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沉默的峡谷
晨光像一把迟钝的刀,慢慢剖开山谷上空的雾气。
新一、快斗、平次、小兰四人站在峡谷边缘的岩石上,俯视下方那片战场。昨夜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浓烈的焦糊味、血腥味,还有那种熟悉的、甜腻的化学药剂气息。
谷地中央,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深坑像大地溃烂的伤口。坑壁不是平滑的,布满了一道道放射状的沟壑,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反复撞击、撕裂过。坑底堆积着碎石和扭曲的金属碎片,在晨光下闪着暗哑的光。
深坑周围,散落着几十具尸体。
大部分是灰衣人——保护伞的外勤部队。死状极惨。有的被拦腰撕断,上半身和下半身隔了好几米;有的头被打碎了,红色的脑组织和黑色的凝胶混在一起,糊在岩石上;还有的……像是被高温熔化了,防护服和皮肤黏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胶质。
“这是……”小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人干的?”
“或者一个东西。”快斗低声说。他蹲下身,捡起一块扭曲的金属片——是某种枪械的残骸,边缘有高温熔化的痕迹。
平次扶着岩石,胸口和手臂的伤都在剧痛,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深坑另一侧。
那里,岩壁下,钉着一个人。
不,不是钉。是被一根粗大的、尖锐的岩石刺穿了胸膛,整个人挂在离地三米高的岩壁上,像标本。身体还在微微晃动,随着晨风,一下,一下。
是琴酒改造体。
他的左半身黑色甲壳完全碎裂了,露出下面蠕动的、像是被绞肉机搅过的黑色组织。右半身的人类皮肤也破烂不堪,能看见下面的肌肉和骨头。半破损的防毒面具还挂在脸上,但右眼那个浑浊的窟窿完全暴露出来,直直盯着天空。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表情。
半张人脸,半张怪物的脸,凝固着一种扭曲的、近乎狂喜的神色。嘴角向上扯着,露出被血染黑的牙齿。那只仅剩的右眼,即使死了,也还保留着最后一丝光——不是满足,是某种更深的、病态的“如愿以偿”。
好像他等待这个结局,等了很久。
平次慢慢走过去,停在岩壁下。他抬头看着那个挂在空中的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帮我上去。”
快斗和新一在下面托着他。平次咬着牙,忍着胸口的剧痛,爬到岩壁半腰,伸手,掰开了琴酒改造体那只人类右手紧握的拳头。
拳头里,攥着一小缕头发。
茶色的,柔软的,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是志保的头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被他夺走的。一直攥在手里,直到死。
平次把那缕头发取下来,攥在自己手心。头发上还沾着干涸的血,黑的,红的。
他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新一扶住他。
“他还记得。”平次低声说,看着手心里那缕头发,“变成这样,死了,都还记得。”
“执念。”快斗说,“比病毒更顽固的东西。”
他们在战场边缘搜索,没有找到京极真的尸体。但在深坑底部,发现了大量的黑色凝胶和角质碎片——像是从他身上剥离下来的,厚厚一层,铺在坑底,还在微微蠕动,像有生命。
还有脚印。
人类的脚印,从深坑边缘开始,踉踉跄跄,朝着北方深山的方向延伸。脚印很深,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脚印旁,每隔几米就有一小滩黑色的、半凝固的血。
他们沿着脚印追踪。
脚印时断时续,有时消失在岩石上,有时又出现在泥地里。走了大概两公里,脚印突然变得杂乱——像是走路的人摔倒了,爬了一段,又站起来继续走。
然后,脚印消失在一条汹涌的山涧边。
山涧很宽,水流湍急,撞在岩石上发出轰隆巨响。对岸是近乎垂直的悬崖,长满青苔和藤蔓,看不到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
脚印在这里断了。
“他跳过去了?”小兰看着对岸,“还是被水冲走了?”
新一走到水边,蹲下,仔细查看。水很急,但岸边岩石上有几处新鲜的刮痕,像是有人曾试图抓住岩石,但没抓住。
他抬头,看向对岸的悬崖。太高,太陡,以京极真当时的状态,不可能爬上去。
“可能掉进水里了。”快斗说,“如果还活着,可能被冲到下游。如果死了……”
他没说完。
小兰走到水边一块岩石旁,弯腰捡起了什么。
一枚徽章。
黑底金边,“範士”两个字刻在上面。是空手道段位徽章,和京极真留给园子的那枚一样,但这枚更破——已经完全变形了,被踩扁,表面布满划痕,沾满了干涸的黑血。
小兰把它握在手心,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来过这里。”她说,“然后……不见了。”
四人站在山涧边,沉默了很长时间。水声轰隆,鸟在远处的树林里怪叫。
最后,新一说:“回去吧。”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经过那片战场时,又看了一眼琴酒改造体挂在岩壁上的尸体。
那张扭曲的笑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而在他们视线之外的、几百公里外的某个地方。
生命之塔,第300层,基因圣殿。
这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空间。弧形的墙壁完全由某种半透明的复合材料构成,微微泛着蓝白色的冷光。墙内嵌着无数整齐排列的圆柱形容器,每个容器里都悬浮着某种生物组织的样本——有的是完整的胚胎,有的是器官切片,有的是纯粹的细胞团。液氮的白色雾气在容器间缓慢流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
空间中央,是一个悬浮的操作台。台面上投射出十几块全息屏幕,实时显示着全球各个“试验区”的数据流。
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的女人站在操作台前。她很年轻,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严谨的低马尾,露出线条锐利的侧脸。眼睛是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流动的数据。她是阿莱克西亚·阿什福德,保护伞病毒进化研究所所长,第六代病毒的设计者。
此刻,她正在看其中一块屏幕——显示的是九州B-7试验区的战后数据。
画面分割:左边是红外影像里两具失去生命体征的非人躯体,右边是各种生理参数曲线图,都已经归于平直。
“NE-α单位确认死亡。”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很冷,像精密仪器在读数,“A-07样本生命信号消失。回收价值?”
