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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终极·甬道藏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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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哐..........哐...........”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持续不断地从洞穴深处传来,那是工兵铲与坚硬山体、顽固水泥碰撞发出的声响,在这相对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原始的、攻坚克难的力量感。

赵瑾卿独自坐在被扩开不少的洞口边缘,身下是那块相对平整的岩石。

她没有参与那场与墙体较力的“战斗”,只是安静地守着这通往外界的退路。

她的目光,越过了脚下令人眩晕的深渊,投向了远方。

夕阳,正如同一位技艺精湛的画师,将它最后、也是最浓烈的色彩,尽情挥洒在天际。

那轮巨大的、失去了刺眼光芒的火红圆盘,正紧贴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墨色山脊线,以一种庄严而缓慢的姿态,一点点下沉。

大半个天空都被浸染成一片瑰丽恢弘、温暖得近乎悲壮的橘红色,如同流淌的熔金,又如同最上等的凤凰羽色。

而与这片炽烈相接的,是头顶更高处那片尚未被浸染、依旧保持着高远与澄澈的碧蓝天空。

两种截然不同的色彩在天幕上碰撞、交融,形成一幅浓墨重彩、撼人心魄的天然画卷。

群山静默,层林尽染,归鸟投林,天地间充满了日暮时分的苍茫与宁静。

好山,好水,好风景。

不知为何,眼前这壮阔而又带着一丝寂寥的暮色,忽然让她想起了六十多年前,在北平的那个下午。

也是在这样一个夕阳西沉的时分,在那个属于黑瞎子的、闹中取静的四合院里,她和他并排坐在铺着青灰色瓦片的屋顶上。

那时的风,也像现在这样,带着些许凉意,拂过脸颊,吹动衣角。

周遭是北平城独有的、混杂着炊烟与尘世气息的味道,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纱,显得不那么真切。

那时...........他们之间,还没有这六十多年的分离与等待,没有那些沉重的秘密与背负。

有的,只是一种懵懂的、彼此靠近的暖意,和一份仿佛可以就那样一直坐到地老天荒的宁静。

回忆如同无声的潮水,悄然漫上心头。

赵瑾卿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两弯柔和的阴影。

外界那持续不断的“哐哐”敲击声、崖壁间呼啸而过的山风、远处归巢飞鸟最后的啼鸣............

似乎都在这一刻渐渐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深潭底部潜藏的暗流,在她看似平静的心湖之下无声地涌动、盘旋。

那里面,有对漫长岁月流逝的沧桑感喟,有对此刻劫后余生、短暂安宁的珍惜,或许...........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于未知前路的、极其微弱的怅惘与茫然。

她的右手随意地垂放在身侧的岩石上,纤细白皙的食指与中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极轻地敲击着冰凉的石面,发出几不可闻的“嗒、嗒”声,仿佛在应和着某种内心的韵律,又像是在为这段被偷来的静谧时光,打着一段清冷而孤独的节拍。

解雨臣正好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额头上混合着石粉的汗水,回头喘口气的间隙,恰好看到了赵瑾卿这副仿佛与周遭喧嚣劳作格格不入的、沉静得近乎疏离的姿态,以及她那无声敲击石面的手指。

他微微蹙眉,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问身旁同样汗流浃背的黑瞎子:

“她...........这是什么意思?” 他指的是赵瑾卿那反常的安静和那带着某种韵律感的小动作。

黑瞎子正用肩膀死死顶住铲柄,借助全身的重量和腰腿的力量,试图撬动一块嵌在水泥中、异常顽固的大石,闻言,手上的动作未停,肌肉因用力而绷紧隆起。

他只是隔着那副已然蒙上了一层汗渍与灰尘、显得有些模糊的墨镜,极快地、近乎贪婪地瞥了一眼赵瑾卿那沐浴在夕照余晖中、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般的单薄背影。

他脸上那惯常的、用来伪装一切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在此刻淡去了些许,然而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个极其复杂、混合着了然、心疼、以及某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深沉情感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回答解雨臣的问题,而是先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因持续劳作而产生的浊气,与那份因她此刻姿态而骤然升起的、细密如同针扎般的心疼,一同用力地挤压出去。

