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 客人
通道打开的时候，艾伦以为会是另一道裂缝。
但不是。
裂缝是撕裂的、不规则的、像伤口。但这个——这个是个规整的圆，边缘发着淡蓝色的光，像把夜空切下来一块，竖着放在地上。
“走。”身后有人推了他一下。
他迈进去。
脚落地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不是绊倒，是那种踩空了台阶的感觉，明明脚踩实了，身体却觉得应该再往下沉一点。
然后他站稳了。
抬起头。
金属走廊。
不是墙内那种石头垒的、木头搭的走廊。是金属的，银白色的，一块一块拼起来的，拼缝笔直得像拿尺子量过。头顶是一排灯，也是嵌在金属里的，亮得刺眼但不晃眼。
空气是凉的。带着一股他说不上来的味道，有点像消毒水，但更淡。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
脚下也是金属。锃亮，能照出人影。
他看见自己站在里面。衣服破了，脸上有灰，头发乱糟糟的，像个从战场上爬出来的野人。
“往前走。”
身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他往前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不是一个人——身后还有好几双脚。莱纳的，安妮的，贝尔托特的。还有那几个把他从战场上带走的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圆还开着。透过那层淡蓝色的光，他能看见另一边——黑，灰，碎石，还有站在那里的三笠。
很小。
像隔着一层水看东西。
然后那个圆合上了。
什么都没有了。
他停下脚步。
“往前走。”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他攥紧拳头。
继续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也是金属的，没把手，没锁眼，就那么一堵光滑的银白色平面。
他们走到门口时，门开了。
往两边滑开。
无声。
里面是一个房间。比走廊大，还是银白色的墙，银白色的天花板。房间中央摆着几张床——不是木板搭的那种，是金属架子上面铺着白色的软垫，旁边戳着各种他没见过的东西：屏幕、管子、架子、灯。
“躺上去。”一个人指了指最近的那张床。
是那个头发白的年轻人。叫什么来着——金木？
艾伦看着他。
金木没催他。
就那么站着，等他。
艾伦走过去，爬上那张床。
床垫是软的。
他这辈子没躺过这么软的东西。
他绷着身子，不知道该怎么放。
金木走过来，伸手按在他肩膀，轻轻往下压了一下。
“放松。”他说。
艾伦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深水。
他不知道为什么，慢慢松开了绷着的劲。
金木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回头。
“一会儿可能会有东西扫描你。”他说，“别反抗。反抗会更疼。”
他走了。
门关上。
艾伦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也是银白色的。一块一块拼起来的。他数那些拼缝。
一。
二。
三。
数到第七块的时候，房间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女的。很轻。没什么感情。
【样本编号：E-017。姓名：艾伦·耶格尔。年龄：十六岁。来源世界：墙内·帕拉迪岛。状态：清醒。】
艾伦坐起来。
“谁？”
没回应。
但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不是人。是那种——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被光照着，但光是从四面八方来的，躲不开。
他又躺回去。
盯着天花板。
继续数。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
莱纳被推进另一个房间。
比艾伦那个小。没床，只有一把椅子。金属的，焊在地上的那种。
“坐下。”
他坐下。
椅子面是凉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种凉。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盯着对面的墙。
墙也是金属的。锃亮，能照出人影。
他看见自己坐在那儿。胡子拉碴，眼睛肿着，嘴角有干了的血迹。
他移开视线。
但没别的地方可看。
他又把视线移回来。
盯着那个自己。
“莱纳·布朗。”那个声音响起来。
他没动。
“马莱帝国战士队，铠之巨人继承者。父名莱昂内尔·布朗，母名卡丽娜·布朗。十岁入选战士候补生，十二岁继承铠之巨人，十五岁随破墙小队潜入帕拉迪岛，执行始祖巨人捕获计划。任务时长：五年。”
莱纳攥紧扶手。
“你们什么都知道。”
没回应。
“那还问什么？”
沉默。
几秒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脑波成像准备就绪。请保持静止。】
他还没反应过来，头上突然套下来一个东西——金属的，凉的，箍在脑袋上。
他猛地站起来。
椅子纹丝不动。
他挣了一下。
挣不开。
“放开——”
【脑波成像启动。】