操作台传来电子合成音:“NE-α单位组织样本已回收63%。A-07样本组织样本回收率12%,核心基因序列完整度87%,建议采集。”
“批准采集。”阿莱克西亚说。她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调出另一组数据——是营地接生的实时记录,园子的生命体征、婴儿的初生参数、手术过程的每一个细节。“B-03样本(小夜)能力数据更新:确认对低阶B.O.W.幼体具有致死性接触效应。作用机理未知。”
她停顿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有意思。自然产生的抗性,竟然能反制我们设计的生物兵器。把数据打包,发给柏金所长。他的武器研发部应该感兴趣。”
“已发送。”
阿莱克西亚关掉九州试验区的屏幕,调出全球俯瞰图。图上,几十个红点正在缓慢移动——都是类似“黑潮”的大规模B.O.W.驱赶群。
她的手指点中其中一个红点,正在九州北部移动的尸潮。
“启动‘黑潮’程序第二阶段。”她说,“目标:驱赶样本团体向北海道方向移动。压力参数调整为……7级。我想看看,带着新生儿,他们的生存决策会有什么变化。”
“指令确认。铁男小队已收到命令。”
阿莱克西亚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代表“工藤新一团队”的绿色光点,光点正在缓慢北移。
“继续观察。”她说,“斯特林先生对这群‘旧世界遗民’很感兴趣。尤其是那个侦探——工藤新一。他说,想看看钻石在岩浆里能闪耀多久。”
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没有弧度的笑。
“那就让我们看看,这颗钻石,什么时候会被烧成灰。”
她转身离开操作台,白色的衣角在液氮的冷雾中轻轻摆动。基因圣殿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无数样本在蓝光中静静悬浮,像一座冰冻的坟墓。
而远在九州山区的铁男,此刻正看着战术平板上新跳出的命令。
命令来自“塔”,优先级:高。
内容很简单:“启动‘黑潮’驱赶。坐标已发送。保持观察,不得干涉样本团体核心成员生存。”
铁男啧了一声,关掉平板。他对着耳麦说:“都听到了?干活。把北边那几个尸群往南赶,慢一点,别一口气压死了。上头要看戏。”
耳麦里传来下属的确认声。
铁男点燃一支烟,靠在装甲车的轮胎上,看着北方那片山峦。
“好好逃吧,小鬼们。”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晨光里散开,“真正的绝望,还没开始呢。”
新一四人回到营地时,已经是中午。
队伍已经收拾好,准备出发。园子还在昏睡,但脸色比昨晚好了一点。芽依被良子抱在怀里,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小鼻子,呼吸很轻。
新一把峡谷里的情况简单说了。没细说琴酒改造体那诡异的笑容,也没说京极真可能的下落。只说:琴酒死了,京极真失踪,大概率死亡。
园子没醒,所以没听到。
但妃英理听到了。她站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包着手帕的徽章和照片,往口袋里按得更深了些。
下午,队伍继续向北。这次有了明确的目标——旧海军基地。京极真留下的地图标注得很清楚,沿着海岸线走,大概三天路程。
但傍晚时分,他们爬上一个小山丘,准备扎营时,看到了北方地平线上的东西。
起初只是隐约的轰鸣,像远雷。然后,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人们爬上高处,用望远镜看。
平原上,一道“黑线”正在缓慢但不可阻挡地南移。不是直线,是蠕动的、起伏的潮水。潮水由无数黑点组成——是丧尸,成千上万,甚至十万、百万。混杂在其中还有更大的阴影,是变异体,是B.O.W.。
黑潮。
像一张巨大的、污秽的毯子,正慢慢铺满大地。
“那是……”一个山民的声音在抖。
“保护伞的‘清理’手段。”阿笠博士说,脸色发白,“他们定期驱动超大规模尸潮,扫荡一切幸存者据点。强迫人类迁徙,或者……死。”
新一看着那片移动的黑色潮水。潮水主体还远,但其边缘的“散兵”已经接近他们所在的区域——能看见零星的丧尸在平原上游荡,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
“我们怎么办?”平次问。他靠在树上,胸口的绷带又渗出血。
新一拿出地图,快速查看。“最近的防御点……五公里外,有一座旧城。有城墙,街道窄,易守难攻。”
“进城?”快斗皱眉,“那是死路。一旦被围……”
“但带着伤员和孩子,我们跑不过黑潮。”新一说,“而且黑潮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是区域性的清理。我们只是刚好在它的路径上。进城,据守,等潮水过去。”
他看向队伍。人们脸上都是绝望,但也有一丝麻木的认命——又是绝境,又是选择,又是可能死。
“投票吧。”妃英理忽然说,“进城,还是继续逃?”
没人说话。
最后,阿铁说:“进城。至少死的时候,有堵墙挡着。”
其他人陆续点头。
新一收起地图。“那就进城。天黑前必须到。”
队伍再次出发,朝着那座等待他们的、不知是坟墓还是暂时避难所的旧城。
而在他们身后,北方地平线上,那道黑色的潮水,还在缓慢地、坚定地,吞噬着一切。
夜风更冷了。
真正的黑暗,正从四面八方,合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