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沙海·一起走下去
被赵瑾卿那带着冰碴子的眼神明确警告之后,黎簇脸上那点因“偷窥”引发的、幸灾乐祸的笑容,瞬间如同被寒风吹灭的烛火,蔫了下去,彻底熄灭了。
他年纪虽小,但在和他那个混蛋父亲阴影下摸爬滚打的经历,却让他比同龄人多了一份察言观色的机灵劲儿。
这一路上,黑瞎子和赵瑾卿之间那种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心领神会的默契,那种看似互相拆台实则牢不可破的联结,傻子都看得出来他们是一对儿。
论武力?
他黎簇就是再练十年,估计也够不着黑瞎子的脚后跟,更别提旁边还有个深藏不露、脾气比黑瞎子可能更刁钻的赵瑾卿。
论口舌?
黑瞎子那张嘴,能把死人说话,也能把活人气死,嬉笑怒骂间就能把你绕进去。
赵瑾卿则更绝,她不用多说,往往三两个词,或者一个淡然的眼神,仿佛这个人是什么萝卜白菜一样。
一瞬间就能把你噎得哑口无言,自惭形秽。
文的武的,他黎簇没一样占优势。
想来想去,黎簇心里那点反抗的小火苗噗嗤一下就灭了,干脆破罐子破摔,认命吧!
跟着这俩“非人类”走一步看一步,至少目前看来,他们虽然手段“变态”,但还没真打算要他的小命。
抱着这种近乎麻木的摆烂心态,他耷拉着脑袋,暂时像只被驯服的幼兽,默默跟在黑瞎子和赵瑾卿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这迷宫般的地下建筑里穿行。
废弃的管道、斑驳的墙壁、空气中永远弥漫的灰尘和铁锈味,构成了他此刻全部的世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了一个向上的楼梯口。一丝微弱的光线从上方折射透下,瞬间点燃了黎簇心中几乎熄灭的希望之火!
有楼梯?
那岂不是就是安全通道?
绝处逢生?!
他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然而,当他兴奋地抬头望去时,满腔的热血瞬间被冻结,化作了更深的绝望——
楼梯,是断裂的。
并非年久失修的自然坍塌,那断口处参差不齐,带着明显的、人为破坏的痕迹。
原本连接上下层的阶梯,在中段被硬生生截断,留下一个狰狞的、无法逾越的缺口,上方那片象征着自由的光明,此刻看来是如此遥不可及。
“这楼梯...........怎么是断的?”
黎簇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指着那处断口,回头看向缓步走来的黑瞎子和赵瑾卿。
黑瞎子走到近前,仰头看了看那处断口,墨镜后的方向仔细扫描过破坏的痕迹,语气依旧是他那招牌式的、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的平淡:
“肯定是这里的东西有问题,把楼梯给截断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评论邻居家装修太吵。
“那..........那这下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黎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些担忧,身体不由自主地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抬头看着黑瞎子和赵瑾卿。
巨大的失望和连日来积累的恐惧、疲惫一起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压垮。
黑瞎子甚至没有低头看他,只是环顾着四周的环境,用他那能把人气死的、云淡风轻的语气肯定了黎簇的猜测:
“没错,按照目前的情况看,我们大概率就困死在这儿了。饿死,渴死,或者被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玩意儿弄死,选一个吧。”
“哎呦..........”
黎簇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哀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上。
“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就死在沙漠里呢!至少还能看看太阳,吹吹风..........没想到,最后要跟你们这两个没人性的家伙死在一块了!”
“你俩倒好,死了还能凑一对鬼鸳鸯,卿卿我我的。我呢?我一个光棍算什么啊?当你们的电灯泡照亮黄泉路吗?”
