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小矮子有点本事
货厢门锁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车厢壁微微发颤,周遭瞬间被浓重的寂静包裹。
祝青山蹲在最里侧的阴影里,后背紧紧靠着一个沉甸甸的大行李箱,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打破沉寂:
“梅机关那件事........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谢殊懒洋洋地躺在他旁边,身下垫着块破旧的粗布,双手枕在头下,姿态散漫:
“我说我愿意当汉奸,他们就放我走了。”
“不是这次。”
祝青山猛地睁开眼睛,侧过头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光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我是说上次,你拖着两具尸体去梅机关门口那次。”
谢殊原本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开,锐利的目光刚好撞进祝青山探究的视线里。
.......这小矮子知道的挺多啊,连这事都打探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学校里的人都知道。”
祝青山实话实说,语气平淡,“有人把你在梅机关门口拖尸体的照片拍下来,登在沪江大学的校报上了,传得沸沸扬扬。”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后来你不是被汪黎带走了吗?那么大阵仗,怎么脱的身?”
........
此刻,谢殊对刘仲元口中“摄影社神出鬼没”的评价,终于有了实打实的体会。
这他妈到底是站在哪个犄角旮旯拍的?当时周遭那么多人,他竟半点察觉都没有,连镜头反光都没瞥见分毫。
他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反而追问:“报纸上都写了什么?一字不落说清楚。”
这祝青山太知道了,那期报纸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早记熟了。他清了清嗓子,把报纸上的文字、配文的位置,甚至连边角的评论都讲得清清楚楚,连一个标点都没差。
谢殊听完,没立刻说话,就那么沉默了足足两分钟,车厢里只剩轮轨的哐当声,沉闷又压抑。
随后他忽然坐起身,脊背绷直,神色难得认真地问:
“沪江大学里现在就有鬼子的卧底了?这种捅马蜂窝的新闻都敢发?就不怕引火烧身?”
“这新闻怎么了?挺好的啊。”祝青山满脸不解,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那可是三年内,校报卖得最好的一期,连校外都有人来买。”
谢殊重新靠回冰冷的车厢壁,右腿支起,左臂随意搭在膝盖上,指尖开始一下下掰着手指头数,语气凝重:“这报纸要是被梅机关的人看见,我、许言、沈中纪——一个都跑不掉,弄不好就是株连九族的下场。”
“没那么严重。”
祝青山伸手按下他掰动的手指,语气笃定:“沈中纪他舅舅是七十六号主任,跟日本人打得火热,上次他从七十六号地牢里放走好几个红党,最后连根鞭子都没挨,还不是安然无恙?”
“许言家里也有硬背景,前阵子胆大包天烧了日本人的怡和纱厂,换成旁人早死无全尸了,他才关了几天,连重刑都没怎么上就给放出来了。”
“再说那张报纸,写得含糊其辞,连张清晰照片都没有,有用的证据半点没有,顶多算条花边新闻。别人或许会出事,他俩肯定没事。”
“至于你.......”
他顿了顿,刻意轻咳一声,语气复杂了几分:
“那个主编是真没想到你能活着出来。毕竟你是被汪黎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带走的,谁都知道,经她手的人,就没有能活着离开七十六号的。”
“不过现在你也逃出来了,换个城市隐姓埋名,照样能过逍遥日子。那报纸不算什么麻烦,反倒替你扬名立万了,不用做无名英雄,多好。”
谢殊皱着眉,耐着性子听对方放狗屁,脸色越来越沉,直到祝青山把所有话都说完,才缓缓开口,语气冷得发沉:
“首先,沈中纪他舅是汉奸,他不是。以前从七十六号放走那几个红党没事,是因为事情小,放走的人都不是日本人重点要的,李默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压下来。”
“但这次不一样,报纸直接捅到梅机关跟前,想瞒都瞒不住,到时候他舅想保都保不了。”
“还有许言,日本人盯他们家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等着抓把柄。他们家跟国党的关系一直藕断丝连,就是找不着确凿证据。上次怡和纱厂的事,真田绪野压根没打算让许言活着出来。”
许言被关那么多天还没出事,根本不是家里背景管用,是真田绪野故意放长线钓大鱼。
那老鬼子一直在等许家下一步动作,好找到铁证一网打尽。
要不是自己豁出去闯去真田绪野办公室上吊逼宫,硬把许言给捞出来,他这会儿头七估计都过了。
这件事谢殊没细说,暂且不提。
“还有我。”
谢殊继续说,眼神锐利如刀,“那主编怎么就笃定汪黎是去抓我的?万一我们认识,她是过去救我的呢?”
他睁开眼睛,目光死死锁向祝青山,抬起手,慢悠悠地鼓起掌,语气里满是讥讽:“一计害三贤,这主编可真是好手段啊,他叫什么名字?”
“......”
祝青山沉默片刻,终究如实答道:“主编叫刘仲元,还是学生会会长。”
他避开谢殊的目光,抬起左臂看向腕间的旧手表,时针已经偏过午夜,自顾自地道:“你也别瞎担心他们两个,有钱人的路早被家里铺好了,就算沪江待不下去,还能直接出国避风头。”
说完这句话,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径直走向车厢尾部,从怀里摸出一截细铁丝,蹲下身开始撬门上的锁:
“别聊了,前面出站口肯定还有鬼子和特务检查,我们就从这儿跳下去。”
“行。”
谢殊应声起身,跟过去扶住门框,趁着火车还在缓行,率先抬腿跳了下去,稳稳落地。
两人借着夜色掩护顺利出站,在车站外的岔路口分道扬镳,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谢殊看着祝青山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心里暗道:这小矮子还真有两下子,手脚倒麻利。
他转过身,望着眼前喧闹依旧的街道,霓虹闪烁映着来往人影,脸上神色莫测,然后熟练地抬起了手枪,对准了自己。
“砰!”
一声枪响划破夜的宁静。
谢殊,卒。
……
时间倒回两个半小时。
树上。
谢殊忍着胸口翻涌的疼痛,额头上渗出细密冷汗,却依旧咬牙艰难地摆出一个极其张狂的姿势,双腿随意晃悠着。
“呼——”
他朝祝青山吹了声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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