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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两张去昆山的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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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殊把钱推了回去,几张纸币躺在两人中间的木桌上,边角有些卷。

“不行。”他说。

祝青山看着他,没说话。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远处传来模糊的叫卖声。

“带我一起走。”

谢殊虚虚抱起手臂,下巴朝祝青山挎在肩上的棕色布包点了点。

“你行李都收拾齐了,肯定有办法出城。”

祝青山还是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谢殊脸上,从眉毛看到嘴角,又从嘴角看回眼睛。

纯是打量,看得人心里发毛。

“……你看什么?”谢殊被他盯得后背不太自在,稍稍侧了侧身。

任谁被这么盯着看,估计都受不了。何况是被一个男人这么盯着看。

这家伙想干什么?

祝青山终于垂下胳膊,右手搭在斜挎包的带子上,开了口,声音不高:“谢殊,我看你……”

“哎!”

谢殊猛地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在身后的条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板起脸,声音刻意拔高了些:

“我不像女人!我一米八的个子,穿什么都不像女人!”

好好个人,怎么就……谢殊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心里叹了口气。

装什么不行,非得装女人。

他眼角余光瞥向巷子口,那里空荡荡的。

摄影社的人呢?不是传说他们神出鬼没,六亲不认,最爱拍这种“精彩瞬间”么?这时候怎么不来了?

祝青山被他这一嗓子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奇怪地瞥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什么不太正常的东西。

“谁说让你扮女人了?”祝青山语气里带点没好气,“你有一米八?这是哪国的度量衡?”

两人站得近,个头差不了多少。

谢殊顶天了一米七五,或许还差点。

一米八?

撒谎也不打打草稿。

祝青山心里嗤笑,全校都找不出两个实打实一米八的学生。

硬要说有,大概也就食堂后面拴着的那只藏獒,站起来兴许能够着。

谢殊眼神飘了飘:“有啊。”

“你们民国的尺不准。我以前量的时候,比一米八还多呢。”

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

“……行行行,你一米八,你两米,你比门口那路灯杆子还高。”祝青山懒得跟他争,敷衍地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带你走,可以。”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在谢殊面前搓了搓,意思明确:“加钱。”

在沪江大学的最后一笔生意了。做了,权当给这两年混迹校园的日子,画个句号。祝青山想。至于这句号圆不圆,那是后话。

“行。”谢殊答得爽快,没半点犹豫。

他抬起左手,去解右手腕上的表。那是一只金表。

表扣有点紧,他用了点力才掰开,褪下表,递过去。

“够吗?”谢殊问,语气是大方的,“我在城外还有家底,不够,出去再给你。”

他说得很自然,像真有其事。

——出去我就死。你找鬼要去吧。

祝青山接过表,没急着收,而是凑到眼前,指腹摩挲过表壳边缘的刻字,又翻过来看背面的编号。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可以啊,”

祝青山的语气里带上点货真价实的惊叹,“限定版都搞得到。这表,听说全球就五百块。”

发财了。他心里跳出这三个字。

脸上没显出来,手上动作却快。他把表妥帖地收进腰间的暗袋,拉好系绳。

然后,像是为了表达兴奋,或者只是为了拉近距离,他握起拳头,不轻不重地捶向谢殊左胸。

“走!”

祝青山顺势揽过谢殊的肩膀,带着他就往巷子另一头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兴冲冲。

“两个小时后有一趟去昆山的火车,我们时间很赶,先给你换身行头!”

他的胳膊搭在谢殊肩头,热烘烘的。

“……”

谢殊被他带得踉跄了一步,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你慢点。”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有点飘。

祝青山没察觉,还在往前赶。谢殊深吸了口气,用了点力气,把祝青山那条胳膊从自己肩头推了下去。

“男女授受不亲。”

他找了个最蹩脚的理由,声音冷淡。

刚才那一拳,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左边胸口才包扎好的鞭伤上。

麻布底下,伤口估计又裂开了。

疼痛感不是一下子涌上来的,而是先麻了一下,然后那火辣辣的痛楚才猛地翻倍,从皮肉往骨头缝里钻。

他额角瞬间冒了层细汗,原本就苍白的脸色隐隐有点发青。

奶奶的爷爷的祖宗的!

谢殊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日本人不审了,你接着审是呗?

什么玩意。他咬着后槽牙想,下手没个轻重,还不如沈中纪那小子。

他停下来,靠着斑驳的砖墙,缓了口气。胸口随着呼吸起伏,每一次都扯着疼。祝青山走出几步才发现人没跟上,回头看他,脸上有点不解。

谢殊摆摆手,没解释,只是说:“别走了。”

他左右看了看,巷子口外面就是条还算热闹的街。他朝那边抬了抬下巴:“叫车。”

祝青山皱了下眉,似乎觉得没必要,但看看谢殊那脸色,还是没说什么。

两人前一后走到街边。午后的街上人不算多,黄包车倒是有几辆散在路边等客。谢殊抬手招了招,两辆车一前一后靠了过来。

他先对前面那车的车夫说了句:“跟着后面那辆。”然后转向祝青山,示意他上第一辆车,“让那位……姑娘,给你们指路。我也不知道去哪。”

说完,他没再看祝青山,自顾自上了第二辆车。座椅的木板很硬,他靠上去,闭上眼睛。

车夫拉起车,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骨碌碌的声响,轻微地颠簸着。谢殊没睁眼,只在心里盘算。