然后,他忽然开口。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起调,甚至没有看向任何人。

一声低沉、沙哑,仿佛被风沙磨砺了千万年,却又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辽阔而苍凉气息的吟唱,如同从地底深处自然涌出的暗流,自然而然地,从他微微干裂的喉咙深处,缓缓地、低沉地流淌而出。

那不是汉语,也不是他之前说过的、带着草原气息的蒙语,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晦涩、带着某种原始宗教仪式般神秘与悲怆感的调子,仿佛来自某个被遗忘的部族,某段湮没的历史。

他的嗓音算不得多么优美动听,甚至因之前的用力呼喊和长久未饮水而带着一丝干涩的磨损与沙哑。

但那每一个从他唇齿间艰难挤出的音节,都仿佛有着千钧重量,沉甸甸地敲击在略显沉闷的空气中,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魔力,奇异地与赵瑾卿那清越的、如同玉磬轻轻敲击石面般的“嗒嗒”节拍,交织、缠绕、最终融合在一起。

他唱的调子很慢,很长,起伏并不剧烈,没有高亢的嘶吼,也没有婉转的旋律。

却像一条在广袤荒原上沉默流淌了千万年的古老河流,裹挟着漫天的风沙、孤独的牧歌、跳跃的篝火、无尽迁徙的足迹与漫长岁月中固执的守望,在这险峻逼仄的崖壁洞口,缓缓地、铺天盖地般铺陈开来。

那歌声里,有“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浩瀚与寂寥,有“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的苍凉与漂泊,更有一种..........

仿佛已经穿透了生死界限、看淡了世事无常与人间离合的,深沉的平静与包容。

这突如其来的、与当前紧张、艰苦的开凿氛围格格不入的古老吟唱,让同样挥汗如雨、累得几乎直不起腰的吴邪也愣住了。

他拄着合金铲,呆呆地转过头,看着墨镜滑到鼻梁、满脸汗水与灰尘却神情专注吟唱的黑瞎子,又看看洞口那个依旧闭目仿佛沉睡在另一个世界里的赵瑾卿,完全搞不懂这唱的是哪一出,脑子里充满了问号。

而赵瑾卿,在那苍凉、古老如同咒语般的歌声响起的瞬间,她那一直规律敲击着石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刹那。

她没有睁开眼。

但那双清冽眸子上覆盖着的、如同小扇子般浓密的长睫,却如同被微风惊扰的蝶翼,细微地、难以控制地颤动了一下。

她听得懂吗?

未必完全懂。

这陌生的调子,这晦涩的语言,比她之前零星学过的蒙语还要古老、难以捉摸。

但她不需要完全听懂。

那歌声本身,就像是一只无形却温暖而粗糙的大手,带着熟悉的、属于他的气息与温度,精准地探入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抚平了她因那段不期而至的回忆而泛起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细微褶皱与波澜。

像是一阵来自遥远记忆深处、来自那片她未曾踏足却与他血脉相连的故土的风,温柔而又强势地吹拂而来,悄然融化了她周身上下那层因六十余年孤寂等待而形成的、无形的、坚硬的冰壳。

歌声在狭小的洞穴里低回,盘旋,与持续不断的“哐哐”敲击声、洞外呼啸的山风声、几人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极其怪诞、矛盾,却又在此刻显得异常和谐、动人的图景。

解雨臣眼中的疑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带着些许复杂情绪的沉默。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必再问。

他不再看向那两人,只是默默地重新举起沉重的工兵铲,更加用力地、仿佛带着某种发泄意味地,狠狠砸向那面顽固的墙体,仿佛要将所有纷杂的、无法言说的思绪,都倾注在这纯粹而粗暴的体力劳动之中。

吴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虽然满心都被好奇的猫爪挠着,但也敏锐地察觉到此地此刻不宜多问,明智地选择了闭嘴,学着解雨臣的样子,闷头继续挥舞起工兵铲,只是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着那苍凉歌声的每一个细微转折。

不知过了多久,那如同古老史诗般的吟唱声,如同它响起时那般自然而然地,没有了激昂的结尾,也没有刻意的收束,只是声音逐渐低沉,缓缓消散在带着石粉味道的空气里。

只余下袅袅的、仿佛带着温度的余韵,固执地萦绕在每个人的耳畔,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也就在这时——

几乎是歌声戛然而止的同一瞬间!

