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实验室
门后涌出的气味瞬间灌满了整个通道——浓烈得几乎有实体的福尔马林混合着某种甜腻的、类似熟透水果腐烂的气息,底下还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新鲜血肉的铁锈味。手电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了一个超出所有人预想的空间。
这不是简单的防空洞。
而是一座完整的、深嵌地下的实验室。
空间比想象中更大,呈长方形,天花板离地至少五米,嵌着整齐排列的LED灯管,此刻半数以上还在发出幽冷的蓝白光。墙壁是光滑的白色复合材料,下半截嵌着两排圆柱形培养罐——每个都有成人高度,直径约半米,透明的罐体里盛满淡绿色营养液。大部分罐子是空的,液体浑浊,但少数几个里面还悬浮着东西。
新一的手电光扫过最近的一个罐子。
里面是个胚胎。或者说,曾经是胚胎的东西。已经成型了,能看出四肢和头部,但比例怪异,皮肤是半透明的灰白色,能看见下面青黑色的血管网。它悬浮在液体中,微微晃动,一条脐带般的软管从它腹部延伸,连接到罐底。最诡异的是,它还在动——不是活物的律动,是偶尔的、痉挛般的抽搐,每次抽搐,罐子里的营养液就会冒出一串细小的气泡。
“B.O.W.培养罐。”志保的声音在通道里响起,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保护伞的实验室……他们把实验室建在防空洞下面。”
新一的手握紧了刀柄。他想起快斗说过的话——京极真留下的地图上,标注这个城镇有“灰衣人营地”。不是营地,是实验室。而他们把密码设成防空洞的密码,是故意的?还是说,这里本来就是伪装成避难所的实验设施?
没时间细想了。
“快进来!”他朝通道外喊,“这里有空间!还有电!”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喘息。小兰第一个冲进来,背上还背着园子。园子趴在她肩上,眼睛半闭,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良子紧随其后,怀里的芽依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小脸,在幽蓝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接着是其他人——伤员被搀扶着,能走的人互相拉扯着挤进实验室。最后进来的是阿铁,他反手关上厚重的金属门,转动门内侧的手轮,把门锁死。门外,丧尸抓挠金属的刺耳声响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持续不断的撞击声。
实验室里瞬间塞满了人。四十一人,在这个空间里显得拥挤,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检查环境!”新一喊,“快斗,阿铁,带人查看其他出口和潜在威胁!志保,良子,找医疗设备和药品!妃律师,组织人清点物资,分配空间!”
人们动了起来。在这个陌生而诡异的环境里,行动是最好的抗焦虑剂。
快斗和阿铁带着几个还能战斗的人,沿着实验室边缘搜索。实验室比看起来更大,被几排操作台和仪器隔成不同区域。他们发现了更多培养罐,里面是各种未完成的B.O.W.胚胎——有的多长了几条肢体,有的头部畸形,有的皮肤上覆盖着类似鳞片或甲壳的东西。所有罐子都连接着管线,但大多数已经停止运行,只有少数还在微弱地嗡鸣。
“这里!”健太在一排操作台后面喊,“有门!”
是一扇气密门,紧闭着,旁边有电子锁。快斗试着按了几个按钮,没反应。门上的红色指示灯亮着,显示“锁定”。
“可能需要权限卡,或者密码。”阿笠博士凑过来看。
“先不管。”快斗说,“守住这个出口。阿铁,你带两个人在这里。”
另一边,志保和良子找到了她们最需要的东西。
实验室深处有一个独立的医疗区。有手术台,无影灯(还能亮),药品冷藏柜,甚至还有一个小型血库和备用发电机。冷藏柜里整齐码放着各种药剂——抗生素、止血剂、镇痛剂、血浆袋,标签清晰,保存完好。血库里有几袋血浆,血型标签齐全。
良子几乎哭出来。她冲回小兰身边,小心地把芽依放在铺了无菌布的操作台上,开始检查婴儿的情况——体温略低,但呼吸平稳,心跳有力。她立刻用找到的恒温箱(居然还能用)把芽依放进去,调到适宜温度。
志保则走向药品冷藏柜。她快速扫过标签,找到了园子需要的药——强效止血剂、抗生素、子宫收缩剂。她抽出几支,又拿了一袋A型血浆,转身跑向小兰那边。
园子已经被平放在另一张手术台上。小兰握着她的手,眼睛通红。
“让开。”志保说,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
小兰退开。志保撕开园子腹部的绷带——之前的切口还在渗血,纱布已经全红了。她迅速消毒,注射止血剂和抗生素,然后开始清理伤口,重新缝合。
这一次,有了无影灯,有了无菌环境,有了足够的药品和血浆。志保的动作快而精准,每一针都稳得像机器。血浆通过静脉滴注流进园子体内,她苍白的脸稍微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手术持续了二十分钟。
结束时,园子的出血止住了,呼吸平稳下来,虽然还在昏迷,但生命体征稳定了。
志保脱下手套,摘掉口罩,靠在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居然有水,干净的水。她捧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从那种高度专注的状态中稍微脱离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脸色惨白,眼底下有深深的黑影,眼睛里全是血丝。但嘴角,不自觉地,扯起了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救回来了。
至少这一次,救回来了。
“志保姐姐……”小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带着哽咽,“谢谢你。”
志保转过头,看着小兰。小兰脸上还混着血、泪和污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烧着火。
“不用谢。”志保说,“她还需要观察。感染风险还在,而且失血太多,接下来几天是关键。”
小兰用力点头。
这时,快斗那边传来了新的发现。
“新一!”他喊,“这里有主机!还能启动!”
