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八章:国库空悬烽烟起
御书房内,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明黄的烛火在金兽香炉里跳跃,却驱不散笼罩在每个大臣脸上的阴霾。
他们是这个帝国最顶尖的头脑,此刻却像一群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的囚徒,连呼吸都带着一丝绝望的颤音。
季舟漾的视线从墙上那副巨大的舆图上收回,缓缓扫过阶下神情各异的臣子。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沉淀下一丝冷静。
“安定卫城破,十万敌军长驱直入,兵锋三日内可抵京畿。”
他没有刻意提高音量,每一个字却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人摇摇欲坠的神经上。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兵部尚书张着嘴,喉结滚动了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份由齐远用血和泪写就的急报,此刻还在他袖中微微发烫,像一块烙铁。
“王爷,”户部尚书胡伟颤巍巍地出列,一张脸皱得像苦瓜,几乎要哭出来,“战……战不起来啊!”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官帽都歪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国库……国库里能动的银子,加在一起不足五十万两!南边水患的赈灾款还没着落,京中各营的军饷已拖欠了月余。别说支撑十万大军出征,就是把现有的禁军拉出去,三个月的粮草都凑不齐啊!这仗,怎么打?拿什么打?”
胡伟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殿内最后一丝侥幸。
主战?
拿什么战?
主和?
拿什么和?
当敌人的马刀已经架在脖子上时,所有的尊严与体面都成了笑话。
内阁首辅刘健闭上了眼,干枯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他一生刚正,信奉祖宗之法、社稷纲常,可如今,这“法”与“纲常”却被一个空空如也的钱箱子逼入了死角。
绝望,如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中,一个清冷而镇定的女声,从御案一侧的珠帘后响起。
“或许,还有一个法子。”
众人皆是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孟舒绾缓步从珠帘后走出,她身着一袭素雅的湖蓝色长裙,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一丝因熬夜而生的倦意,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星辰。
一个女子,出现在如此机密的朝会之上,已是骇人听闻。
胡伟瞪大了眼睛,刚想呵斥,却被季舟漾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孟舒绾无视了那些或惊愕、或鄙夷的目光,径直走到大殿中央,朝着季舟漾福了一福,随即转向众人。
“诸位大人,”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国库无钱,但大周的钱,并未消失,只是不在国库罢了。”
刘健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地射向她:“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孟舒绾迎上他的视线,不卑不亢,“钱,在民间,在京城那些富可敌国的商会、世家手中。朝廷此刻需要的,不是去凭空造钱,而是借钱。”
“荒唐!”一个御史当即出声反驳,“朝廷向商贾借钱?成何体统!”
孟舒绾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继续说道:“可效仿前朝巨商的‘飞钱’之法,由朝廷出面,以摄政王府与户部共同签印,发行一种凭证,我称之为‘定国券’。朝廷以未来十年的盐铁税收作为抵押,向京城各大商会及天下富户借款,筹集军费。凡购此券者,战后十年内,可凭券每年分得盐铁税收一成的红利,十年期满,朝廷连本带利,悉数归还。”
她的话音刚落,整个御书房瞬间炸开了锅。
“这……这是把国之命脉抵押给商人啊!”
“盐铁乃国之重税,岂能与商贾分利?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
胡伟的眼睛却猛地亮了,他结结巴巴地问:“此法……此法当真可行?”
“祸国之言!”
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打断了所有的议论。
内阁首辅刘健须发皆张,死死地盯着孟舒绾,眼中满是痛心疾首的怒火:“无知妇人,安敢在此妖言惑众!以国之根本,行商贾之事,将国家信用系于一群唯利是图的商人身上,此乃动摇国本之举!今日他们能借钱给朝廷,来日就能挟资自重,干预朝政!到那时,我大周的江山,是姓季,还是姓那些铜臭满身的商贾?!”
刘健的话掷地有声,代表了在场绝大多数文官的心声。
他们可以接受战败,甚至可以接受割地赔款,但无法接受祖宗传下来的纲常礼法,被这种“离经叛道”的商业手段所玷污。
面对这位三朝元老的雷霆之怒,孟舒绾却未露半分惧色。
她只是平静地反问:“刘阁老,请问,国之将亡,社稷倾覆,届时您所说的国本、纲常,又将附于何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锐利的锋芒:“是抱着空空如也的国库,守着您所谓的‘国本’,坐看胡虏铁骑踏碎京师,屠戮我大周子民?还是放下身段,借民间之力,为前线的将士换来刀兵粮草,为我大周,换取一线生机?!”
一连串的质问,如利剑般剖开了所有虚伪的体面。
刘健被问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国都没了,还要脸面做什么?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这一次,死寂之中,却多了一丝挣扎与思考。
季舟漾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孟舒绾。
他看着她独自一人,面对着整个朝堂的质疑与压力,看着她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这几乎不可能的破局之策。
终于,他缓缓站起身,沉重的脚步声踏在金砖上,一步一步,走到孟舒绾的身边。
他没有看刘健,也没有看其他大臣,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就按你说的办。”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重逾千斤。
刘健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王爷,三思啊!”
季舟漾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的目光依旧凝在孟舒绾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欣赏,有信任,更有一丝不容置喙的决断。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主意是你出的,说服那些认钱不认人的商人,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拿出真金白银来救国,这个任务,也交给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三日之内,我要看到第一笔钱,打入户部的账上。”
此言一出,孟舒绾的心猛地一沉。
季舟漾为她挡住了朝堂上所有的明枪,却将商场里最难啃的骨头,连带着那无数的暗箭,都丢给了她。
她抬起头,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缓缓吸了一口气,将胸中所有的波澜都压了下去。
夜色深沉,孟舒绾回到自己的院落时,只觉得浑身脱力。
雪雁端来的参茶,她一口都喝不下去。
案头的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单。
三日,京城,商会……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盘旋交错,最终,汇聚成了一个名字。
一个身形微胖,脸上永远挂着和气生财的笑容,眼底却精明得如同千年狐狸的男人。
晋商会首,沈万。
要说服满京城的商人,必先拿下这头最贪婪、也最狡猾的头狼。
孟舒绾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
风中,似乎已经能闻到来自西北的血腥气。
她缓缓拿起桌上的狼毫笔,铺开一张素白的信笺。
落笔,写的却不是给沈万的信,而是一张请帖。
一张以摄政王府的名义,秘密发出的请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