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沙海·汪家比吴邪更好玩
内蒙古,巴丹吉林沙漠。
这里的沙山连绵起伏,如同凝固了的金色海浪,在蓝到令人心悸的天空下勾勒出无比柔美又无比残酷的曲线。
风是这里永恒的歌者,卷着细沙,吟唱着古老而荒凉的歌谣。
两匹单峰骆驼,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踏在滚烫的沙地上,留下两行清晰的蹄印,旋即又被风沙悄然抚平。
驼铃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叮咚”声,是这片死寂世界里唯一的、属于活物的声响。
赵瑾卿侧坐在驼背上,一顶宽檐遮阳帽挡住了毒辣的日光,天青色的长衫下摆在热风中微微拂动。
她手中拿着一张简易的地图,目光时而扫过远处沙丘的轮廓,时而落在某些不起眼的、仿佛自然形成的沙石堆叠处——
那是吴邪和王盟留下的、只有他们自己人才能辨认的记号。
黑瞎子骑在另一匹骆驼上,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墨镜,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与这黄沙世界形成鲜明对比。
他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扯来的干草茎,姿态慵懒,仿佛不是在追踪,而是在进行一场悠闲的沙漠观光。
他的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回了离开柴达木盆地前的最后时光。
那时的柴达木盆地边缘的废弃工厂,在经历了数月的喧闹,虽然主要是吴邪的惨叫和黑瞎子的调侃,但终于要重归它亘古的沉寂。
晨光熹微,驱散了夜的寒意,却尚未带来白昼那令人窒息的灼热。
工厂车间内,篝火的余烬尚存一丝温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青椒、肉丝与热油的特有香气,那是离别前最后一餐的味道。
吴邪正蹲在火堆旁,手里握着的,是黑瞎子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送给他的“大白狗腿”刀。
刀身厚重,刃口闪着寒光,与吴邪此刻沉稳的动作相得益彰。
他正用这把颇具分量的刀,熟练地将几个洗净的青椒切成均匀的细丝。
刀刃与简陋砧板接触,发出富有节奏的“笃笃”声,每一刀都精准利落,青椒丝粗细均匀,绝非数月前那个连切菜都可能伤到自己的生手可比。
他专注着手下的动作,眼神平静,呼吸平稳。
数月非人的锤炼,早已将恐惧、犹豫这些多余的情绪从他身上剥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本能的冷静与专注。
黑瞎子和赵瑾卿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交流,但彼此都明白。
火候,到了。
这棵曾经在风雨中飘摇的幼苗,已被他们用近乎残酷的方式,强行催生出了足以在悬崖峭壁上扎根的韧性与力量。
或许还不够参天,但至少,他已经具备了在狂风中不至于轻易折断的资本。
最后一顿青椒肉丝炒饭,吃得异常安静。
只有勺子刮过饭盒底部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卷沙砾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离别在即,所有的叮嘱、告诫、乃至那些惯常的调侃,似乎都显得多余。
该教的,已经倾囊相授;该学的,也已刻入骨髓。
饭后,吴邪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行囊——
一个比来时沉重许多、也专业许多的背包。
他站起身,看向黑瞎子和赵瑾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个极其简短、却重若千斤的词:
“走了。”
黑瞎子依旧是那副痞笑的模样,随意地挥了挥手,墨镜遮挡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走吧走吧,记得把账结清就行,利滚利,黑爷我可是记得很清楚。”
赵瑾卿则只是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算是告别。
吴邪不再犹豫,转身,背起行囊,迈开步伐,一步步走出了这座承载了他无数痛苦、汗水、乃至血泪,却也赋予了他新生力量的废弃工厂。
他的背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瘦削,却挺直如松,很快便消失在茫茫戈壁滩的尽头,如同水滴汇入大海。
送走吴邪,工厂内的气氛并未变得轻松。
黑瞎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开始利落地收拾起他们自己的装备。
“行了,戏台子拆了,观众也散了,咱们也该挪窝了。”他一边将各种工具、物资分门别类地打包,一边对赵瑾卿说道。
为了彻底抹去痕迹,不让可能循踪而来的汪家鹰犬发现任何线索,他们开始了细致的清理工作。
篝火的余烬被彻底熄灭、掩埋;所有生活过的痕迹,包括脚印、丢弃的杂物、甚至是指纹,都被小心地处理掉;那些训练用的器械,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则就地拆解、深埋进那些流沙之中。
最后,黑瞎子甚至检查了每一处他们可能停留过的角落,确保没有留下任何具有指向性的个人物品。
整个过程高效而沉默,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酷。
最终,这座工厂内部再次恢复了他们初来时的破败与“自然”,仿佛那数月的喧嚣与锤炼,只是一场被流沙掩埋的幻梦。
黑瞎子将最后一个沉甸甸的背包甩到肩上,调整了一下背带,然后看向站在车间门口、正望着远方吴邪消失方向的赵瑾卿。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惯有的、带着点不羁和算计的笑容,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轻松与暧昧:
“哎,阿瑾,咱俩这..........无论名义还是实质上,好了也挺久了吧?”他摸了摸下巴,故作思索状,“黑爷好像还从来没和你正儿八经地.............蜜月旅行过?”