他越说越觉得悲愤,为自己“凄凉”的结局感到不值。
赵瑾卿原本正在观察楼梯断裂处的细节,听到黎簇这番“临终感言”,忍不住撇过头,清冷的眸光落在他那副生无可恋的“瘫尸”模样上,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点恶趣味的弧度:
“真要是如你所说,几百年后,有后来人偶然发现我们这个角落,看到三具死在一起的白骨。”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抓狂的平静。
“不知道缘由的,说不定会以为是一家三口,当你是我们俩不成器的儿子呢。那对我们来说,可真是...........晚节不保了。”
黎簇被她这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猛地抬起头,朝着赵瑾卿的方向狠狠翻了一个大白眼,扭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她,以实际行动表示拒绝接受这种“侮辱性极强”的挖苦。
然而,就在他赌气转头的瞬间,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楼梯下方阴影处,某个不同于周围灰尘覆盖的地面。
他猛地定住视线,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去——
“黑爷!”
黎簇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跳起来,也顾不得生气了,指着那个方向,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有脚印!这里有脚印!”
黑瞎子和赵瑾卿闻言,神色同时一凛,立刻走了过来,蹲下身仔细查看。
果然,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清晰地印着一个成年男性的脚印。
鞋印很大,估摸着得有四十四、四十五码,鞋底的花纹虽然被灰尘模糊了不少,但轮廓尚算完整。
黑瞎子伸出带着战术手套的手指,虚虚地比划了一下脚印的尺寸和深度,又观察了一下脚印边缘灰尘覆盖的均匀程度,快速做出了判断:
“脚印很清晰,边缘没有二次落灰覆盖,是刚留下不久的,人离开应该不超过半天。”
赵瑾卿的目光则落在那个巨大的鞋码上,语气依旧平淡,却说出了一句让黎簇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
“这么大的脚,肯定费鞋。” 她似乎只是随口点评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客观事实。
黎簇没心思琢磨“费鞋”的问题,他脑子里灵光一现,带着希冀看向黑瞎子:
“刚留下的?会不会...........是吴邪?他还活着?”
黑瞎子闻言,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吴邪?那小子的脚可没这么大,他穿鞋秀气着呢。”
语气里带着点对吴邪“小巧”脚码的“调侃”。
赵瑾卿站在一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目光深邃。
据她所知,脚码这么大,走路姿势可能还因为鞋不合脚或习惯问题有点费鞋,并且目前极有可能也在这古潼京里晃荡的男人,除了吴邪,不就只剩下他那个怨种伙计——
王盟了吗?
她不禁回想起刚去吴山居那会儿,王盟天天追在吴邪屁股后面,用那带着点口音的普通话嚷嚷着“老板,该发工资了啦!”,然后被吴邪用各种借口搪塞过去的场景。
那双大脚穿着可能不太合脚的鞋,跟在吴邪身后,在吴山居老旧的木地板上走过来走过去,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听得她当时都觉得有点头疼。
黎簇听到黑瞎子否定了是吴邪,又见赵瑾卿只是笑而不语,心里那点刚燃起的希望小火苗又摇曳了几下。
他看着地上那陌生的脚印,想到至今仍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吴邪,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吴邪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忐忑。
黑瞎子正蹲在地上研究脚印的走向,听到黎簇这个问题,墨镜后的眉头挑了挑,一股恶作剧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他抬起头,用那种故作严肃的语气说道:
“有可能。”
他顿了顿,观察着黎簇的反应。
“绑架你的人已经死了,尸骨无存。那么现在,你是选择跟我们继续在这鬼地方找出路,还是...........就此分道扬镳,你自己走?”
黎簇被黑瞎子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住了。
吴邪.........死了?
这个消息像块石头砸进他心里,激起一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他没想到吴邪会死。
可是..........
可是吴邪死不死..........
跟他黎簇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个变态绑架了他,折磨他,把他扔进这地狱般的地方,他死了不是更好吗?
自己不就自由了吗?
一种莫名的烦躁和一种被称之为“良心”的东西在隐隐作痛,让他无法干脆地说出“死得好”。
他梗着脖子,试图用强硬的态度来掩盖内心的混乱,大声说道:
“走啊!当然走了!能走为什么不走?他死了关我屁事!”
