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沙海·吴邪的一百种玩法
柴达木盆地的烈日,仿佛连时光都能烤化。
自那次信号断续的卫星电话结束后,废弃工厂周围除了永无止息的风声与沙浪,再未响起过任何属于外界的动静。
吴邪没有来。
这起初并未引起赵瑾卿过多的关注。沙海计划庞大而诡谲,牵扯极深,吴邪需要周旋布局之处繁多,延迟几日也在情理之中。
她更多的精力,放在协助黑瞎子,以及自身适应这片死亡之海的工作上。
日子在日升月落、沙起沙平中枯燥流逝。
解雨臣的特训已近尾声,他本就天赋异禀,心性坚韧,在经历了最初的非人折磨后,如今已能在黑暗中精准捕捉到野鸡脖子游走的轨迹,能在极度缺水的状态下找到隐藏的水源,能在昼夜巨大的温差里保持核心体温,眼神里的疲惫被一种淬炼过的、内敛的锐光所取代。
然而,直到解雨臣准备离开这片磨砺了他血肉与意志的沙漠,吴邪的身影,依旧未曾出现在那片灼热的地平线上。
这不寻常。
赵瑾卿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解雨臣整理他那为数不多的、沾满沙尘的行装。热风卷着沙粒,扑打在她米白色的长裙上,留下细密的痕迹。
她微微蹙眉,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却无法忽视的疑虑。
吴邪对张起灵的执着,对兄弟情义的看重,她亲眼见过。
如此重要的节点,他竟会缺席?
解雨臣拉上行囊拉链,直起身,看向赵瑾卿和一旁叼着根草茎、倚在锈蚀铁架上的黑瞎子。
他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圆滑与笑意,只剩下经历极致锤炼后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淀下来的沉重。
“花爷,”赵瑾卿走上前,将一直由她保管的卫星电话递还给他,声音清越,穿透风声,“再会。”
简单的两个字,却蕴含着复杂的意味。解雨臣明白,今日一别,各自踏入吴邪布下的迷局,再相见,不知是何年何月,更不知是何种光景。
他接过电话,指尖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了一张薄薄的、边缘有些磨损的银行卡。
他没有立刻递给赵瑾卿,而是捏在指间,目光投向远方那扭曲蒸腾的热浪,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与他年纪和身份不甚相符的飘忽: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品味这种陌生而令人不安的情绪。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惴惴不安,仿佛一脚踏空,看不到底的感觉了。”
他转回头,将那张卡递向赵瑾卿,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托付:
“这是我这些年,自己私下积攒的一部分家私,与解家无关。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回不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
“请帮我,照顾秀秀。”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霍老太太走了,霍家...........对她而言,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她.............只剩下自己了。而且,那天在油菜花田,她和我说...........她很喜欢你这个姐姐。”
风沙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猛烈,呜咽着穿过工厂的骨架,如同无数亡魂的低语。
赵瑾卿看着那张递到眼前的卡,没有动。
她的目光从卡片移到解雨臣写满疲惫与隐忧的脸上,停留了数秒。
车间阴影下,她的面容清冷依旧,眸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你的责任,你自己承担。”
她看着解雨臣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如果我是吴邪,也更希望你怀着这份‘不放心’,咬着牙,拼尽全力地活下去,而不是像了无牵挂一样,干干净净地去赴死。”
她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在解雨臣那被不安笼罩的心头,带来一阵刺骨的清醒。
解雨臣愣住了,捏着银行卡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赵瑾卿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寒星眸子,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和一种..........基于了解的信任。
半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驱散了些许眉宇间的阴郁,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释然。
他收回手,将那张卡重新塞回自己口袋,动作利落。
“难得,”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语气恢复了平日几分调侃的调子,却多了几分真心,“白给钱你都不收,不怕那位黑爷,说你败家吗?”