赵瑾卿闻言,收回远眺的目光,侧头瞥了他一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仿佛能瞬间看穿他所有的小心思。
她唇角微勾,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蜜月旅行?”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缓,“你是指...........要和我来一场,后面还得拖着几条小尾巴的,‘别开生面’的蜜月旅行?”
她刻意加重了“小尾巴”和“别开生面”几个字。
黑瞎子立刻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充满了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光是旅行那多没劲啊,跟老年团似的。这蜜月,就得有点刺激的才够味儿!后面那些小尾巴,不多甩他们几下,让他们充分活动活动筋骨,怎么能体现出咱们这趟旅行的‘价值’和‘乐趣’呢?”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后面追着的不是致命的汪家杀手,而是一群陪太子读书的伴友。
赵瑾卿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是玩嗨了,刺激了,那我呢?我有什么好处?跟着你在这荒山野岭、戈壁滩涂里喂蚊子,还得时刻提防着背后的冷箭?”
黑瞎子闻言,立刻做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哎呀,卿卿,你这话可就伤我心了!跟我在一起,难道不是最大的好处吗?”
他见赵瑾卿不为所动,眼珠一转,抬手示意她附耳过来,压低声音,一副要分享什么惊天大秘密的样子。
“来来来,我悄悄告诉你,保证是你意想不到的...........”
赵瑾卿却在他凑过来的瞬间,敏捷地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我早已看透你”的了然。
“省省吧,”她语气带着点淡淡的嫌弃,“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又是一些变着法子想占我便宜的混账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套,一点新意都没有。”
黑瞎子被戳穿,却丝毫不恼,反而故作不服地挺直腰板:
“你怎么能用老眼光看人呢?士别三日还刮目相看呢!像我这么善良、正直、又懂得浪漫的人,怎么可能总是干那种低级趣味的事情?”
他说着还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赵瑾卿明显不信,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更深了,她甚至带着点挑衅的意味,轻轻反问:
“哦?是吗?那我要是..........答应你呢?”
这话一出,黑瞎子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如同饿狼看到了肥肉。
他几乎是立刻就凑了过去,脸上堆满了谄媚又得意的笑容,声音都甜腻了几个度:
“真的吗?阿瑾?你答应了.........可不能反悔!”
话音未落,趁着赵瑾卿似乎被他这迅速变脸弄得微微一怔的瞬间,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俯身,如同蜻蜓点水般,在她白皙光滑的脸颊上,“啵”地落下了一个响亮而短暂的吻。
得逞之后,他立刻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转身就朝着工厂外的戈壁滩跑去,边跑还边回头做鬼脸。
“哈哈哈...........黑爷这叫兵不厌诈!阿瑾,你还是太年轻!”
脸颊上那转瞬即逝却清晰无比的温热触感,让赵瑾卿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刚才被亲吻的地方,指尖传来的皮肤温度竟有些滚烫。她望着那个已经跑出一段距离的、得意忘形的黑色背影,忍不住轻轻“呸”了一声,低声啐道:
“无赖!”