这话像是在说服黑瞎子,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黑瞎子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故作感叹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鄙夷”:
“没义气,没人性啊。俗话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咱们小三爷这一路上,虽然手段糙了点,但好歹也算‘护’着你走到了这儿,你这转眼就把他抛到脑后了?真是白瞎了他一番‘心意’。”
黎簇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只能气鼓鼓地扭过头,心里乱成一团麻。
黑瞎子也不再逗他,目光开始在周围逡巡,寻找其他可能的出路。
很快,他的视线锁定在了楼梯侧面墙壁下方,一个看起来像是检修口、被一个沉重生锈的圆形铁盖封住的地方。
他瞥了一眼旁边正在生闷气的黎簇,心里的小算盘噼啪作响——
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他冲黎簇招了招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调调:“来,小子,别杵那儿当雕像了,过来看看这个。”
黎簇闻声,不情不愿地挪了过去,低头一看,是个锈迹斑斑的井盖:
“井盖?这下面能通到哪里?”
年轻人到底是有个好处——好奇心重,而且往往不问原因,给活就干,充满了一种盲目的行动力。
赵瑾卿只是眨了眨眼的功夫,就看见黎簇已经蹲下身,双手扣住井盖边缘的凸起,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伴随着一声低吼和金属摩擦发出的刺耳“嘎吱”声,那个沉重的铁盖子竟然真的被他硬生生给掀开了!
露出了下面一个黑幽幽、深不见底、散发着阴冷潮湿气息的洞口。
黎簇看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洞口,一种莫名的直觉让他脱口而出:
“你们说..........吴邪有没有可能...........在下边?”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赵瑾卿闻言,颇为意外地看了黎簇一眼。
这小子...........
刚刚虽然嘴硬,但是心里还是在担心吴邪的。
有意思。
难道真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了?
开始关心起绑架者的安危了?
黑瞎子却懒得纠结这些心理问题,他一向奉行实践出真知。
他直截了当地说道:“在不在下边,光靠猜有什么用?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完,他利落地脱下背包,从里面掏出一捆扎实的登山绳和一个精钢打造的八字环。
他动作娴熟地将绳子一端穿过八字环,打了个牢固的称人结,然后将另一端绕过旁边一根粗壮、看起来还算稳固的管道,再次打结固定。
他用力拽了拽绳子,确认承重没问题后,这才转过头,目光透过墨镜落在黎簇身上,用下巴点了点那个黑洞:
“你,下去。”
黎簇正揉着因为掀井盖而有些发酸的手臂,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抗拒:
“哈??我下去?!为什么是我?!”
赵瑾卿看着黎簇那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表情,无奈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似乎有些头疼。
她走到黑瞎子身边,极其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绳子的另一端,然后不由分说地塞到了黎簇怀里,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
“对,你下去。”
黎簇看着怀里冰凉的绳索,又探头看了看那深不见底、仿佛巨兽喉咙的洞口,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声音都带了颤音:
“这个.........黑爷,姐姐.........您二位,艺高人胆大,身手非凡,还是..........还是您二位先下吧?我............我给你们殿后!对!殿后!”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黑瞎子显然已经失去了跟他废话的耐心。
他几步走到黎簇身后,不由分说地拿起他怀里的绳子,动作麻利地将绳扣系在了他的腰间安全带上。
然后,在黎簇还没来得及再次开口求饶的瞬间,黑瞎子抬手,在他后背不轻不重地一推——
“啊啊啊啊啊——!!!”
黎簇惊恐的惨叫声在狭小的空间里骤然响起,又随着他身体的急速下坠,如同被掐断了一般,戛然而止!
紧接着,下方传来了“噗通”一声结结实实的落地声,以及紧随其后的、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压抑的抽气声和呻吟。
听起来...........
