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地下生路

城墙缺口处的咆哮声已经盖过了雨声。

那不是零星的丧尸嚎叫，是成百上千个喉咙同时发出的、混成一片的混沌巨响，像一锅煮沸的污秽浓汤在不断翻滚。缺口处堆叠的尸体被后面的活尸踩踏、挤开，新的躯体像填海的石子一样不断塞进来，把临时堵住缺口的门板、家具和沙袋一点点往外推。

新一站在内城入口的台阶上，手里握着一把从鬼头那里缴获的砍刀——刀刃已经卷了好几处缺口，握柄沾满了黏腻的血和雨水。他身后，是瘫坐在泥水里的四十一张面孔，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种东西：疲惫到骨髓里的、放弃前的最后挣扎。

小兰背着园子，良子抱着芽依，志保手里紧紧攥着医疗包，指节捏得发白。平次靠在一堵断墙边，胸口和手臂的绷带全被血浸透，黑色纹路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蠕动，已经蔓延到锁骨。快斗和阿铁带着还能动的人守在巷道入口，但防线薄得像纸，一捅就破。

“新一，”平次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得选。”

选什么？怎么选？

是集中所有人，去堵那个正在不断扩大的缺口，用命去换时间？还是分头行动，一部分人留下来死守，另一部分人带着伤员和孩子，尝试从地下管道或者防空洞寻找生路？

而园子……园子躺在小兰背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血不断从腿间渗出来，滴在泥水里，晕开一小圈暗红。

志保走到新一身边，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园子等不了了。大出血，感染，体温还在升。必须立刻二次手术，否则最多十分钟。”

十分钟。

城墙还能守十分钟吗？不知道。

新一闭上眼睛。雨打在脸上，很冷。他想起工藤优作曾经说过的话：侦探的工作是在案件发生后寻找真相，但领袖的工作是在灾难发生前做出选择——而且往往没有正确答案。

他睁开眼。

“分三路。”他的声音在雨声和尸嚎中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用刀刻出来的，“第一路，小兰、平次、阿铁，带十五个人，去堵缺口。不求守住，只要拖时间。能拖多久拖多久。”

小兰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她把背上的园子往上托了托，然后点头。

“第二路，快斗、健太、阿笠博士，带十个人，去防空洞入口，尝试爆破。如果鬼头说的是真的，里面有物资和通道，那就是我们的生路。”

快斗点头，转身就开始点人。

“第三路，”新一看向志保和良子，“我、志保、良子，带园子和其他伤员，去市政厅地下室。志保做手术，我尝试破解防空洞密码。如果能开门，我们走。如果不能……”

他没说完。

妃英理走了过来。她已经把步美、元太、光彦和小夜拢在身边，四个孩子紧紧靠在一起，脸色苍白，但都没哭。“非战斗人员跟我，从地下管道先撤。到快斗说的那个铁门出口等你们。”

新一点头。“行动。”

没有时间告别，没有时间犹豫。队伍像被扯断的绳子，分成三股，钻进不同方向的黑暗。

---

小兰把园子轻轻放在市政厅地下室一张积满灰尘的旧办公桌上。桌腿不稳，园子的身体放上去时，桌子晃了晃。良子立刻用找到的几本书垫在桌脚。

地下室很狭小，只有不到二十平米，堆着废弃的文件柜和破桌椅。唯一的光源是两支快要烧完的蜡烛，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晃，把影子投在墙壁上，张牙舞爪。

志保打开医疗包。工具很少：一把手术刀（京极真留下的），几支抗生素，止血剂，纱布，缝合线。没有麻醉，没有血袋，没有无菌环境。

“按住她。”志保对良子说。她的声音很稳，但手指在打开手术刀包装时，有极其细微的颤抖。

良子按住园子的肩膀。园子已经半昏迷，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但疼痛让她身体不断痉挛。

“园子，”小兰跪在桌边，握住她的手，“看着我。看着我，别睡。”

园子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小兰脸上。她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小兰……我……好疼……”

“我知道。”小兰握紧她的手，“再忍一下。志保会救你，也会救孩子。”

志保已经用酒精棉擦拭了园子的腹部——之前的切口还没完全愈合，现在要重新打开。刀刃贴上皮肤的瞬间，园子整个人绷直了，喉咙里发出被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但她咬着牙，没喊出来。

刀刃划开皮肉。血涌出来。

---

城墙缺口处，战斗已经变成了纯粹的屠杀。

小兰和平次背靠背站着，周围是不断涌上来的丧尸。阿铁带着人在他们外围形成一个小圈，但圈在不断缩小。

平次左手挥刀，动作已经迟缓了很多。右臂彻底废了，垂在身侧，黑色纹路爬满了半边脖子，正朝着脸颊蔓延。他的视线里蒙着一层淡红的雾，丧尸的脸在雾里扭曲变形。

一只丧尸扑向他，他侧身躲开，刀刺进丧尸眼眶。拔刀时，另一只从侧面撞上来，他来不及躲。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那只丧尸的头发，猛地往后一扯——是小兰。她右手挥刀砍断丧尸的脖子，左手还死死抓着那只丧尸的头发，血和脑浆溅了她一脸。

“平次！”她喊，“别分心！”

平次点头，但眼前的红雾更浓了。他看见的不是丧尸，是幻象——大阪的街道，甲子园的球场，和叶穿着校服在远处对他挥手，笑得很灿烂。

然后幻象碎了。丧尸的脸贴上来，腐烂的牙齿咬向他的喉咙。

他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左手，刀尖刺进丧尸下巴，从颅顶穿出。丧尸倒下去，他也跟着倒下去。

