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尸临城下

黄昏的最后一点光被城墙外的尸潮彻底吞没时，天开始下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密冰冷的雨丝，混着深秋的寒气，钻进衣领，粘在皮肤上，很快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雨水落在城墙下的尸堆上，冲淡了血污，但冲不散那股浓烈的、甜腻的腐臭味——那味道现在有了实体，像一层黏湿的膜，糊在每个人的鼻腔和喉咙里。

城墙上点起了火把。火光在雨幕里摇曳，投下的影子跟着晃动，让墙上那些疲惫不堪、满身血污的人脸看起来更加扭曲不定。守城的人数已经减到不足三十，新一这边能战斗的只剩下十几个，鬼头那边也差不多。伤员被抬到内城角落的棚子里，呻吟声在雨声中时断时续。

园子所在的棚子离城墙最远，但依然能听见外面传来的、丧尸抓挠墙砖的刺啦声，还有远处尸潮移动时那种沉闷的、仿佛大地在磨牙的低频震颤。棚子里点了盏小油灯，光线昏暗。园子躺在木板床上，身下的干草已经被血浸透了几层，虽然志保不断更换垫布，但血腥味还是挥之不去。

芽依被良子裹在怀里，睡得很不安稳，小脸皱着，偶尔发出细细的啼哭。良子轻轻摇晃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是她小时候母亲哄她睡觉时唱的，词已经记不全了，只剩几个破碎的音节。

棚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兰掀开挡风的破布帘钻进来，头发和肩膀都湿透了，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园子怎么样？”

“还在出血。”志保头也不抬，正用一块煮过的布擦拭园子腿间的伤口。血涌得慢了些，但没止住。“子宫收缩不好，可能需要二次手术。”

小兰的心往下沉。二次手术，在这个地方，等于宣判死刑。

“药呢？”她问。

“最后一点止血药下午用完了。”志保说，“鬼头答应给的药，一直没送来。”

小兰咬紧牙，转身要走。

“你去哪？”志保叫住她。

“找鬼头要药。”

“他不会给的。”志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残忍，“他的人在偷偷搬东西，准备从密道跑。药和食物都藏起来了，不会浪费在我们身上。”

小兰僵在门口。雨水从帘子缝隙飘进来，打湿她的脸。“那……园子怎么办？”

志保没回答。她放下手里的布，看着园子苍白的脸。园子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但看见小兰时，还是努力聚焦。“小兰……外面……怎么样了？”

“没事。”小兰走回床边，握住她的手，“我们能守住。”

园子扯出一个虚弱的笑。“你撒谎的时候……睫毛会抖……”

小兰想笑，但笑不出来。

就在这时，城墙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不是丧尸撞击的声音，是爆炸。沉闷的轰响，震得地面都在颤。

“怎么回事？”良子抱紧芽依。

小兰已经冲了出去。

城墙上一片混乱。西墙那段本就薄弱的墙体，在丧尸持续撞击和自身风化的双重压力下，终于彻底崩塌了。不是裂开，是整段塌陷，碎石和尘土扬起几米高，在雨幕中形成一团灰黄的雾。

缺口出现了，比之前那个更大，足足有五米宽。

丧尸像决堤的洪水，从缺口涌进来。不是爬，是流，是倾泻。前面的丧尸被后面的推挤着，踩踏着，挤成一团滚进来，然后立刻散开，扑向最近的人。

“堵住！”新一嘶吼着，抓起地上半截断木冲过去。

小兰也冲过去。她的刀已经砍卷了刃，但手边没有别的武器。她捡起一把掉在地上的铁锹，抡圆了砸向一只扑来的丧尸。铁锹头砸在丧尸肩膀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混着丧尸的嚎叫。

但丧尸太多了。缺口像一张贪婪的嘴，不断吐出新的怪物。城墙上的人被迫后退，防线一缩再缩。

混乱中，新一看见鬼头站在内城入口的阴影里，没上前，只是看着。他身边聚着七八个人，都是他最信任的手下，包括黑崎。他们手里拿着包袱，背上背着东西——是准备好的逃生行囊。

“鬼头！”新一喊，“带你的人过来帮忙！”

鬼头看了他一眼，没动。然后他做了个手势，带着他的人转身，消失在通往内城深处的巷子里。

“妈的！”阿铁骂了一句，一铁棍砸碎一只丧尸的头，“他们要跑！”

“别管他们！”新一挡开一只丧尸的抓挠，“先守住这里！”

但防线已经崩了。丧尸从缺口涌入，一部分冲向还在抵抗的人，另一部分开始向城内扩散——朝着内城，朝着伤员所在的棚子。

平次靠在一堵断墙边，右手垂在身侧，整条手臂已经彻底失去知觉。黑色纹路像藤蔓一样爬满了肩膀，正在向胸口蔓延。皮肤下的血管在搏动，滚烫，像有岩浆在里面流。他左手还握着刀，但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他看见一只丧尸扑向一个受伤倒地的山民，想冲过去，但腿不听使唤。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小夜。

她从内城方向跑过来，手里没拿武器，只是跑。良子在她身后喊：“小夜！回来！”