下面的高度似乎不算太离谱,而且下面可能是松软的泥土或者堆积的杂物,摔得应该不严重,至少骨头没断。
赵瑾卿走到洞口边,低头看了看下面的一片漆黑,语气带着点调侃,对身边的黑瞎子说道:
“你呀,也不知道疼爱一下祖国的花朵,下手没轻没重的。”
黑瞎子闻言,伸手揽住赵瑾卿的腰,在她纤细却柔韧的腰侧不轻不重地轻轻掐了一下,带着点惩罚和亲昵的意味,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黑爷我疼你一个,已经够手忙脚乱,心力交瘁了。哪还有多余的精力去疼别的花花草草?”
他顿了顿,语气正经了些,但依旧带着他特有的痞气。
“再说,锻炼他,磨砺他,让他尽快具备在这种环境下生存的能力,这也是吴邪把他扔过来的‘意思’。咱们收了钱,总得把事儿办妥帖了,对吧?”
赵瑾卿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她拿起强光手电,朝着井下照去,光束划破黑暗,隐约照到了底下正龇牙咧嘴揉着屁股和后背的黎簇。
“怎么样?底下什么情况?吴邪在下面吗?”
赵瑾卿扬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下面的黎簇正一肚子火没处发,听到赵瑾卿的问话,没好气地、带着点诅咒意味地大声吼了回去:
“早死啦!骨头都被老鼠啃光啦!!耗子正吐着呢!!”
他的声音在井壁间碰撞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夸张的怨气。
黑瞎子和赵瑾卿在井口上方,听着他这中气十足的抱怨,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这小孩还挺有精神”的意味。
不再耽搁,黑瞎子率先抓住绳索,动作矫健如猿猴,三两下就利落地滑了下去,落地无声。
赵瑾卿紧随其后,她的动作同样轻盈优雅,如同暗夜中的精灵,悄无声息地落在黑瞎子身旁。
黑瞎子一落地,就伸手一把将还坐在地上揉搓痛处的黎簇拽了起来,力道不算温柔。
他没有理会黎簇龇牙咧嘴的抱怨,而是迅速拿起手电,警惕地照射四周,打量起这个新的环境。
这里似乎是一个更大的地下空间,比上面更加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霉味。
四周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木质板箱和散落的、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墙壁上布满了滑腻的苔藓。
黎簇揉着浑身酸痛的四肢,尤其是刚才摔疼的尾椎骨和现在被黑瞎子拽得生疼的胳膊,用一双充满怨念的眼睛死死盯着黑瞎子,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黑瞎子..........你等着............老账新账,还有刚才推我这一把,我都给你记着呢!小爷心里都记满了!等我出去了,我..........我..........”
“我我我”了半天,他也没想出能有什么实质性的报复手段,只能悻悻地闭上嘴。
黑瞎子对他的威胁充耳不闻,目光依旧在扫描着环境。
忽然,他走到旁边一个倒扣着的、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木箱前,用手拂去上面的灰尘,然后一把拉过还在那运气、试图用眼神杀死他的黎簇,不由分说地按着他转过身,背对自己,让他坐在了箱子上。
黎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双温热而有力、带着薄茧的大手,已经按在了他酸痛僵硬的肩膀和后背肌肉上!
那手法..........竟然异常的专业!
力道恰到好处,精准地按压着他因为紧张、恐惧和连续奔波而紧绷成硬块的肌肉群。
先是略带试探的揉捏,然后逐渐加重力道,时而有节奏地捶打,时而又用指关节顶着穴位缓慢施压..........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麻胀痛感传来,紧接着是逐渐扩散开来的舒缓和松快。
“唔...........”