一直没说话的黑瞎子闻言,嗤笑一声,吐掉嘴里的草茎:“我可不敢说她,况且那位秀秀姑娘,多半也不会同意,更不希望自己就这么........‘被’安排吧。”
玩笑话冲淡了离别的凝重。
“保重。”
解雨臣最后朝两人颔首致意,不再多言,背起行囊,转身,一步步走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灼人的金色沙海。
他的身影在热浪中逐渐扭曲、变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仿佛被这片沙漠彻底吞噬。
送走解雨臣,工厂再次只剩下黑瞎子与赵瑾卿两人,以及...........那份等待吴邪的、越来越显得渺茫的期待。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依旧驻守在这片废墟。
赵瑾卿并非只是在等待,她同样在适应,在用身体和意志,感受着这片土地的残酷与莫测。
这片沙漠,这个尚未正式启动却已能感受到其森然寒意的‘沙海计划’,让她重新审视了一次吴邪。
那个曾经在西王母宫还需要她和黑瞎子照拂的、带着几分天真的年轻人,如今已能布下如此庞大而危险的局,将九门、汪家、乃至他们这些游离在外的人都算计进去。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或许当初,那些幕后推手选择吴邪作为打破僵局的“棋子”,并非全然是无奈之举,亦或是一场纯粹的牺牲。
那座带走了太多东西、留下无尽遗憾的四姑娘山,如同一座残酷的熔炉,烧掉了吴邪身上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天真,淬炼出了某种更为坚硬、也更为决绝的内核。
后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是赵瑾卿在漫长岁月里早已领悟的道理。
面对它,然后解决它,才是唯一的出路。
更何况,汪家的存在,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们的目标明确——长生,并且取代张家。
一旦让这个隐藏在历史阴影深处、实力远超裘德考的庞然大物,取代了张家的地位,掌控了那些核心的秘密,等待他们这些身负长生之秘、或与之紧密相关的人的,绝非善果。
那将是比裘德考更加系统化、更加无情、也更加难以摆脱的追猎、控制,乃至...........毁灭。
所以,当黑瞎子最初与她提及吴邪的“沙海计划”,询问她的意向时,赵瑾卿几乎没有一丝犹豫。
她对此提出的唯一条件,便是必须与黑瞎子共同进退,绑定行动。
吴邪对此,并未反对。
也正因如此,在吴邪终于处理完前期的诸多牵扯,风尘仆仆却又眼神沉静地踏上这片沙漠,正式开始接受属于他的“特训”时,他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
后悔将赵瑾卿也拉入了这个核心的漩涡。
或许是因为赵瑾卿平日里总是习惯性地站在黑瞎子身后半步的位置,沉默居多,以至于让吴邪偶尔会忽略,这个女人骨子里蕴藏着何等变态的适应能力,以及她那被清艳外貌所掩盖的、本就强大无匹的本质。
她是个天生的观察者,习惯将自己隐藏于暗处,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猎手,冷静地审视着周遭的一切。
无论对方是敌是友,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先隐匿自身,观察,分析,得出精准判断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遇到敌人,如果对方的目标并非直接指向她,她甚至能真正做到稳坐钓鱼台,冷眼旁观,直到时机成熟,或者自身受到威胁。
这样的人............简直就像是专门为了对抗汪家那种隐藏在幕后的、习惯于操控的势力而量身定做的存在。
吴邪在意识到这一点时,心中除了“捡到宝”的庆幸,更多的是一种引狼入室.........
不,是请神容易送神难的牙酸感。
放着这样的人才不用,他吴邪就是纯傻子。
可用了...........代价似乎也有点过于沉重了。
对此,赵瑾卿心知肚明。
从黑瞎子收起玩笑,正式与她详谈沙海计划的那天起,从吴邪难得地、状似不经意地问起她近况和想法时,她心里就已经有了清晰的盘算。
所以,为了“报答”吴邪这份沉甸甸的“赏识”与“重用”,在这片共同接受特训的沙漠里,赵瑾卿对吴邪,可谓是“照顾有加”。
当然,是单方面的、碾压式的“照顾”。
这日午后,烈日威力稍减,但地面蒸腾的热浪依旧扭曲着空气。
吴邪刚刚在黑瞎子手下走完一轮堪称酷刑的格斗训练,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着抗议,瘫在沙地上连手指都不想动。
赵瑾卿端着一个水壶,慢悠悠地踱步过来,阴影笼罩在吴邪上方。
她俯视着地上如同死狗般的吴邪,清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忽然用一种带着奇异腔调的、模仿来的英文开口说道:
“Hello, 吴邪,”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台词,然后继续,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I want to play a game.”