时间点有点赶。两个小时后的火车……得抓紧。

死了之后,得去找孙大夫灸一灸。先把烧退了。胸口的伤……不严重,离骨头远着呢。等结了痂,就不影响行动。

别的……应该没忘记什么重要的事。

算了。他微微蹙起眉。疼得厉害,脑子也有点木。再说吧。

黄包车穿过几条街,拐进一片看起来略清静些的巷区。最后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前停下。祝青山已经付了钱,正站在门口掏钥匙。

谢殊从车上下来,车钱是祝青山一并给的。他看了看眼前的院子,墙不高,门上贴的春联褪色得厉害,字迹模糊。

“进来吧。”祝青山推开门。

院子里很窄,墙角堆着些杂物,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半干的衣服。祝青山径直走进东边一间屋子,谢殊跟了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掉了漆的衣柜。祝青山打开衣柜,在里面翻找了一阵,扯出一套衣服,扔给谢殊。

“换上。”他说,“亚麻的,料子还行,就是样式老气点,像教书先生。”

谢殊接过。上衣是浅亚麻色的长衫,裤子是同色的。还有一副金丝边眼镜,镜腿用细绳拴着。

“快点。”祝青山催促,自己也开始脱身上的学生装,换上一套颜色鲜艳得有些扎眼的绸缎衣裙,动作熟练得很。

谢殊背过身,解开自己的衣服。胸口缠着的麻布果然渗出了点暗色。他迅速套上那件亚麻长衫,布料摩擦过伤口,他抿紧了唇。裤子也穿上,略长了点,裤脚拖地。眼镜戴上,眼前的世界清晰了些,也隔了一层。

“转过来我看看。”祝青山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谢殊转过身。祝青山已经换好了,一身桃红柳绿的衣裙,脸上不知何时还淡淡抹了点胭脂,头发也重新梳过,插了根俗气的簪子。他上下打量谢殊,点了点头。

“还行。”他说,“记住,你现在姓苏,苏文远,从北平来的教书先生,去昆山访友。少说话,问多了就咳嗽,装病。”

他又从柜子里摸出个小皮箱,塞给谢殊:“你的行李。走吧。”

两人再次出门,这次没叫黄包车,步行了一段,穿街过巷。祝青山走在前头,腰肢似乎还刻意扭了扭。谢殊提着皮箱跟在后头,胸口一阵阵闷痛,脚步有些沉。

约莫走了半个钟头,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远处能看到火车站那栋灰扑扑的楼顶。

城西火车站门口永远挤着人,挑担的,提箱的,拖儿带女的,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尘土味和煤烟味。喇叭里放着模糊不清的班次通知,声音嘶哑。

祝青山在人群里灵活地钻着,谢殊紧跟其后。进了候车室,里面更是嘈杂。长椅上坐满了人,地上也堆着行李。空气浑浊,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呵斥声、小贩的叫卖声混作一团。

祝青山回头看了眼谢殊,用眼神示意他去买票。

售票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谢殊走过去,排在末尾。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有些是随意的打量,有些则停留得久了些。他扶了扶眼镜,微微垂下眼,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半旧的布鞋。

队伍缓慢前移。轮到他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放得平缓了些:“你好,两张去昆山的票。”

售票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头也不抬,问了句:“几点那趟?”

“最近的一趟。”

“两块二。”

谢殊从怀里掏出钱,数好递过去。售票员撕下两张票,连同找零一起从窗口的小铁栅栏下推出来。票是硬纸板印的,边缘粗糙。

谢殊拿起票和零钱,转身走回祝青山身边。祝青山正靠在一根柱子旁,手里拿着面小镜子,看似在整理鬓角,目光实则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谢殊把一张票递给他,压低声音:“你确定,这样光明正大地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点,几乎贴着祝青山的耳朵:“我们不应该……像老鼠一样阴暗躲藏,或者像老虎一样拼出一条血路?”

祝青山收起镜子,转过脸,脸上挂起那种恰到好处的、略带矜持的浅笑,像个真正出门的富家小姐。

“放松点儿,苏先生。”他声音也压着,却带着点轻松的调子,“咱们身份背景都换了,就算撞上巡查,也认不出来。”

谢殊看着他脸上那层薄薄的脂粉,和他身上那身花哨到扎眼的衣服,沉默了一下。

“……好的,祝姑娘。”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在拥挤的候车室里搜寻起来。找麻烦。

巡查在哪?

过来搜一搜。

他和祝青山现在并不是通缉犯。严格来说,这次“逃亡”有些名不符实。但也没多安全。九条弘一但凡长点脑子,都不可能放任自己这个“定时炸弹”在外面乱窜。肯定得派人找。

万一自己死了或者失踪,他九条弘一也吃不到好果子。

……现在也吃不到了。

谢殊心里算着时间。真田绪野现在,应该已经看到那封信了。

自己信写得那么认真,一笔一划,情真意切,地里白菜。

有点良心的看到,都应该主动切腹自尽。

他收回目光,看向候车室墙上那面巨大的钟。分针不紧不慢地走着。

距离离发车,还有不到四十分钟。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

医院病房里,光线暗淡。窗外的天阴着,屋里没开灯。

真田绪野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摊着那几页信纸。纸上的字迹笨拙而用力,红笔修改的痕迹遍布字里行间,像伤口。

他已经改完了最后一个错别字。红铅笔搁在一边,笔尖钝了。

他拿起信,从头开始,无声地阅读。这一次,顺畅多了。

两米远处,九条弘一低头而立。

他将呼吸压得很轻,几乎听不见。腿脚麻木,却一下也不敢动弹。

半晌。

真田绪野放下信纸,纸张边缘蹭过桌面,发出“嚓”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投向九条弘一。

“怎么回事,”他开口,声音不高,也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从头到尾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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