忍不住,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地开口,声音因虚弱和紧张而有些沙哑:

“二叔........您..........您来救我了..............”

吴二白这才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深邃平静、看不出喜怒的眼睛落在吴邪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张起灵和王胖子已经救上来了,裘德考和他的人,我也会‘请’他们尽快离开,不会在这里呆太久。”

他顿了顿,手中的紫竹骨折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敲在吴邪的心上。

“现在,我们有点时间,可以来聊聊..........别的。”

说着,他提起手中的扇子,朝着桌面轻轻叩了两下。

一名手下应声而入,手里抱着一个看似很有分量的箱子,正是之前赵瑾卿记录损失名录的那个箱子。

手下将箱子放在吴邪脚边的地上,打开箱盖。

里面依旧是那厚厚一摞、写满了字的纸张,唯一不同的,是上面多了一个崭新的、厚厚的账本。

吴邪看着那熟悉的“纸山”和陌生的账本,满脸都是茫然和疑惑,完全不明白二叔这是什么意思。

吴二白没有看他疑惑的表情,只是伸手拿起那本账本,随手翻开,用他那平稳的、带着独特韵味的嗓音,不急不缓地念了起来:

“战国,楚宫镂空雕花双鱼玉玦一对,品相优质,市场估价,人民币二十六万元整。”

“嘉庆年间,宜兴紫砂名家制竹节提梁茶壶一把,品相略有磨损,估价人民币十万元整。”

“正德年间,景德镇官窑烧制双彩镂空缠枝莲纹琉璃香炉一鼎,品相完好,估价人民币三十万元整。”

“.............”

一条条,一件件,年代、名称、特征、估价,清晰无比地从吴二白口中念出,如同冰冷的雨点,滴滴答答地砸在吴邪的心湖上,起初只是涟漪,渐渐汇成波涛。

吴邪越听越是迷糊,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他忍不住挠了挠头,打断吴二白,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猜测:

“二叔.........咱..........咱这是...........要分家了?奶奶同意了?我爸知道吗?这些............是要给我继承的家产清单吗?”

他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能让二叔如此郑重其事地给他念这些古董名录。

吴二白闻言,合上账本,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轻笑,抬眸看向吴邪,那眼神平静,却让吴邪瞬间如坐针毡。

“是给你的。” 吴二白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是,不是继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后面三个字,“是还债。”

“还债?!”

吴邪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指着地上那箱子纸和那本厚账本,声音都变了调。

“什么债?!我还谁的债?!是不是吴三省?!是不是他又给我挖的坑,或者搞出什么麻烦,要我来背黑锅?!他又要耍我是不是?!”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那个不靠谱的三叔。

吴二白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语气带着一种“你怎么还是没有想起来了”的冷淡:

“你难道忘了,长白山那一次,你是怎么把那位赵小姐,从她居住了几十年的山洞里,‘请’出来的吗?”

他特意加重了“请”字的读音。

“你难道不知道,或者说,你根本没在意,那山洞里面,除了赵小姐本人,还有她和她的先祖,凭借鉴宝和她神乎其技的修复技法,一点点积攒、收藏了的,足足几十年的古董文玩,金石文典?”

吴邪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是了...........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当时阿宁队伍的炸药威力巨大,虽然主要目标是炸开通道,但爆炸的冲击波确实波及了山洞内部。

他当时仓皇逃出,惊魂未定,但也依稀瞥见了在震落的碎石和烟尘中,夹杂着一些明显是瓷器、玉器的碎片............

“你知不知道。”

吴二白看着他瞬间失血的脸色,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派去的人,根据赵小姐提供的这份名录,结合现场残留的痕迹,还当地一些和赵小姐的生意有往来的本地人的零星的回忆,在进行了初步清点估算之后,是怎么跟我汇报的吗?”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吴邪身上。

“他说,这些东西如果完好无损,放在市面上,其总价值,保守估计...........在人民币八千六百万元以上。”

“八........八千六百...........万?!还保守估计??!!”

吴邪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腿肚子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颤抖着手,几乎是扑到那箱子旁边,胡乱地抓起一叠纸张,一页一页地快速翻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简图,此刻在他眼中,仿佛都变成了一张张催命符。

吴二白并不阻止他,只是摇着扇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继续冷静地分析着局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解剖刀:

“吴邪,你这一趟,查到了隐藏在水下的张家古楼,查到了张起灵身上那神秘的纹身秘密,查到了黑毛蛇,查到了密洛陀.........看起来,你收获颇丰。”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现在,阿宁死了,我们也和裘德考彻底撕破了脸。理论上,我们完全可以把炸毁赵小姐住处、造成这笔巨额损失的责任,全数推到裘德考和他的队伍身上。”

“甚至,就算是裘德考耍赖不认,我们吴家,也可以凭借势力,帮你把这件事赖下去,或者无限期地拖延下去。”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吴邪心底:“但这一切的前提是——”

吴二白“啪”地一声合上折扇,用扇骨指向吴邪,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是你从此以后,放下你那过剩的好奇心,收起你那天真的冒险精神,不许再查下去!彻底退出这个漩涡!”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长辈罕见的严厉。

“这么做等于就得罪了赵小姐,你猜黑眼镜到时候是选你还是选他女人?不仅如此,解家、霍家这些九门里和我们交好的,以后面对他们也会很尴尬。”

“你要想清楚,如果没有黑眼镜和赵瑾卿这一路或明或暗的帮忙、周旋、甚至是以身为饵,只靠着一个时常失忆的张起灵和一个只会蛮干的王胖子,你吴邪,非但成不了任何事,查不到任何真相,反而极有可能..........会害了他们!也害了你自己!”

吴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他重重合上箱子,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纸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吴二白,眼神挣扎,却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强:

“阿宁死了,但裘德考没死!真相也没有大白!就算..........就算要还债,也不该是我们吴家全出!这不公平!”

他喘着粗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一些。

“二叔,这件事,我一定要查下去!这笔债,我也愿意还!小赵姑娘.........她不是坏人,她只是想要一个公平,想要赔偿。我们可以和她协商,可以想办法.........没必要..........没必要因为这笔债,就把所有的路都走死,把我所有的选择都剥夺!”

吴二白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眼神却燃烧着固执火焰的侄子,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有些坎,必须他自己去迈;有些路,必须他自己去走,哪怕头破血流。

拦,是拦不住的。

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好。”

吴二白重新打开折扇,缓缓摇动,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番疾言厉色从未发生过。

“东西,名录,账本,我都给你了。正好,当事人现在都在这里。”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帐篷外。

“你去找裘德考,让他给出一个解决的办法。无论是共同承担,还是其他方式,由你去谈。”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蹲在地上、紧攥着纸张的吴邪,最后留下一句:

“我,静候你的佳音。”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帐篷,将那沉重的、高达八千六百万的债务,连同未卜的前路,一并留给了帐中那个身心俱疲、却目光执拗的年轻人。

夜,还很长。而吴邪的磨难,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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