然而,骂归骂,那斥责的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真正的怒气,反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娇嗔的味道。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羞恼与甜蜜的暖流,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清晨的微凉,也让她的唇角,在不经意间,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柔软的弧度。
她不再犹豫,抬步便追了上去。脚步轻盈而迅速,裙摆在晨风中划出利落的弧线。
前方的黑瞎子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跑得更欢了,甚至还故意回头,用极其欠揍的语气大声喊道:
“阿瑾!加油追我啊!追上我,我就.........我就把我身上裤子送给你!限量版!绝版!过了这村没这店啦!”
这混账话顺着风飘过来,赵瑾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脚下的步子却不由自主地更快了些,朝着那个在晨光中逐渐远去的、欢脱得像只大黑狗般的背影追了过去。
她看着那个在辽阔天地间、如同脱缰野马般奔跑的黑色身影,看着他身上那种仿佛永远消耗不尽的、混杂着玩世不恭与强大生命力的能量,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就算汪家的人真的神通广大,追上了他们..........恐怕,也只会死得更惨吧?
有黑瞎子这个家伙在,任何看似危险的绝境,似乎都能被他扭曲成一场充满黑色幽默的............游戏。
这一路上,正如赵瑾卿所预料的那样,因为有黑瞎子的存在,枯燥与危险似乎都被冲淡了许多。
在没有其他紧急任务牵扯精力的情况下,黑瞎子将大部分的“聪明才智”和过剩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如何每天逗赵瑾卿开心10086次”这项伟大的事业中。
他的方式层出不穷:
有时会突然从某个沙丘后面跳出来,手里举着一朵在沙漠中极其罕见、不知他从哪里刨出来的、蔫头耷脑的小野花,一本正经地献宝。
有时会在夜晚宿营时,指着天上的星星,胡诌一些匪夷所思的星座故事,比如把北斗七星说成是“黑爷的饭勺星”,把银河说成是“王母娘娘晾衣服忘了收,被风吹跑了的白绫”。
有时甚至会模仿他们看过的恐怖片里的角色,在赵瑾卿身后突然用古怪的腔调说话,然后在她无奈转头时,露出一个极其欠扁的傻笑。
更让赵瑾卿心情愉悦的是,只要一想到此刻的身后,正有不知数量的汪家人,被黑瞎子刻意绕出的、九曲十八弯的路线折腾得人仰马翻、累死累活地跟他们玩着“你追我逃”的拉扯游戏,她就有一种莫名的、近乎恶劣的快感。
当然,黑瞎子这么绕,并非全然是为了好玩。
还有一个非常现实且棘手的原因——
身份证。
黑瞎子身上其实备着一堆足以乱真的假证,后来也给赵瑾卿弄了一套齐全的。
这些证件糊弄一下旅馆前台、应付普通盘查或许还行,但真要上了高速关口,遇到经验丰富、设备齐全的公职人员仔细核查,或者接入内部系统,那风险就太大了。
更何况,黑瞎子本人还是个在某些地方挂了号的“在逃人员”,虽然罪名有些莫须有,但通缉令却是实实在在的。
所以,他选择的‘蜜月旅行’路线,绝大部分都是崎岖难行的山路、人迹罕至的无人区,或者是管理相对松散的地区边界。
这样虽然辛苦,但胜在安全隐蔽。
用黑瞎子的话说,这叫“回归自然,体验原生态蜜月”。
闲来无事,砍几条不开眼、试图偷袭的毒蛇玩玩,既能加餐,也算是一种别样的消遣。
一路走来,凭借两人的体质和身手,脚倒是不觉得累,但脚上穿的鞋却遭了殃。
粗糙的山石、尖锐的戈壁、泥泞的沼泽...........几个月下来,磨破、穿底的鞋子竟有数十双之多。
对此,赵瑾卿展现了她惊人的严谨和“持家有道”。
她不仅将这些报废的鞋子一双双登记起来,还根据每双鞋的品牌、材质、工艺、磨损程度以及当时的市场行情,做了详细的估价表格,然后............毫不犹豫地,将这些费用全部挂到了吴邪的账上。
用她的话来说,这叫“合理成本核算”。
不为别的,就冲解雨臣对沙海计划那几乎是不计成本的鼎力支持,赵瑾卿就知道,这点“鞋袜损耗费”,如今的吴邪,绝对掏得起,既然掏得起,那就甭客气了。
可以想见,当黑瞎子和赵瑾卿一路如同长征般,终于徒步迂回、风尘仆仆地返回杭州时,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被绕得晕头转向、疲于奔命的汪家人,估计也差不多去了半条命了。
一想到那群隐藏在暗处的对手,被他们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消耗得如此狼狈,黑瞎子脸上就忍不住露出一种极具成就感的、得意洋洋的笑容。
————
等他们回到杭州的临时落脚点,过了许多天表面上,看似相对平静的日子之后,“沙海计划”终于传来了一个有些奇怪的新进度。
吴邪那边显然一直没有闲着,但根据王盟通过隐秘渠道传来的信息显示,吴邪最近的注意力,似乎集中在了一个名叫黎簇的高中生身上。