(你好,吴邪,我想玩个游戏。)
起因是沙漠的生活实在过于枯燥,除了沙子,还是沙子。
黑瞎子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搞来一个老旧的DVD播放器和一摞碟片,美其名曰给赵瑾卿打发时间。
而赵瑾卿最近的“心头好”,是一部名为《电锯惊魂》的外国电影,看起来深得她心,因为,她已经活学活用了。
吴邪对此感到非常不解且绝望。
他曾私下向黑瞎子抱怨,为什么不给赵瑾卿看点治愈的、文艺的,哪怕是狗血言情剧也行啊。
毕竟,正常小情侣不都看那些增进感情吗?
结果黑瞎子只是嘿嘿一笑,摊手表示他家阿瑾口味独特,他只能尽力满足。
事实证明,黑瞎子没有胡说。
他没想到,赵瑾卿愣是从那堆碟片里翻出了一系列诸如《沉默的羔羊》、《闪灵》、《午夜凶铃》之类的影片,还看得津津有味。
吴邪至今记得,有一次她看完那部据说吓死过人的《午夜凶铃》,盯着屏幕上贞子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最后画面,沉默了半晌,然后转过头,非常认真地问了黑瞎子一个问题:
“日本...........是不是没有黑驴蹄子?”
当时黑瞎子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笑得直接滚到了沙地上,捂着肚子半天没起来。
自那以后,他给赵瑾卿搜罗碟片的劲头更足了,内容也越发朝着光怪陆离、挑战心理承受能力的方向一路狂奔。
直接导致现在的赵瑾卿,在“变态”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整蛊吴邪的花样也层出不穷,日渐娴熟。
此刻,听到这句熟悉的、来自那位竖锯老爷子的“邀请”,吴邪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打了个寒颤。
他艰难地转动仿佛生了锈的眼球,看向逆光站着的赵瑾卿,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你们两个..........如果想玩死我..........就直说...........不用............搞这些.........形式主义........”
赵瑾卿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那笑容在灼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凉,也格外瘆人。
“如果今天下午,你能在黑爷手下多抗住十招,”她慢条斯理地开出条件,仿佛在谈论一场公平的交易,“明天,奖励你..........多背一个沙包。”
多一个沙包?!这还是奖励?
吴邪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过去。
他现在每天负重的沙包重量已经接近极限,再多一个,怕是直接要被埋在这片沙漠里当肥料了。
他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抗议:“你确定..........这...........是奖励...........不是............催命符?”
赵瑾卿闻言,微微歪头,似乎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他的“意见”,然后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嫌少啊?那............两个?”
吴邪:“................”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
默默积蓄了半晌力气,他最终还是咬着牙,摇摇晃晃地从滚烫的沙地上撑了起来,摆出迎战的姿势,面向早已等在一旁、摩拳擦掌、一脸“慈祥”笑容的黑瞎子。
他现在无比确信,自己就是这两口子在这无聊沙漠里,用来解闷的人形玩具!
还是那种耐操、抗造、并且会提供各种有趣反应的高级玩具!
然而,身体的折磨仅仅是一部分。
赵瑾卿深谙攻心为上的道理。
就在吴邪拼尽全力,格挡着黑瞎子那看似随意挥来、实则角度刁钻、力道沉猛的攻击时,赵瑾卿清冷的声音,如同魔音贯耳,再次慢悠悠地响起,精准地刺向他另一个脆弱的防线——
“哦,对了,”她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我记得很清楚,那四千多万的尾款,你二叔吴二白那边,目前好像只结算了两百多万过来。至于你们吴山居...........”