黎簇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原本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连带着对黑瞎子的怨气都消散了大半。
赵瑾卿在一旁看着,无奈地摇了摇头,懒得理会这俩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古怪互动。
黑瞎子的意图再清晰不过——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既磨炼了黎簇的胆量和承受力,又适时地给予一点“关怀”,免得这小子真被逼急了或者身体垮了。
说到底,还是担心黎簇万一出点什么事,那个如今变得邪门又狡猾的吴邪,会借此为由,在酬金上狠狠砍他一刀。
可以理解,毕竟现在的吴邪,行事作风颇有他三叔吴三省和解连环当年那种老狐狸的风范,算是从他们身上学到了真东西,不好糊弄了。
黎簇这边倒是很快就沉浸在了黑瞎子高超的按摩技艺中,暂时忘记了身处险境的恐惧和刚才被推下井的愤怒。
他甚至开始得寸进尺地指挥起来:“哎对对对,就是这儿..........再用点力...........左边,左边肩胛骨下面一点,嘶.........舒服..........”
他一边享受着这难得的“VIP服务”,一边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没想到啊黑爷,你还会这一手?按摩?这技能点..........有点偏啊?为什么还会学这个?”
黑瞎子的手指依旧在他肩颈穴位上有力地按压着,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这叫未雨绸缪。”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如果你很早就知道,自己终有一天,可能会失去视觉,不得不依靠其他感官和手艺来谋生、来感知这个世界,那么现在学会这些,也就不足为奇了。”
他这话说得随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然而,一直在一旁看似随意走动、实则时刻警惕着周围动静的赵瑾卿,在听到“终有一天会瞎”这几个字时,握着强光手电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那稳定如磐石的光柱,出现了一丝微不可觉的晃动。
她没有说话,而是缓缓地将手电光移开,让光束投向远处的黑暗,任由自己纤细的身影,被浓稠的阴影悄然吞噬、包裹。
她站在原地,静静地转过身,目光穿越昏暗的空间,落在了那个正专注地给黎簇按摩的男人身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黑瞎子也抬起了头,隔着那层深色的镜片,精准地“望”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终有一天会瞎...................
赵瑾卿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带来一阵尖锐的、绵密的疼痛。
她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会来,是明天,明年,还是遥远的几十年后?
如果可以,她向上天祈求,祈求这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她宁愿用自己的任何东西去交换。
可如果...........
如果命运残酷到,非要她在“他眼睛全瞎”和“他死亡”之间做一个选择..............
她不知道该怎么选。
哪一个结果,她都无力承受,不忍面对。
她赵瑾卿,从来没有什么拯救苍生的宏图大志,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力量微薄,改变不了太多东西。
她在这浮沉乱世、漫长岁月中,唯一紧紧抓在手里、刻在心上的牵挂,从头至尾,就只有他,黑瞎子,齐桓。
当年,听到黑瞎子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提起那个神秘的“长神仙”,说起“有人需要他的眼睛”时,赵瑾卿就有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恨不得立刻找到那个所谓的“神仙”,揪着他的衣领质问:
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需要他的眼睛,他就要去搏命?!
去赌上自己的未来?!
人不应该先为自己而活吗?!
为什么明明有治愈的可能,却因为某种狗屁的“需要”而选择不去治?!
这些愤怒、不甘和心疼,如同炽热的岩浆,在她心底翻滚、灼烧,却从未真正宣之于口。
因为她知道,这是他的选择,是他的路。
黑暗,对于拥有特殊夜视能力的黑瞎子而言,并非阻碍。
他看得清清楚楚——赵瑾卿站在那里,微微垂着头,平日里清冷如寒星的眼眸,此刻被浓密的睫毛遮盖,但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里面翻涌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无限哀伤和担忧。
这种表情,他太熟悉了。
每一次他眼睛旧伤发作,行动受阻时,每一次他提及未来可能失明的隐忧时,她都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她在为他心疼,为他担忧,为那看似无法改变的宿命而悲伤。
黑瞎子不想太过贪心——
虽然这对他而言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违心话。
他当然贪婪,尤其是对赵瑾卿。
他看不够她,少看一眼都觉得是巨大的损失,恨不得将她的每一寸眉眼、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刻进灵魂深处。
苍天终究还是怜了他一次。
在那漫长而孤独的岁月长河中,将她又一次完好无损地送回到了他身边,并且,还阴差阳错地,给了他们共同长生、永不分离的机缘。
这曾是他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奇迹,如今却真真切切地发生了,她就站在他面前,触手可及。
而且,比起年轻时那个带着刺、需要他小心翼翼靠近的赵瑾卿,如今的她,褪去了许多尖锐,多了无限的温柔与体贴。
与她相处的每一个日日夜夜,无论是平淡日常里的关怀,还是危险时刻的并肩,亦或是耳鬓厮磨间的温存...........