赵瑾卿坐在客厅舒适的沙发上,手里拿着王盟发来的、打印在普通纸张上的黎簇的资料和几张偷拍的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看起来普普通通,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青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叛逆。
她翻看着,秀眉微蹙,清艳的脸上露出些许不解:
“他找一个孩子干嘛?”她抬起头,看向正懒洋洋的瘫在她身旁的沙发里、拿着游戏手柄瞎比划的黑瞎子,“这和我们之前的计划,似乎完全不搭边。”
黑瞎子闻言,放下游戏手柄,起身凑过来,极其自然地伸手揽过赵瑾卿的肩膀,凑近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点玩味的笑容:
“这就要问咱们那位越来越神鬼莫测的小三爷自己了。”他语气轻松。
“不过,现在的吴邪,绝不会做无缘无故的事情。他既然能让王盟特意把这个消息递到咱们这儿来..........”
他顿了顿,墨镜后的目光似乎闪烁着精明的光。
“那就说明,我们来新活了。而且,估计是需要咱们‘配合’或者‘关注’一下的新活。”
赵瑾卿挑了挑眉,将手中的资料放下,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感受着黑瞎子手臂传来的温热。
她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却清晰可见的兴致。
“也好,”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意味,“这几天在家里待着,确实也有些腻了。”
平静的水面之下,新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照片上那个尚且懵懂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与好奇。
命运的齿轮,似乎已经开始向着这个无辜的年轻人,缓缓转动了。
————
驼铃声悠扬,将黑瞎子的思绪拉回现实。
黑瞎子对古潼京并非一无所知,早年混迹江湖时,也零星听到过一些相关的传闻,知道那地方邪性得很,与张家、汪家似乎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过,这一点赵瑾卿倒也并不十分在意。毕竟,这一次他们准备得相当充分,武器、装备、补给一应俱全,对潜在的敌人——
汪家。
他们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和防备。
更何况,后方还有解雨臣坐镇,提供情报和资源支持。
所以,这一次他们踏上前往古潼京的旅程,心情与之前在沙漠里遛汪家尾巴时并无二致,甚至更加..........从容自在。
仿佛不是去探索一个龙潭虎穴,而是去参加一场早已安排好剧本、只等主角登场的戏剧。
然而,这种轻松的心态,在他们发现吴邪留下的记号突然中断时,戛然而止。
记号断得十分突兀,像是被人为抹去,又像是遭遇了什么突如其来的变故,来不及留下指引。
两人立刻警惕起来,下骆驼仔细勘查周围的环境。
很快,他们在沙地上发现了一些凌乱而仓促的脚印,以及...........打斗的痕迹。
顺着这些痕迹一路追踪过去,绕过一座巨大的沙山,眼前的景象让即使见多识广的两人,也不由得微微蹙眉。
只见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沙谷中,吴邪、王盟,还有几个面生的人,估计是吴邪临时招募的“队友”,正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被另外几个手持砍刀、面色凶悍的男人围在中间,明显处于被挟持的状态,毫无反抗之力。
而在不远处,一个穿着蒙古族传统服饰、身材高大魁梧、面容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狰狞神色的男人,格外显眼。
他正和一个少年激烈地...........不,严格来说,是那个少年正在单方面地被他殴打。
那少年看起来瘦弱,动作虽然带着点狠劲,但在那个明显练家子、且处于狂暴状态的蒙古男人面前,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小舟,只有挨打的份,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溢血,却依旧咬着牙,一次次爬起来,试图反击。
赵瑾卿立刻举起随身携带的高倍望远镜,仔细看向那个挨打的少年,同时掏出手机,调出王盟发来的黎簇照片进行对比。
“看起来,吴邪把这孩子保护得..........还行。”赵瑾卿观察了片刻,语气平淡地评价道,“至少目前看来,零件齐全,没缺胳膊也没少腿。”
黑瞎子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咂咂嘴说道:
“看来这孩子对吴邪的计划真的很重要。王盟特意发来他的照片,意思很明显了,就是让我们在必要时,保护好他,别让他真折在这里。”
赵瑾卿举着望远镜,看着黎簇又被那个疯癫的蒙古男人一记重拳狠狠打翻在地,沙地上都溅起一蓬尘土,她眉头微蹙:
“那我们现在过去吗?我感觉再不上,这孩子可能真要被那个疯子活活打死了。”
黑瞎子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吴邪在吗?他状态怎么样?”