“哐啷——!!”

一声格外响亮、清脆的,伴随着大量碎石“哗啦啦”滚落的声响,猛地响起!

紧接着,是黑瞎子带着惊疑不定、仿佛怀疑自己感官的语气的声音:

“是黑爷我的眼镜该换了.........有色差了..........还是这水泥..........他妈的真是红色的?!”

此话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解雨臣和吴邪几乎同时停下了动作,脸色骤变,猛地扭头看向黑瞎子正在清理的那个缺口!

而赵瑾卿,也终于在这一刻,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眼底那片因沉浸回忆而产生的朦胧水汽,早已在她睁眼的瞬间消散殆尽,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清亮、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多了几分锐利如刀的审视意味。

她利落地站起身,动作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随手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灰尘,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瞬间就越过了众人,锐利地投向了那个刚刚被破开、露出了诡异红色的墙体缺口。

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神游天外与耳边萦绕不去的古老歌谣,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迅速被现实惊醒的幻觉。

然而,在她步履沉稳地走向那片显露出不祥红色的水泥区域,经过因为发现异常而暂时停下动作、正拄着铲子喘息的黑瞎子身边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极其微妙地微微一顿。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扫向他。

只是那只垂在身侧、自然摆动的手,在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其指尖极其轻微地、快速如电地,在他那只因为紧握合金铲而青筋微凸、布满汗水与灰黑色石粉的手背上,轻轻划过。

如同蜻蜓点水,如同微风拂柳。

一触,即分。

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那瞬间传递过来的、微凉而柔软的触感,以及那指尖划过时带着的、几乎难以察觉却又确实存在的、安抚般的细微力道,却让黑瞎子整个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一僵,墨镜后的眼睛倏然睁大,呼吸都为之停滞了一瞬。

随即,一股汹涌的、滚烫的暖流,如同地下奔突寻找出口的岩浆,瞬间冲遍了他的四肢百骸,驱散了刚刚因为那诡异红色水泥而带来的、本能升起的紧张与寒意。

她的回应。

他收到了。

一如既往的...........吝于言辞,含蓄到近乎隐蔽。

却又该死的............精准,熨帖,撩人心魄。

解雨臣已经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搓起一点那暗红色的泥土,放在鼻尖下仔细地闻了闻,眉头立刻紧紧锁住,语气凝重地判断道:

“是血。这泥土...........是用大量的血浆搅拌混合出来的。”

吴邪也凑过来,用手电筒的光束仔细照着那片区域,分析道:

“就算当年有人在这里受伤或者...........死了,也不至于流出这么多血,把整面墙的水泥都染红吧?会不会............是像有些地方习俗那样,用来辟邪的?比如黑狗血之类的?”

黑瞎子用铲尖拨弄了一下那些红色水泥的断面,指着痕迹说道:

“而且你们仔细看这些血的渗透痕迹...........它们更像是从墙体里面,慢慢往外渗出来的。如果是外部泼洒,痕迹不会是这样。”

吴邪根据自己那点有限的化学知识,尝试推断:

“如果里面是一个密闭、缺氧的环境,血液里的铁元素一直没有接触空气被氧化,那么颜色确实可能保持鲜红,不会褪色。”

他看向黑瞎子,带着征询的语气。

“黑爷,情况有点诡异,但线索就在里面..........要不,我们再往里挖挖看?”

黑瞎子一听,立刻夸张地“哎哟”一声,把手中的合金铲往地上一杵,做出一副体力透支、再也干不动的样子,甚至想把铲子直接塞给吴邪:

“还挖?!小祖宗,你饶了我吧!我这两条老胳膊老腿可是真挖不动了!”

他摆着手,语气带着耍赖般的抱怨。

“哎,这样,那五百块钱救命钱我不要了!行不行?你自己挖!你自己挖啊!”