她顿了顿,成功看到吴邪格挡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
“账面上到现在,零零总总加起来,好像也就进来了十来万?连个零头都算不上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你那个叫王盟的小伙计,最近好像都不敢接我给他报平安的电话了。唉,年轻人,心理素质还是需要锻炼啊。”
肉体上的极致疲惫,精神上的高度紧张,再加上这精准戳向财务软肋和心理防线的“温柔一刀”............
吴邪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眼前金星乱冒,格挡的动作彻底变形,差点被黑瞎子一拳撂倒。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勉强稳住身形,一口牙几乎要咬碎。
他在内心发出无声的、泣血的哀嚎:
吴邪啊吴邪!
你当初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
是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
怎么会鬼迷心窍,同意让赵瑾卿这个女人也加入这个核心计划,并且参与特训?!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每一天都像是在地狱的油锅里反复煎炸,还他妈是鸳鸯锅!
一边是黑瞎子的物理打击,一边是赵瑾卿的精神摧残!
可惜,抱怨归抱怨,吴邪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日子,过不下去,也得硬着头皮过。
沙海计划已经启动,如同离弦之箭,没有回头路可走。
汪家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所有知情者的心头。
他需要力量,需要眼前这两个“变态”的帮助,需要变得更强,才能在那场即将到来的、无声的战争中,搏得一线生机。
这时候,他忽然无比清晰地回想起,解雨臣离开前,在那个信号断断续续的卫星电话里,对他说的最后那句话——
‘我们都想你了’。
当时只觉得是兄弟间的调侃与催促,如今亲身经历了这地狱般的特训,吴邪才终于品出了那句话里,透出的那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同情、幸灾乐祸以及同病相怜的............诡异味道。
他抬眼望向四周,除了黄茫茫一片、仿佛永无尽头的沙海,便是身后那座如同巨兽残骸般的废弃工厂。
一种深沉的、无处可逃的绝望感,混合着身体极度的疲惫,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期盼着,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吴邪也能有个什么“师弟”之类的后来者,能够“继承”他的“衣钵”,来体验一下这非人的待遇,让他也能有机会,扬眉吐气............
不,是站在一旁,悠闲地看着别人被“玩弄”于股掌之间,那该是多么美好的画面啊...........
这个念头,如同沙漠中偶然出现的一点海市蜃楼,给了他一丝微弱的、支撑下去的精神慰藉。
他深吸了一口灼热干燥的空气,重新摆好姿势,对着黑瞎子,也对着自己那看不到光亮的未来,嘶哑地低吼一声:
“再来!”
————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一盘青椒肉丝........”
吴邪坐在这片柴达木废弃工厂的一个角落里,裹着一层毯子,守着篝火,看着满天繁星喃喃自语。
柴达木的夜,是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深邃。
浩瀚的星空是这片死寂之地唯一的慷慨。
银河如同天神泼洒出的、缀满了无数碎钻与水晶的华丽纱幔,横亘在墨蓝色天鹅绒般纯净的天幕之上,璀璨得近乎奢侈。
但是,吴邪此刻脑子里没有任何关于星辰宇宙的浪漫遐想,只有一个最原始、最朴素的渴望——
一碗热气腾腾、泛着油光、散发着浓郁锅气的青椒肉丝炒饭。
至于为什么是青椒肉丝炒饭,是因为他闻到了灶火的香气,听到了黑瞎子抡勺的声音。
自从他那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正式踏入这片炼狱,并以其罕见的坚定态度获得了黑瞎子一句难得的、带着点玩味意味的“高度赞赏”后。
他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就像一块被随意扔进熔炉的、不成器的废铁,正在被黑瞎子和赵瑾卿这两位技艺“登峰造极”却审美“异于常人”的工匠,用各种匪夷所思、层出不穷的手段,反复地进行着锻打、淬火、扭曲、拉伸.............