赵瑾卿移动望远镜,看向蹲在人群中的吴邪。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身体姿态紧绷,显然也在极力忍耐和寻找机会。
她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在。看起来没受什么伤,就是被控制住了。”
黑瞎子闻言,反而放松下来,甚至惬意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轻响:
“那就不急。吴邪之前跟我透过底,这次他身边带的这帮人,素质参差不齐,用他的原话说,‘连当年的拖把都不如’。我们贸然现身,固然能解围,但也会彻底暴露,打乱他后面的安排,不合适。”
赵瑾卿放下望远镜,想起那个动不动就哭爹喊娘、贪生怕死的拖把,唇角不由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拖把要是听见吴邪拿他当计量单位,不知道是会感到荣幸,还是会再次哭出来。”
黑瞎子哈哈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不感动也爱哭啊!你是没注意,这两年他眼睛越来越小,我都怀疑是不是眼泪流太多,把眼皮给泡肿了,缩水了。”
赵瑾卿被他的歪理逗笑,轻轻瞪了他一眼:“人家那是年纪大了,长的鱼尾纹。谁跟你似的,天天偷偷蹭我的高级面霜和眼霜,脸皮厚得子弹都打不穿。”
黑瞎子立刻露出一副委屈又谄媚的表情,凑过去看着她,墨镜都挡不住他那“真诚”的目光:
“我那不也是没办法嘛!我的阿瑾这么好看,我要是站在你旁边,看起来像个挖煤的老头子,那不是给你丢人嘛!”
这番厚颜无耻的吹捧,饶是赵瑾卿早已习惯,也忍不住耳根微热。
她刚想说什么,黑瞎子却已经利落地翻身下了骆驼。
他从那个巨大的行囊里,开始往外倒腾各种瓶瓶罐罐和奇特的工具——
正是他赖以成名的易容装备。
赵瑾卿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动作。只见黑瞎子手法娴熟,如同最精湛的雕塑家,在自己脸上一阵涂抹、粘贴、勾勒。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一个满脸深刻皱纹、须发皆白、看起来饱经风霜的蒙古族老爷爷,便出现在了赵瑾卿面前。
只............那张布满“沧桑”的脸,和他那身掩盖在宽松衣袍下、依旧能看出精壮轮廓的肌肉身材,实在.............违和得让人想笑。
赵瑾卿饶有兴致的坐在骆驼上看着他:“你这样...........就不算给我丢人了?”
见赵瑾卿也要下来,已经易容完毕的黑瞎子连忙上前,殷勤地扶住她的手臂,帮她稳稳落地。
赵瑾卿站稳后,没理会他那副“老态龙钟”的伪装,径直走到行囊旁,在一堆衣物里翻找起来。
很快,她扒拉出一件黑瞎子备用的黑色长风衣,然后..........做了一件让黑瞎子眼角抽搐的事情。
她拎着那件质地不错的风衣,走到旁边,毫不客气地将它按在沙地里,反复蹂躏、搓揉、践踏...........