解雨臣看着那片诡异的红色水泥,又揉了揉自己因为持续发力而酸痛不堪的胳膊,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行了,今天大家都消耗太大,天也快黑了。就先到这里吧。”

他指了指洞口外已经重新固定好的悬空帐篷。

“‘床’已经重新加固检查过了,比之前更牢靠。都早点休息,保存体力,明天再继续。”

黑瞎子一听可以收工,立刻嘿嘿一笑,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惫懒模样,凑到解雨臣身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语气贱兮兮的:

“我就说嘛!这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花爷这么善良、这么体贴、这么懂得怜惜劳动力的人呢?怎么可能让我们累死累活不管不顾呢?果然还是花爷人美心善啊!”

————

第二天,天色在鸟鸣声中再度亮起。

赵瑾卿依旧坐在老位置,如同一位冷静的监工,或者说,一位耐心的守望者。

她看着那三个男人经过一夜休整后,再次投入到与那面血色墙体的“战斗”中。

敲击声、喘息声、偶尔的交谈声,构成了清晨洞穴里的主旋律。

直到——

“哐当!哗啦啦——!”

一阵与之前沉闷敲击声截然不同的、混合着墙体碎裂和大量泥土碎石坍塌的响亮声音猛地响起!

“我去!可算是把这王八壳子给撬开了!”

黑瞎子一把扔下工合金铲,畅快地大吼一声,随即抬手用袖子抹了把脸上混合着红色粉尘的汗水,但紧接着,他就皱紧了眉头,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呕.........这什么味儿啊...........又腥又沉,真他娘的上头!”

只见那面被三人轮番攻击、顽强抵抗了许久的水泥墙体底部,赫然被破开了一个约莫半人高、黑黢黢如同野兽巨口般的洞口!

一股难以形容的、带着浓重陈腐泥土气息、又夹杂着一丝奇异腥甜与阴冷感的微风,从那个洞口里幽幽地、持续不断地吹拂出来,拂过众人因劳作而汗湿的皮肤,激起一阵莫名的寒栗与生理性的不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牢牢吸引,聚焦在了那个新开的、通往未知与危险的入口。

吴邪第一个按捺不住,抓过强光手电筒,迫不及待地弯下腰,将光柱射向那黑暗的洞口内部。

然而,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他就如同被蝎子蜇了一般,猛地向后一跳,失声大喊,声音里充满了惊骇:

“我去!这..........这什么东西啊?!长毛怪吗?!”

解雨臣和黑瞎子闻言,心中俱是一凛,立刻凑上前,顺着吴邪手电光的方向凝神望去。

只见手电光柱撕裂了洞内的黑暗,映照出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两人也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洞内并不算特别宽敞的空间里,赫然堆积着许多具姿态扭曲、狰狞可怖的尸骨!

这些尸骨似乎已经有些年头,白骨森森,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许多骨骼之上,竟然还粘连、覆盖着一团团、一簇簇浓密粗硬、如同活物般微微颤动的.........黑色毛发!

那些毛发在手电光下泛着油腻诡异的光泽,有些甚至如同有生命般,从尸骨的眼窝、口腔、肋骨缝隙中钻出来,随着洞内吹出的阴风轻轻晃动,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临死前的痛苦与挣扎!

解雨臣眯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眼神锐利如鹰隼,声音低沉而冰冷:“看来..........九门当年在这里损失惨重的原因,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这些东西。”

黑瞎子看着那些尸体叠压、纠缠在一起的诡异姿态,摸着下巴,语气带着一种荒谬的冷静:“这些尸体...........你们看他们这姿势,是在玩叠罗汉吗?还是..........”

解雨臣抬手捂住了口鼻,抵挡着那越来越浓重的、混合着血腥与腐臭的怪异气味,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更加凝重:

“我看他们...........更像是想拼命爬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尸骨堆积的密度和朝向洞口的方向。

“而且,里面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这外面看到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里面...........应该还有更多。”

吴邪强忍着胃里的翻腾,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干:

“看样子确实是...........当年这里,应该还有很多人在活着的时候,就被外面突然灌注进来的水泥............直接封死在了里面。这些黑色毛发............不知道是原本就有的,还是后来长出来的.............”

黑瞎子看着这惨烈的一幕,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又仿佛有某种物伤其类的苍凉,低声感叹了一句:

“这手法..........倒像是我的作风............”