他们美其名曰:锤炼。
是为了让他能在未来对抗汪家的腥风血雨中活下去。
而他们的“锤炼”方式,堪称一部活生生的、不断更新的《酷刑百科全书》。
其花样之繁多,创意之新颖,手段之“毒辣”,甚至促使他们真的编纂出了一本手写体的、封面还画了个潦草哭脸的小册子,名为——
《吴邪折磨指南一百例》。
吴邪在一次“意外”中发现了这本被“随意”放在工具架上的册子,翻开一看,里面分门别类,从“肉体极限挑战篇”、“精神压力摧残篇”到“综合意志崩溃篇”,条目清晰,描述详尽,甚至还附带“效果评估”与“后续优化建议”。
而最新的一次心理阴影磨练评估里,他看见赵瑾卿给他做了个王胖子的替身,同等重量的那种。
然后,让他背着那个‘王胖子’奔赴下一个任务地点,美其名曰鼓励,实际却是让他亲眼见证,因为他个人原因的种种失误,导致了‘王胖子’的一百种死法。
他更是亲眼看见往后几天,赵瑾卿还会根据他的锻炼进度,再次提笔,写起了教后感言。
而黑瞎子在一旁兴致勃勃地提供“理论指导”与“案例补充”。
那一刻,吴邪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这本充满恶趣味的册子前颤抖。
就在刚才,他因为一次模拟潜入任务,他未能及时发现一个极其隐蔽的、由赵瑾卿设置的声波触发陷阱,而导致任务失败,被毫不留情地罚掉了今晚的晚餐。
此刻,他正饿得前胸贴后背,胃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不断发出空虚的鸣叫。
他蹲在篝火照不到的更阴暗的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地上画着圈,试图用这种幼稚的行为转移那噬骨钻心的饥饿感。
然后,那个男人来了。
黑瞎子拎着一个军用饭盒,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吴邪旁边的空油桶上。
饭盒盖子一掀开,那股熟悉而又致命的香气——
青椒的清爽微辣混合着肉丝的焦香,以及米饭被热油包裹的浓郁气息,如同最精准的导弹,瞬间击溃了吴邪努力维持的心理防线。
黑瞎子拿起勺子,舀起一大口炒饭,塞进嘴里,咀嚼得啧啧有声,脸上洋溢着无比满足的神情。
他甚至故意将饭盒往吴邪那边偏了偏,让那诱人的香气更加肆无忌惮地钻进吴邪的鼻腔。
“小三爷啊..........”
黑瞎子一边吃得香甜,一边用一种“语重心长”、“循循善诱”的口吻开始了他的“课后辅导”。
“这人在极端环境下,尤其是饥饿状态下,判断力最容易出问题。血糖一低,大脑供血不足,就容易冲动,短视,犯一些低级错误。”
“所以啊,咱们现在这个训练,非常有意义!就是要让你习惯在这种状态下,还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做出最正确的决策。来,你跟黑爷我说说,要是现在让你去摸汪家一个外围哨点,饿着肚子,你第一步该考虑啥?”
吴邪的眼睛几乎要粘在那金黄油亮的炒饭上了,喉咙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分泌出一点可怜的唾液,瞬间又被干渴的口腔吸收。
他恨透了自己这不争气的生理反应,更恨透了黑瞎子这种杀人诛心的“教导”方式。
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黑瞎子那些关于决策力的大道理,满脑子只剩下那饭盒里跳跃的肉丝和翠绿的青椒,还有那勾魂摄魄的香气。
可他只能看着。
像一只被拴在美味饵食面前,却永远无法触及的饿狼。
因为他打不过。
无论是武力值深不可测、格斗技巧刁钻狠辣的黑瞎子,还是那个看似清冷柔弱、实则手段莫测、总能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予“致命一击”的赵瑾卿。他一个都打不过。
吴邪觉得,自己就是那块被放在砧板上的、毫无反抗之力的肉。
被这两个刀工精湛、还特别喜欢研究新菜式的“厨师”,随意地片成薄片,切成细丝,或者剁成肉糜。
过程中,他们还会时不时交流一下“心得”——
“啧,你看这块‘里脊’,韧性是练出来了,挨了我七成力的一脚还能爬起来,就是反应速度还是慢了点,火候欠佳。”
黑瞎子可能会这么说。
赵瑾卿则会在一旁淡淡补充,目光如同扫描仪:
“心理承受能力有提升,上次用‘财务危机’刺激他,他只恍惚了零点五秒。下次可以试试叠加‘人际关系压力’。”