直到那件风衣变得皱巴巴、沾满了沙土,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才终于停手。
她拎着这件饱经摧残的风衣走回来,递给一脸懵逼的黑瞎子,示意他穿上。
黑瞎子看着这件瞬间从“都市型男”变成“沙漠难民”的风衣,嘴角抽了抽,但还是依言穿上。
赵瑾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着那张“老脸”配上这身“落魄”装扮,终于点了点头,吐出四个字的评价:“顺眼多了。”
黑瞎子立刻戏精附体,弯下腰,用力地咳了好几声,声音沙哑苍老,带着浓浓的“不满”:
“你.........你这个年轻人............懂不懂什么叫尊老爱幼啊...........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赵瑾卿懒得理他这拙劣的表演,正想说什么,忽然,远处传来“砰”的一声清脆枪响!
两人神色同时一凛。赵瑾卿立刻再次举起望远镜,看向事发地点。
只见那个一直殴打黎簇的疯癫蒙古男人,此刻已经倒在了血泊中,一动不动。而在他旁边,站着一个手持手枪、神色冷峻的女人。
“黑大爷。”
赵瑾卿语气带着点调侃,向身旁还在“咳嗽”的黑瞎子汇报。
“那个疯子好像是死了。被一个女人开枪打死的。看情况.........似乎是..........为了救吴邪?”
她调整着望远镜焦距,仔细观察着那个突然反水的女人。
黑瞎子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也顾不上装老了,一把抢过望远镜:
“哪呢哪呢?让我看看!哎哟喂!这可是个大新闻!等来年清明,我给吴老狗烧纸的时候,一定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他宝贝孙子现在可了不得了,走哪儿都有姑娘舍命相救!这桃花运,啧啧...........”
他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但看着看着,语气又变得有些疑惑:
“嗯........这姑娘..........看着倒是个狠角色。眼神够冷,下手够果决。可是...........吴邪那小子怎么回事?他怎么拿枪指着这救命恩人呢?”
他放下望远镜,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摇头。
“这小子,活该他单身到现在!一点也不知道把握机会!这要换了我..........”
话没说完,他就感受到身旁一道冰冷的视线扫了过来。
黑瞎子浑身一僵,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讪讪地笑了笑。
赵瑾卿冷哼一声,没接他的话茬,继续观察:“那两个人还在对峙。嗯?那孩子.........黎簇,他绕到那女人背后了..........”
只见望远镜的视野里,就在吴邪和那个神秘女人持枪对峙、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候。
刚刚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黎簇,不知何时悄悄绕到了那女人身后,捡起地上一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了那女人的后脑勺上!
那女人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了一眼,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晕了过去。
“啧。”
黑瞎子看得直摇头,语气里充满了“惋惜”。
“看看,跟着吴邪才多久,就学坏了!一点也不知道绅士风度!人家好歹刚救了他们,怎么能背后下黑手呢?应该怜香惜玉,先搞清楚状况嘛!”
赵瑾卿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千斤重量:
“哦?听起来,黑爷您对‘怜香惜玉’和‘搞清楚状况’..........很有经验啊?”
黑瞎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后背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挪到赵瑾卿身后,伸出“苍老”的手,动作轻柔地给她捏起肩膀来,语气谄媚至极: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那就是随口一说,纸上谈兵!我们家卿卿才是唯一的‘玉’,其他都是石头!糙石头!我眼里心里都只有你,日月可鉴!”
赵瑾卿感受着他那虽然隔着衣物、却依旧能感受到力度与温度的按摩,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
“那个疯子是不是装傻装久了,脑子真出问题了?吴邪他们跳进那个海子里,他居然就不追了?守在岸边有什么用?”
黑瞎子一边卖力按摩,一边摇头晃脑地分析:
“我的卿卿啊,咱们正常人,怎么能去理解一个疯子的思维呢?你要是能理解他了,那离你变成疯子也就不远了。“
“而且,吴邪他们跳水逃了是好事,既然他跟那帮‘连拖把都不如’的累赘分开了,那咱们...........”