小兰冲过来扶住他。“平次！”

“没事……”平次喘着气，“还能……打……”

但他站不起来了。黑色纹路像网一样罩住了他半张脸，右眼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阿铁那边也撑不住了。十五个人，已经倒下去八个。缺口越来越大，丧尸像潮水一样灌进来。

“撤！”小兰嘶吼，“往内城撤！”

他们拖着伤员，且战且退。身后，丧尸的嚎叫声越来越近。

---

市政厅地下室。

志保的手伸进了园子的腹腔。血太多，视线模糊。她用手指摸索着，找到了子宫壁上的出血点——胎盘剥离的位置，血管还在不断渗血。

“止血钳。”她说。

良子递过来两把普通镊子——是之前从实验室带出来的，用火烧过消毒。

志保夹住血管。血稍微缓了一点，但没完全止住。子宫收缩无力，伤口无法自行闭合。

“需要缝合。”她说，“但子宫壁太脆，可能缝不住。”

“那怎么办？”良子声音发紧。

志保没回答。她从医疗包里拿出最后一支强效止血剂，注射进园子静脉。“听天由命。”

她开始缝合。针尖穿过脆弱的子宫壁，线拉紧。每一针，园子的身体都剧烈抽搐一次。小兰死死按着她的肩膀，自己的眼泪混着血和雨水，滴在园子脸上。

缝到一半时，地下室的门被撞开了。

新一冲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是从市政厅办公室里找到的城镇历史资料，上面有历任市长的名单和任期。

“密码可能是市长生日，或者城镇建立日期。”他语速很快，“阿笠博士在楼上用电脑暴力破解，但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了。”志保头也不抬，继续缝合。

新一看了一眼园子。她的脸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继续破解。”他说，“我帮你。”

他跪到桌边，用手电照着志保缝合的伤口，用纱布吸掉不断渗出的血。他的手很稳，但额头上全是冷汗。

---

快斗那边。

防空洞的门比预想的厚。是沉重的金属门，表面锈蚀，但结构完好。健太和阿笠博士在门上贴了能找到的所有炸药——是从鬼头藏起来的物资里找到的民用炸药，威力不大。

“引爆！”快斗喊。

轰——

爆炸声在狭窄的通道里震耳欲聋。烟尘弥漫。

等烟尘散开，门……只凹进去一小块。锁芯位置裂了道缝，但门没开。

“不够。”阿笠博士咳嗽着说，“炸药威力太小，门太厚。”

快斗盯着那道裂缝。他把耳朵贴上去，听。

有风声。很微弱，但确实有风从门缝里漏出来。门后面是空的，不是实心墙。

“继续炸。”他说，“把剩下的炸药全用上。”

“那之后就没炸药了。”健太说。

“如果门不开，我们要炸药也没用。”快斗说。

他们重新布置炸药。这次贴在锁芯周围，尽量集中。

---

城墙防线彻底崩溃了。

小兰和平次退到市政厅外的巷道里，身后就是市政厅大门。丧尸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数量多到让人绝望。

平次靠墙坐着，已经站不起来了。黑色纹路覆盖了他整张右脸，右眼完全变成了赤红色，在黑暗里像烧红的炭。他左手还握着刀，但手在抖。

“小兰……”他哑着声音说，“你走吧……去找新一……”

“闭嘴。”小兰挡在他面前，手里握着最后一根铁棍，“要死一起死。”

丧尸扑上来。

小兰挥棍，砸碎一只的头。另一只抓住她的腿，她抬脚踹开，但第三只从侧面扑来，她来不及躲。

一根箭射穿了那只丧尸的眼睛。

阿翔站在不远处一座半塌的屋顶上，手里拿着弓，脸色惨白如鬼，但还在射箭。一箭，又一箭。箭法很准，每一箭都命中要害。

“走！”他朝小兰喊，“我带你们去管道出口！”

小兰看了一眼平次。平次摇头：“我走不了……你们走……”

“不行！”小兰咬牙，弯腰想背起他。

但平次推开了她。“走！”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右眼里的红光炽烈得像要烧起来，“告诉新一……密码可能是……0805……”

“什么？”

“我的生日……”平次咳出一口黑血，“和叶……以前总笑我……密码设得太简单……”

小兰愣住。

“快走！”平次用尽最后力气喊，“再不走……谁都走不了！”

小兰看着他，眼泪涌出来。她转身，朝着阿翔的方向跑。身后，丧尸的嚎叫声吞没了平次最后的声音。

---

市政厅地下室。

新一的手机突然响了——是阿笠博士打来的。

“新一！”阿笠博士的声音在爆炸的背景音里断断续续，“电脑……破解出一组密码……四个数字……0805……试试……”

0805。

新一冲向防空洞门旁边的密码锁。老式的机械锁，数字转盘。他颤抖着手，把转盘转到0、8、0、5。

咔哒。

锁芯转动的声音。

厚重的金属门发出沉重的、齿轮咬合的轰鸣，然后缓缓向内打开。

门开了。

但门内涌出的不是新鲜空气，不是避难所的干燥和温暖。

是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福尔马林混合着腐败血肉的气味。

手电光照进去。

里面不是避难所。

是一个巨大的、布满培养罐和实验设备的保护伞地下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