新一走过去。操作台中央,一台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保护伞的logo和登录界面。阿笠博士正在尝试破解,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能进去吗?”新一问。
“系统很旧,防护不强。”阿笠博士说,“给我点时间。”
几分钟后,登录界面消失,跳转到主操作界面。全是英文,密密麻麻的选项和数据流。
阿笠博士调出文件目录。大部分文件加了密,但有一个文件夹是开放的,名字是“B-7试验区实验日志”。
他点开。
里面是几十份按日期排列的日志文件,最近的一份日期是三个月前。他点开最新的那份。
屏幕滚动,显示出一串串数据和注释。
“日期:XX月XX日
实验体:NE-α单位(琴酒改造体)
状态:植入完成,执念模块运行稳定。对‘雪莉’关键词反应强烈。
备注:与A系列自然适应体(样本A-07,即京极真)在模拟遭遇战中表现出异常吸引/排斥反应。A-07样本多次主动接近NE-α单位活动区域,疑似残留人格层面执念冲突。建议观察两者在实际遭遇中的互动数据。”
新一盯着屏幕,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京极真和琴酒改造体之间的战斗,不是偶然。是保护伞设计的实验。他们想看看,两个被改造成怪物的、曾经有深刻恩怨的人,在末日里相遇会怎样。
而他们,整个团队,都是这场实验的观众,或者……实验的一部分。
“还有别的吗?”他问,声音发紧。
阿笠博士继续翻找。在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他找到了一些未完全销毁的数据碎片。是关于“A系列”和“NE系列”的对比研究报告。
“A系列:自然适应体。个体在感染后凭借自身意志与体质,与病毒达成危险平衡,保留部分人类意识与生理机能,但存在不可逆的异化倾向。样本A-07(京极真)为目前观测到的最稳定个体,但近期数据表明平衡正在崩溃。
NE系列:强制改造体。通过手术与药物干预,将特定人类个体改造为可控B.O.W.,植入人工执念模块以驱动行为。样本NE-α(琴酒)执念模块运行异常稳定,但存在过度攻击性与不可控风险。
两者病毒同源,进化路径不同。存在相互吸引/吞噬本能,原理未知。”
平次走过来,看着屏幕上的字。他的右脸几乎完全被黑色纹路覆盖,右眼赤红,但左眼还保持着一丝清明。“所以……京极真和琴酒,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
“不同进化路径的同源病毒。”志保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她盯着屏幕,“一个靠自身意志硬扛,一个被外力强制改造。但最终……可能都会变成彻底的怪物。”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和门外隐约的、丧尸撞击金属门的闷响。
然后,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阿真……不是怪物……”
所有人都转头。
手术台上,园子睁开了眼睛。她还很虚弱,声音轻得像耳语,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救了我和芽依……他送来了药……他……”她的眼泪流下来,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他到最后……都还是阿真……”
小兰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嗯。”小兰说,“他一直是。”
园子闭上眼睛,眼泪不停地流。
良子抱着恒温箱走过来,箱子里,芽依睡得很熟,小拳头攥着,放在脸边。园子侧过头,看着玻璃罩里的婴儿,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虚弱的微笑。
“芽依……”她轻声说,“妈妈……见到你了……”
实验室里,幽蓝的灯光下,这个刚出生不到两天、在尸潮围城中幸存下来的婴儿,成了这个空间里唯一温暖的存在。
但温暖很短暂。
快斗在检查主机时,发现了另一个东西——一个自动发送程序的日志。程序在半小时前被触发,向某个远程服务器发送了一组数据包。
数据包内容被加密了,但日志里有一行明文备注:
“样本团体进入B-7实验室。坐标已上传。请求下一步指令。”
新一看着那行字,浑身发冷。
他们以为找到了避难所。
其实是走进了另一个观测点。
保护伞一直在看着他们。一直都知道他们在哪。
而现在,他们自己把坐标发给了对方。
门外,丧尸的撞击声突然停了。
不是消失了,是停了。那种彻底的、不自然的安静,反而更让人毛骨悚然。
然后,远处——透过实验室的通风管道,或者别的什么缝隙——传来了新的声音。
不是丧尸的嚎叫。
是引擎声。重型车辆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还有螺旋桨的呼啸。
“他们来了。”快斗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