他手上动作一顿,语气变得正经起来。
“就该去给那帮累赘‘收尾’了。总得有人把这些人‘安全’送出沙漠,顺便.........问问话。”
赵瑾卿点了点头,收起望远镜,动作利落地翻身骑上骆驼。
她一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则缓缓拔出了始终佩戴在腰间的一把短剑。
她轻轻挥动了一下,剑刃破开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
“多谢,”她目光落在短剑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这些年,你把它保养得很好。”
黑瞎子扶了扶脸上的伪装面具和墨镜,嘿嘿一笑,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那当然!这毕竟是我当年亲手设计、亲手锻造,送给你的拜师礼。”
赵瑾卿被他这诡异的比喻逗得嫣然一笑,霎时间如同冰河解冻,春花绽放,看得黑瞎子又是一阵心神荡漾。
她不再多言,一抖缰绳,轻喝一声,身下的骆驼立刻迈开步子,朝着沙谷中那些惊慌失措、群龙无首的“俘虏”们扬长而去。
黑瞎子看着她飒爽的背影,咧嘴一笑,也迅速骑上自己的骆驼,紧随其后。
沙谷中,那个疯癫的蒙古男人已死,那个神秘的女人昏迷,剩下两个手持砍刀的亡命徒,面对一群吓破胆的“队友”,正准备行使“生杀大权”,局势混乱不堪。
就在那两个亡命徒举起砍刀,脸上露出残忍笑容,以为可以为所欲为时——
“咻——啪!”
一道乌光如同闪电般掠过!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刚刚刚刚‘死去’的疯子惨叫一声,手腕剧痛,砍刀脱手飞出!
与此同时,赵瑾卿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已从骆驼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那个被吓得瑟瑟发抖的人身前。
她的短剑,泛着冰冷的寒芒,精准无比地抵在了另一个试图冲上来的亡命徒的咽喉上,只要再进一分,便能轻易夺走他的性命。
而她的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把小巧精致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指向第一个被鞭子抽中手腕、正捂着手惨叫的歹徒。
“别动。”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与威压,瞬间镇住了全场。
而黑瞎子,则充分发挥了他此刻“老弱”的伪装优势,佝偻着背,一边咳嗽着,一边颤颤巍巍地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副小巧的、闪烁着红灯的电子镣铐,动作却异常利索地,“咔哒”几声,给那两个失去了反抗能力的亡命徒分别戴上。
“咳咳..........年轻人..........火气不要那么大嘛回去多喝点丝瓜汤,降降火.........沙漠里.........团队要和谐...........”
他一边“唠叨”着,一边完成了拘束工作。
不得不说,裘德考公司当年遗留下来的某些“高科技”小玩意儿,在某些场合,确实相当好用。
赵瑾卿控制住局面后,目光冷冷地扫过那群惊魂未定的“队友”。
她原本就猜到吴邪这次带来的人可能不太靠谱,但没猜到,竟然能不靠谱到这种令人发指的程度。
除了那两个穷凶极恶、眼神浑浊的罪犯,其他人,比如那个大腹便便、被称为“马老板”的中年男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臭得简直脏了耳朵。
他旁边那个打扮妖艳的女人,捂着只是被划了一刀的脚,就哭天抢地,仿佛下一秒就要香消玉殒,吵得人心烦。
这也就罢了,好歹这两人算是明确知道自己来沙漠是“寻宝”的,目的明确,虽然蠢,但至少动机清晰。
而那个所谓的“剧组”的人,就真的很魔幻了。
导演、摄像、演员..........
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抱在一起瑟瑟发抖,问他们来干嘛,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仿佛只是来沙漠进行一场荒诞的“实地拍摄”。
赵瑾卿简直无法理解,吴邪找这么一帮人来,除了在关键时刻充当垫背的炮灰,还能有什么别的用处?