但小夜没停。她跑到缺口附近，那里，几只刚涌进来的丧尸正朝棚子的方向晃荡。小夜停下脚步，伸出右手。

手掌摊开，对着那些丧尸。

什么也没发生。

丧尸继续前进。

小夜的脸白了。她后退一步，又伸出手。还是没有反应。

“小夜！”良子冲过来，拉住她，“快回去！”

“我的能力……”小夜的声音在抖，“没用……它们不怕我……”

良子明白了。小夜的能力只对低阶B.O.W.幼体有效，对这些普通丧尸，或者更高级的变异体，没用。

她抱起小夜就往回跑。但已经晚了。两只丧尸追了过来，腐烂的手几乎要碰到小夜的脚踝。

一道刀光闪过。

平次挡在她们面前，左手刀削断了一只丧尸的手臂。但另一只从侧面扑来，他来不及转身。

“平次！”新一的喊声。

平次闭眼。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他睁眼，看见那只丧尸停在他面前半米处，身体僵直，然后软软倒下。背后插着一支箭——是弓箭，箭杆粗糙，但射得很准，从后颈贯入，刺穿了喉咙。

射箭的人是阿翔。

他站在不远处一座半塌的屋顶上，手里拿着自制的弓，脸色惨白，还在咳嗽，但眼神很亮。“这边！”他喊，“我带你们去密道！”

新一砍翻最后一只挡路的丧尸，带着还能动的人朝阿翔的方向撤。伤员被搀扶着，小兰背着园子——志保和良子用布带把园子固定在她背上，芽依被良子绑在胸前。

他们撤进内城，穿过狭窄的巷道。身后，丧尸的嚎叫声越来越近。

阿翔带他们来到西墙边那个半塌的仓库。仓库后面，地窖入口的木板已经被掀开，露出向下的阶梯。里面黑漆漆的，有风从深处吹上来，带着泥土和霉味。

“鬼头他们从这里下去了。”阿翔喘着气说，“下面有密道，可能通到城外……但我没走过……不知道安不安全……”

“没时间挑了。”新一说，“快斗，你带人先下。阿铁，殿后。”

快斗第一个下去，手里拿着手电。光柱在狭窄的阶梯上晃动，照见墙壁上湿滑的苔藓和蜘蛛网。接着是志保、良子、伤员，一个接一个。

小兰背着园子下去时，园子在她耳边轻声说：“小兰……放我下来吧……我……太重了……”

“闭嘴。”小兰说，声音哽咽，“我们说好的……要一起活下去。”

她踩到阶梯底部。这里是个小小的地窖，堆着一些杂物，角落里果然有几个箱子——是鬼头藏起来的食物和药品。快斗打开一个，里面是罐头和瓶装水。另一个箱子里是药品，抗生素、止血剂、镇痛剂，都有。

“拿了药就走。”新一说，“其他先不管。”

志保迅速翻找，找到园子需要的药，塞进医疗包。

地窖另一头，有一扇低矮的木门，门虚掩着。快斗推开门，手电光照进去——是一条狭窄的、向下倾斜的通道，墙壁是夯土，头顶有粗木支撑，但很多已经腐朽，往下掉土渣。

“是排水道。”快斗说，“旧时代城镇的排水系统。应该通到城外。”

“走。”新一挥手。

队伍钻进通道。里面很窄，只能弯腰前进。空气潮湿闷浊，有浓重的泥土和腐烂物的气味。脚下是湿滑的淤泥，每走一步都可能打滑。

通道很长，弯弯曲曲，有时分岔。快斗走在最前面，用手电照着地面——有脚印，新鲜的，是鬼头他们的。他跟着脚印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传来水声。手电光照过去，通道变宽，汇入一条更大的地下管道。管道有半人高，里面流淌着浑浊的污水，水面上漂着垃圾和死老鼠。

“沿着管道走。”快斗说，“水流方向应该是城外。”

队伍踩进污水里。水很冷，刺骨。园子在小兰背上发抖，牙齿打颤。芽依在良子怀里哭了，哭声在管道里回荡，闷闷的。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光亮——不是自然光，是月光，从管道出口透进来。出口被铁栅栏封着，但栅栏已经锈蚀，有几根断了。

快斗第一个钻出去。

外面是城墙外的山坡，离城墙大概一百多米。雨还在下，但小了些。回头看，城墙在夜色里像个巨大的、蹲伏的阴影，城墙上火光晃动，丧尸的嚎叫声隐约传来。

他们出来了。

队伍一个接一个钻出管道，瘫坐在山坡的泥地上，喘着气，浑身湿透，沾满污泥。

清点人数。

四十一人。又少了六个。死在城墙上了。

新一看着城墙方向。城里，火光更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

“他们放火了。”平次说，声音很哑，“烧掉痕迹，拖住丧尸。”

新一没说话。他看向队伍——伤员、孩子、孕妇，每个人都到了极限。

而北方的地平线上，黑潮的主体，那真正的、无边无际的尸海，正在缓缓压过来。

距离他们，也许只有几个小时的路程。

真正的黑暗，从未离开。

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他们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