此话一出,另外三人,包括刚刚走过来的赵瑾卿,他们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带着惊疑与审视,聚焦到了他的脸上!

黑瞎子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和“解释”的姿势,语气带着点无奈的澄清:

“我的意思是——!我只有在万不得已、被逼到绝境、为了保住更多人性命或者达到某个绝对不能失败的目的时,才会...........选择这么做!”

他强调着“万不得已”四个字。

“这绝对不代表我平时爱好杀人砌墙!”

赵瑾卿静静地走到他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片尸骸,又落回黑瞎子带着急切解释神情的脸上。

她没有说话,眼神里也没有丝毫怀疑与指责。

她了解他。

他确实有雷霆手段,关键时刻也绝对狠得下心,下得去手。

可是他骨子里并非暴戾嗜杀之人,相反,他比许多道貌岸然者更珍惜生命,尤其是他在意的人的生命。

就如同他自己辩解的那样,如果眼前这惨剧真的是他多年前所为,那背后必然有一个“万不得已”的、足以让他做出如此残酷抉择的理由。

所以,探究这是不是他做的,对她而言,并不重要。

她也不在乎他手上是否沾染过这样的血腥。

她在乎的,只是他此刻是否安好,以及,他们能否一起平安地离开这里。

解雨臣看了黑瞎子一眼,相信他的人品,随即看着这些尸骨沉吟着,分析道:

“这应该不是霍当家她们那支队伍做的。如果是他们做的,并且成功逃出去了,她没有理由在之后的合作中,对我们完全隐瞒如此关键且危险的信息。”

黑瞎子点了点头,用铲子敲了敲那些已经有些发脆的红色水泥断面,判断道:

“我看这种大规模使用水泥快速灌注封堵的方法,在国内普及和应用,大概是在七十年代之后。时间上..........对不上九门第一次大规模行动。”

解雨臣接着他的话,思路清晰地推断下去:

“所以,在九门之后,肯定还有另一拨人来过这里。而且,如果前后两拨人,都选择了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封堵这个洞口..........”

他的目光扫过那黑黢黢的入口,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谨慎。

“那就说明,这里面隐藏的机关或者危险,肯定不是一次性的,而且..........非常凶险,凶险到让人宁愿用同伴的生命来填,也要阻止里面的东西出来,或者..........阻止外面的人进去。咱们...........得加倍小心了。”

吴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寒意,重新捡起地上的工具,眼神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管它里面是妖是魔!来都来了!动手吧!把洞口再扩大点,好歹能让人弯腰进去!”

————

接下来的清理工作,三人不再追求速度,而是更加注重节省体力与相互配合,动作间充满了警惕。

毕竟,洞口这些姿态扭曲、附着黑毛的骷髅,已经用最直观、最惨烈的方式,向他们发出了无声却振聋发聩的警告——

里面的东西,绝非善类。

过了好一段时间,汗水再次浸透了他们的衣衫,洞口终于被扩大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足以让成年人弯腰通行的尺寸。

吴邪举起强光手电,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将光柱投向洞穴深处。

光线驱散了前方的黑暗,映照出的景象,却让他的头皮瞬间一阵发麻!

只见洞穴内部的通道两旁,竟然密密麻麻地摆放着一个个半人多高、肚腹圆鼓的陶罐!

这些陶罐样式古朴,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最令人感到诡异与不适的是,几乎每一个陶罐的罐口处,都附着、垂落着一缕缕乌黑、油腻、如同活人头发般的长发!

那些长发在手电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有些甚至无风自动,微微飘拂,仿佛罐子里藏着什么正在呼吸的活物!

吴邪一看到这些陶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就想起了之前在塔木陀遭遇的、那些装满要命尸蟞王的恐怖陶罐,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声音干涩地喃喃道:

“陶罐.........呵呵,老朋友了...........真是阴魂不散.............”

身后的黑瞎子、解雨臣,以及刚刚跟上来的赵瑾卿,看到这熟悉又令人心悸的景象,也都是心领神会,脸色凝重。

他们都很清楚,在这些诡异陶罐里面装着的,绝对不可能是美酒或者粮食,九成九是某种足以致命的、超出常人理解范围的东西。

黑瞎子也打开了自己的手电,光束扫过陶罐之间的地面,发现那里散落着不少已经腐朽、散乱的竹简,他咂了咂嘴,语气带着点调侃,试图缓和一下过于紧张的气氛:

“哟呵?这地上除了这些要命的罐子,还有点文化气息啊?坑里这么多竹简,这是给咱们开辟了个文化长廊?”