她无语地望了望巴丹吉林那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等到黑瞎子“费劲”地把那两匹驮着物资的骆驼牵过来,同时联络了解雨臣的人,毕竟现在这群人里,一个冷静的都没有。
黑瞎子确定了大致方向后,把那个人的联络方式给了他们,让他们等待救援,然后立刻离开沙漠。
做完这一切,赵瑾卿和黑瞎子便不再理会这群乌合之众。
他们骑着仅剩的两匹骆驼,调转方向,朝着吴邪和黎簇跳入的那个海子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行去。
古潼京的入口,或许就在那片水域附近。
而另一边,刚刚从冰冷的海水中爬上岸,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又累又饿又伤的黎簇,狠狠地打了几个喷嚏。
他从没想到,原本还在为未来和青春感到麻木的他,还在对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一无所知。
而此刻的他同样不知道的,是除了那个已经如同噩梦般缠上他的吴邪之外,还有另外两个更加神秘、手段也更加难以揣测的“煞星”,已经通过一张模糊的照片,将目光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现在的黎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后悔。问就是后悔,非常的后悔,肠子都悔青了的那种后悔。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黎簇一定会回到那个该死的夜晚,狠狠地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然后头也不回地跑掉,离那条诡异的小巷,离那个疯癫狂暴,胡言乱语的“疯子”,越远越好。
他为什么要抄那条近道?
为什么看到那个行为诡异、眼神疯狂的家伙时,没有立刻警觉地躲开?
为什么偏偏是他,被那疯子强行在背上纹下了那幅如同诅咒般的、诡异莫测的鬼手地图?
又为什么,是他被吴邪这个看起来斯文、实则心狠手辣、行事作风堪比变态的家伙给盯上了?
自从被吴邪“绑”上贼船,他的人生就彻底脱离了正常轨道,以自由落体的速度坠向一个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深渊。
这一路上,先是差点被流沙活埋,然后是在阴森恐怖的地宫里,面对各种匪夷所思、杀人于无形的古老陷阱,好几次都与死神擦肩而过。
紧接着,他们携带的物资被卷入流沙,断水断粮,在茫茫沙漠中艰难跋涉。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发现同行的人里,竟然还混着几个面目狰狞、身负命案的在逃通缉犯!
他被迫跟着吴邪,在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极限下挣扎求存。
他不敢晕倒,不敢表现出丝毫的软弱,因为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可怕而坚定的认知——
一旦他失去利用价值,或者成为累赘,吴邪这个变态,绝对干得出给他灌尿续命,或者是更糟的事情来!
即便如此小心翼翼,他还是时不时会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或者干脆就是吴邪看他不顺眼,而挨上几记毫不留情的拳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几乎成了常态。
好不容易,在他们几乎要渴死的时候,找到了一处沙漠边缘的、看似与世隔绝的牧民家。
清水、食物、短暂的休憩...........
这一切仿佛是天降甘霖。
然而,希望之后是更深的绝望。
队里一些同伴的体内在地宫感染的神秘寄生虫被诱发了,痛苦如同潮水般将他们淹没。
而那个牧民家看起来憨傻木讷的儿子,竟然是伪装的!
装傻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为了那个名为“古潼京”的目标,早已变得半疯,他不止杀了马日拉,还把无情残害那些队里所有的人,无论他们无辜与否。
人性泯灭,手段之残忍,让黎簇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来自同类的、毫无理由的恶意。
历经九死一生,跟着吴邪,他们终于抵达了传说中的古潼京。
入目所及,是一片死寂的白色沙漠,几台早已锈蚀成废铁的苏联时期卡车,以及几具风干扭曲的干尸。
荒凉,诡异,超乎想象。
可还没等他们仔细探查,一场毫无征兆、却又透着说不出的邪门的沙尘暴骤然袭来,天昏地暗,飞沙走石。
等黎簇从躲避的卡车残骸下挣扎着爬出来时,发现周围只剩下他自己。
吴邪,王盟,还有那几个危险的亡命徒..........全都不见了。
茫茫无边的白色沙海,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粗重喘息和心跳的声音。
之前不管吴邪怎么折腾他,折磨他,黎簇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底线——
他对吴邪是有利用价值的,在价值被榨干之前,吴邪不会让他死。
这个认知,成了他支撑下去的唯一支柱。
但是现在,这根支柱,随着吴邪的消失,轰然倒塌。
真正的、彻骨的恐惧,如同这白色的流沙,从脚底开始,一点点将他吞噬、淹没。
他感觉自己继被关禁闭引发的幽闭恐惧症之后,恐怕马上就要患上另一种更可怕的病症——孤独恐惧症。
在这片被遗忘的、吞噬生命的白色死亡之海里,只剩下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