在这日复一日、花样翻新、永无止境的“玩法”折磨下,吴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他原本还带着些书卷气的脸庞变得棱角分明,皮肤被沙漠的阳光和风沙染成了古铜色,上面布满了细小的伤痕与晒斑。
身体精瘦了下去,脂肪被消耗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紧绷而结实的肌肉线条,蕴藏着被强行锤炼出的力量。
眼神深处,那些曾经清晰可见的天真、犹豫与彷徨,被一层厚重的、混合着极致疲惫与被迫生长出的锐利硬壳所覆盖,如同被风沙磨砺过的岩石。
他的反应速度在生死一线的逼迫下变得更快,对危险的直觉如同被重新唤醒的野兽本能,开始能捕捉到那些曾经忽略的细微征兆。
他甚至开始能在双眼被黑布蒙住的绝对黑暗里,仅凭黑瞎子那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衣袂拂过空气的微弱气流,判断出他大致的方位与攻击意图。
能在赵瑾卿用她那清冷平缓的语调,抛出那些环环相扣、直指人心弱点的刁钻问题时,强行压下内心的烦躁与恐惧,逼迫自己那颗快要被疲惫和压力撑爆的大脑,进行更快速、更冷静的分析与应对。
痛苦是真实的,刻骨铭心,如同每日都在被凌迟。
但成长,也是真实的,如同锈铁在重锤下迸溅出的火星,虽然微弱,却预示着内在结构的改变。
某个黄昏,吴邪刚刚完成一轮堪称地狱难度的负重越野。
他背着几乎与他体重相当的沙袋,在起伏的沙丘中挣扎跋涉了不知多久,最后几乎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如同一个破败的麻袋般,重重瘫倒在一座沙丘的顶端。
残阳如血,将整个浩瀚无垠的沙漠染成了一片燃烧般的金红色,壮丽得令人心碎。
吴邪瘫在尚有余温的沙子上,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已欠奉。
汗水浸透了他的头发和衣衫,此刻被傍晚的凉风一吹,带来一阵阵冰冷的战栗。
脚步声传来,是黑瞎子。
他走到吴邪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随手将一个沉甸甸的水囊扔在他手边。
然后,他在离吴邪不远处的沙地上坐了下来,墨镜镜片反射着天边那轮即将沉没的、巨大而凄艳的红日,让人完全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
“还行,”黑瞎子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沙漠里显得有些飘忽,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比刚来的时候,像样点了。”
这句算不上夸赞的评语,却让吴邪心中莫名地动了一下。
他费力地伸出手,抓过水囊,拧开盖子,仰头猛灌了几口。
冰凉的水流过干渴得快要冒烟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般的、却无比真实的舒爽感。
他没有力气说话,甚至没有力气去思考黑瞎子这句话背后可能蕴含的意味,只是贪婪地呼吸着,感受着劫后余生般的短暂松弛。
另一道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是赵瑾卿。她如同沙漠中的幽灵,裙摆拂过细沙,悄无声息。
她没有看吴邪,也没有看黑瞎子,只是缓缓走到沙丘边缘,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眺望着远方那一片如同被鲜血浸透的、正在缓缓沉入黑暗的天地。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在她清艳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却依然化不开她眉宇间那股天生的清冷。
过了许久,就在吴邪以为她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时,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如同这沙漠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和缥缈:
“知道为什么,我喜欢经常坐在这里看落日吗?”
吴邪抬起头,有些茫然。
“不仅仅是因为环境多美.........”