解雨臣蹲下身,小心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开手电筒上的浮尘,随即语气肯定地说道:

“当年金万堂翻译出来的那些关于张家古楼的古怪文字和地图,来源应该就是这里。看来,就是有人从这儿把东西带出去的。”

黑瞎子一听,嘴角的弧度似乎平淡了一下,他撇撇嘴,语气带着点“白忙活”的失望:

“那也就是说——这地方,没什么值钱的硬货了?净是些不能吃不能喝还占地方的竹片子?”

解雨臣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纠正道:

“只是对当年那些只认金银明器的土夫子来说没什么价值而已。这些竹简里记载的信息,其价值..........可能远超你的想象。”

价值?

赵瑾卿闻言,目光若有所思地在那堆散乱的竹简和解雨臣专注的侧脸上流转了一圈。

或许,这些记载着古老秘密的竹简,对这位解家当家而言,确实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和价值?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如果能帮着破译,或许可以在解雨臣身上,再巧妙地“挖掘”出一笔可观的信息费或者“辛苦费”?

吴邪的注意力则更多地放在了那些令人不安的陶罐上,他用手电光照着陶罐之间狭窄的、布满灰尘的通道地面,疑惑地问道:

“哎,你们说,当年九门的人,还有后面那波人,他们是怎么过去的?你们看这底下,这些陶罐明显没有被触发或者破坏的痕迹,难不成..........他们都是飞过去的?”

黑瞎子看着吴邪那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笑了笑,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优越感:

“这些玩意儿啊,看着吓人,但对真正有经验、有手段的老手来说,摸清楚规律,过去也不算太难。”

赵瑾卿敏锐地没有错过吴邪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混合着憋屈与不服气的表情。

她心中微微一动,或许............

事后除了找解雨臣,还可以顺理成章地找那个护犊子的吴二白,再额外收取一笔“技术指导费”或者“高风险环境保护费”?

解雨臣没有理会他们这些“蝇营狗苟”的小心思,他的目光落在了通道尽头那片更深沉的黑暗上,然后转向黑瞎子,语气平静地问道:

“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站在黑瞎子身旁的赵瑾卿,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不可能..........让她打头阵吧?”

黑瞎子沉默了下来,脸上的嬉笑之色收敛。

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赵瑾卿。

赵瑾卿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冽的眸子平静地回望着他,里面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与你同在”的坚定。

黑瞎子对她露出了一个极其短暂、却足以安抚人心的、带着“你放心”意味的笑容,随即转回头,挑了挑眉毛,对着解雨臣,用一种仿佛谈论今天天气般的轻松语气说道:

“得,那就我先来吧。我去给你们趟趟雷,试试水。”

这话一出,解雨臣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仿佛不认识他一样,上下打量着他。

这家伙,平时让他挪个脚都要算钱,让他多出点力就跟要他命一样,此刻竟然会主动请缨去打头阵?

他忍不住确认般地问道:“你...........不算账了?”

黑瞎子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看透命运的豁达:“看眼前这阵仗.........我要是能活着从对面回来,咱俩之前那点羊啊债啊什么的,上来就两清了,一笔勾销!我要是回不来...........”

他耸了耸肩,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赵瑾卿闻言,那双平静的眸子瞬间眯了起来,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反驳:

“那就走。”

钱在哪里都能赚,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长神仙”一句没头没尾的暗示,没必要把命搭在这里。

她不在乎他眼睛会不会全瞎,从在塔木陀与他重逢的那一刻起,她就打定了主意,这辈子不会再离开他身边。

只要他不是变成了一个冷冰冰的、再也不会笑不会闹的“死瞎子”,他变成什么样子,她都不在乎。

解雨臣看着黑瞎子那副明明心里没底却还要强撑的样子,又看了看赵瑾卿那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决绝,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难得的、近乎毒舌的调侃:

“就你这个鬼样子,除了她,这世上还有谁会要你?”