对于黑瞎子而言,都是命运额外的恩赐,是他从指缝间偷来的、赚来的珍宝。
可是...........他的眼睛。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双带给他特殊能力、也带给他无尽痛苦的眼睛,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如果有一天,它们彻底失去了光明,完全陷入永恒的黑暗,那么他这条命,恐怕也就真的走到尽头了。
不是生理上的死亡,而是某种精神层面的终结。
一个习惯了在黑暗中视物如常的人,如何能忍受真正意义上的、绝对的黑暗?
可...........到那时,阿瑾怎么办?
让她再次独自面对这枯燥、漫长、没有尽头的岁月?
眼睁睁看着他在黑暗中逐渐消沉?
他无法想象那样的场景,光是念头闪过,就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他猜不到那样的未来,也不敢去深猜。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走下去,按照既定的轨迹,走到那个所谓的“需要他眼睛的人”出现,走到一切尘埃落定,走到命运给出最终答案的那一天。
黑瞎子看着黑暗中赵瑾卿那写满哀伤的侧影,忽然,隔着那段不远的距离,对着她,微微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带着他特有痞气的笑容。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口型,清晰地对她说:
你放心,我没事。
赵瑾卿与他心意相通,自然读懂了他的唇语。
看着他即使在黑暗中,也努力想让她安心的笑容,她心底的酸楚和担忧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暖流。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然后回给他一个极浅、却同样坚定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随即,她转过身,不再沉溺于这无声的情感交流,重新举起手电,光束变得稳定而锐利,开始更加仔细地探查这个新的空间,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或出口。
任务尚未完成,危险依然潜伏,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不过,只要黑瞎子想要走下去,那不管下面是什么龙潭虎穴,她就陪他一起走下去。
而黎簇,显然完全没有感知到刚才那片刻之间,两位“监护人”之间涌动的、沉重而复杂的情感暗流。
他还沉浸在黑瞎子高超的按摩技艺中,直到黑瞎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行了,松松筋骨就得了,你这根骨..........毫无天赋”,然后利落地收起手法,转身走向赵瑾卿时,黎簇才意犹未尽地活动了一下确实松快了不少的肩膀,嘴里还在嘀咕:
“没想到手法还不错..........”
黑瞎子没理会他的评价,快步走到赵瑾卿身边,看着她正站在一个角落,目光凝滞,似乎在发呆。
他抬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赵瑾卿甚至不用回头,光凭那熟悉的温度和力道,就知道是他。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刚才的低落情绪彻底呼出,然后伸手指向地面——
那里,在潮湿的泥土和杂物间,清晰地印着两行新鲜的脚印。
一行较大,鞋底花纹与上面发现的如出一辙,是王盟的。
另一行比起王盟来,确实显得相对秀气了一些。
“看来...........”
赵瑾卿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平稳,带着一丝笃定。
“王盟,还有吴邪,都活得好好的。至少,走到这里的时候,他们还活着。”
黑瞎子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两行脚印,尤其是那个大鞋码的,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原来上面那双费鞋的大脚码,是王盟那个倒霉蛋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语气轻松了不少。
“得,绕了这么大圈子,可算找到‘门’了。跟着脚印走,应该就能找到他们,或者..........找到出口。”
新的线索带来了新的方向,也暂时驱散了弥漫在三人之间那若有若无的沉重气氛。
黎簇也凑了过来,看着地上的脚印,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无论如何,有线索,就意味着还有机会离开这个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