赵瑾卿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声音带着一丝缥缈。
“是因为这里够空,够大,能吞下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痕迹,所有的............软弱。在这里,你只能面对自己,无处可逃。”
她转过头,看向吴邪,夕阳的余晖在她眼中跳跃,却依然驱不散那份固有的清冷:
“汪家,就像这片沙漠。无处不在,无声无息,能轻易吞噬掉不够强大的存在。你的‘沙海计划’,就是要在这片‘沙漠’里,撕开一道口子。”
吴邪怔住了。
他躺在地上,仰望着站在沙丘边缘的赵瑾卿,又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身旁沉默坐着、墨镜映照着最后天光的黑瞎子。
篝火、星空、沙漠、残阳、饥饿、疲惫、嘲讽、折磨..........
过往数十个日夜的一幕幕,如同破碎的胶片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那些看似毫无人性、充满恶趣味的“玩法”,那些让他咬牙切齿、恨不得同归于尽的瞬间...........
在此刻,仿佛被赵瑾卿这番话注入了一种全新的、沉重的意义。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赵瑾卿的意思。
他似乎..........已经出师了。
————
而在许多年以后,当一切的硝烟散尽,当所有的布局都已尘埃落定。
吴邪再一次于某个宁静的午后,或者某个无法入眠的深夜,回忆起在柴达木沙漠中度过的这段堪称“黑暗”的岁月时。
他的心中,早已没有了当初的愤懑、气恼与无奈。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在岁月深处、牢牢抓在心口的..........温暖。
那时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被一本小册子气得跳脚的毛头小子。
他经历得太多,看得太透。他开始思考一些曾经忽略的细节。
比如,那本《吴邪折磨指南一百例》。
黑瞎子和赵瑾卿,那是何等谨慎、心思何等缜密的人?
那样一本充满了“核心机密”与“私人恶趣味”的手册,为什么会如此“巧合”地、在他情绪最低落、最怀疑一切的时候,被他“轻而易举”地发现呢?
吴邪没有去问他们。
他知道,即便问了,那两个人大概也只会一个嘿嘿傻笑装糊涂,一个淡淡瞥他一眼懒得回答。
他是用自己的心,用漫长岁月沉淀后的感受,一点点回溯,才品味出那背后的深意。
他刚来到沙漠的时候,状态极其糟糕。
因为强行读取了过量的费洛蒙,承载了太多来自不同“前辈”的、沉重而混乱的记忆与情绪,他的精神世界几乎处于崩溃的边缘。
连远在北京的王胖子在仅有的几次通话里,都忧心忡忡地说他“听起来不对劲”,“好像换了个人”。
那时的吴邪,并非没有察觉自身的异常。
他只是.........无力去在意,或者说,刻意不去在意。
他心中只有一个燃烧着复仇火焰与破局执念的目标,这个目标如同一个黑洞,吞噬了他所有的感知,让他几乎忘记了疼痛,忽略了感情,把自己活成了一台只为计划运转的冰冷机器。
他的心态,似乎就是在那本破旧的、画着哭脸封面的《吴邪折磨指南一百例》突兀地出现在他视线里之后,才开始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
那些原本残酷到令人绝望的训练,逐渐被注入了一种荒诞的、黑色幽默般的色彩。
黑瞎子的“语重心长”背后,那掩饰不住的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赵瑾卿清冷刁钻的问题里,那偶尔闪过的一丝几不可查的、类似于“这个反应有趣”的玩味............
看似依旧是猫捉老鼠般的单方面玩弄,但实际上,吴邪却从心底深处,一点点找回了当年在西王母宫、在四姑娘山,与他们相处时的那种............
熟悉的、甚至带着点“自己人”之间才能体会到的、无奈又好笑的感觉。
这种感觉,如同沙漠深处偶然涌现的一眼清泉,悄无声息地滋润了他几近干涸的情感荒漠。
让他再次看向黑瞎子和赵瑾卿时,目光里不再仅仅是将他们视为强大而冷酷的“导师”,或者完成计划的“工具”。
他开始真正地将他们视作..........
可以并肩作战、可以托付后背、甚至可以在极端环境下,用一种扭曲却有效的方式,给予他支撑与唤醒的..............
朋友。
这个认知,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虽然光芒微弱,却足以指引方向,温暖了他此后许多年孤身行走于黑暗中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