他指了指黑瞎子那身狼狈的行头和蒙尘的墨镜。

“你还是别跑去给阎王爷添堵了,他那地府估计也容不下你这号人物。所以.........”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握紧了手中的龙纹棍,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强势。

“还是我来吧。”

吴邪一听解雨臣要亲自冒险,立刻急了,担忧地喊道:“小花!不行!这些陶罐和他们之前在塔木陀做的太像了!里面很有可能就是那种要命的尸蟞王!太危险了!”

解雨臣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风险,但他心意已决。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吸一口气,拔出那根随身携带、伸缩自如的龙纹棍,看准了通道两侧墙壁上一些可供借力的微小凹陷与凸起,身形一动,便如同灵巧的狸猫,又如同精准的尺蠖,踩着那些几乎难以察觉的落脚点,利用龙纹棍偶尔的支撑,以一种极其惊险却又异常稳定的方式,快速而无声地穿过了那条布满诡异陶罐的死亡甬道!

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通道尽头的黑暗里。

“小花!” 吴邪焦急地朝着通道深处呼喊,“这个甬道深吗?你没事吧?回个话!”

过了一会儿,解雨臣的声音才从对面那片黑暗中隐隐约约地传来,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异常:“还行,不算很远。暂时安全。”

赵瑾卿没有再去看那危险的通道,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黑瞎子脸上,那眼神明确地传达着一个信息:

来都来了,现在劝你放弃估计也没用。但是——“要走就一起。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黑瞎子抬头,对上她那双清亮而执拗的眸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短暂,却仿佛有千钧重。

然后,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带着点痞气、又充满了无尽暖意的笑容,仿佛瞬间想通了什么,所有的犹豫与权衡都被抛到了脑后。

“行啊。”

他干脆利落地应道,随即目光转向一旁满脸写着“那我怎么办”的吴邪,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般的歉意。

“那就只能..........对不住咱们小三爷了。您呐,就先在这儿,给我们望望风,把把门?”

吴邪一下子被这明目张胆的“看不起”激起了火气,他梗着脖子,瞪了黑瞎子一眼,嘴硬道:

“不用你们关心!我.........我可以的!我自己能过去!”

黑瞎子看着他这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样子,吹了声轻佻的口哨,语气轻松地安抚道:

“放心吧,小三爷!到了那边要是真没事,都不用我出手,你家那位比你妈还操心的花爷,肯定会想办法回来接你的!”

说着,黑瞎子不再耽搁,对赵瑾卿使了个眼色。

两人身形同时一动,如同两道默契的影子,一左一右,踩着通道两侧那狭窄得几乎无法落脚的墙壁凸起,利用身体卓越的平衡性与核心力量,如同壁虎游墙,又如履平地般。

几个起落间,身影便已迅捷而灵巧地没入了通道深处的黑暗之中,将吴邪独自留在了这布满诡异陶罐的入口处。

吴邪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听着脚步声迅速远去,心中那点强撑起来的勇气瞬间泄了大半。

他徒劳地举着手电,光柱在空荡荡的通道里晃动,却照不到任何同伴的身影。

就在这时,通道深处,隐约传来了黑瞎子那带着惊疑的、提高了音量的声音:

“我去!花爷?!花爷人呢?!他什么时候也喜欢玩捉迷藏了?!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

紧接着,是赵瑾卿那清越却同样带着一丝凝重的声音传来,似乎在阻止黑瞎子贸然深入寻找:

“吴邪还在上面!他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更不能现在就跟进去!太危险了!”

吴邪在入口处听得真真切切,心脏猛地一沉!

解雨臣不见了?!

他立刻朝着通道深处,用尽力气大喊,声音因为焦急而带着颤抖:

“小花是不是出事了?!你们先别管我!快带我过去!我们一起找他!!!”

到了这一刻,吴邪再也顾不上面子和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了。

他不得不承认,在这种诡异莫测、危机四伏的环境里,他一个人待着,才是最大的恐怖!

早知道会这样,刚才就算求,他也要求着黑瞎子和赵瑾卿把他一起带过去!

他一个人的时候,才是真正可怕的事情开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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