他的脑子里忽然炸开。
不是疼。是那种——他说不上来——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他脑子里，开始翻东西。
画面闪过。
太快了。
收容区的棚屋。母亲的脸。训练场的沙地。马莱军官的靴子。巨人的后颈。血。墙。那个被撞开的门。那个孩子的脸——
“不要——”
画面还在闪。
父亲的背影。姐姐的笑容。第一次巨人化时的恐惧。破墙那天的火光。五年。五年。五年——
“住手——”
【读取完成。数据完整性：97%。】
那个金属箍松开。
他瘫在椅子上。
喘气。
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疼。
他没擦。
就这么瘫着。
过了很久。
他抬起头。
看着对面那堵墙。
墙里那个人也在看他。
眼眶红着。
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盯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盯着他。
——
安妮的房间更安静。
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那个金属箍套在她头上时，她没挣扎。
画面开始闪。
她闭上眼。
收容区的黄昏。母亲的手。那枚戒指。训练场。贝尔托特的脸。莱纳的背影。破墙那天。那个被她踩碎的房子。那个孩子的眼睛——
她睁开眼。
【读取完成。数据完整性：89%。阻力区域：与“戒指”相关的记忆片段存在异常波动。】
那个金属箍松开。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
空的。
她低头看。
口袋是空的。
那枚戒指——
【个人物品已暂时保管。待评估结束后返还。】
她看着对面那堵墙。
墙上那个人也在看她。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
贝尔托特的房间。
他缩在椅子上。
那个金属箍套下来的时候，他抖了一下。
然后画面开始闪。
太快了。
收容区。母亲。父亲。弟弟。训练场。马莱军官的吼叫。巨人的后颈。那个夜晚。破墙。火光。尖叫。那个被他踩碎的——
“不要——”
他捂住脸。
但画面还在闪。
那个孩子的脸。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那个冲过来砍他腿的男人。血。血。血——
【读取完成。数据完整性：99%。】
金属箍松开。
他没动。
缩在椅子上。
捂着脸。
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就那么抖着。
——
彼岸花基地，主观察室。
斯特林的投影站在窗前。
窗外是那条金属走廊。
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早川站在他身后。
“三个战士的脑波成像已完成。”她说，“坐标样本正在基础扫描中。预计三小时后可进行全面解析。”
斯特林没说话。
他看着那条走廊。
看了很久。
“他们第一次看见这些，”他说，“什么反应？”
早川愣了一下。
“莱纳抵抗，安妮沉默，贝尔托特崩溃。”她说，“坐标样本……”
她顿了顿。
“很平静。”
斯特林转头看她。
“平静？”
“他躺在扫描床上，数天花板上的拼缝。”早川说，“从进门到现在，一共数了四百七十三块。”
斯特林沉默了几秒。
然后把视线转回窗外。
“有意思。”他说。
——
走廊里。
金木站在观察室外面，隔着玻璃往里看。
艾伦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唇在动。
他数到多少了？
金木不知道。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少年。
十六岁。
跟他当年被改造成独眼喰种时一样大。
那时候他也躺过类似的床。
也是盯着天花板。
也是数那些拼缝。
他数了多少块来着？
不记得了。
他转身。
往外走。
身后，那个少年还在数。
嘴唇一动一动。
——
董香站在通道口。
她看着那道已经闭合的圆。
几个小时前，他们就是从这儿进来的。
从那个有裂缝的世界。
从那个有巨人的世界。
从那个……让她想起什么的世界。
她说不上来。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堵金属墙。
“姐？”
绚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没回头。
“没事。”她说。
她转身。
往宿舍区走。
走到拐角时，她忽然停下。
“绚都。”
“嗯？”
“那个三笠，”她说，“你看见她了吗？”
绚都想了想。
“看见了。”
“她什么反应？”
绚都沉默了几秒。
“没哭。”他说，“但那个杯子被她捏变形了。”
董香点点头。
继续走。
——
金木回到自己房间。
他坐在床上。
没开灯。
黑暗中，他抬起手。
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里曾经有一道红线。
从手腕一直爬到指尖。
现在没了。
但有时候，他会觉得它还在。
像烧过的痕迹。
他攥紧手。
闭上眼。
——
什造蹲在食堂里，啃着不知道从哪摸来的鸡腿。
腮帮鼓成球。
绚都走进来，看了他一眼。
“你从哪弄的？”
什造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箱子。
“那边。没人要。”
绚都走过去，打开箱子。
里面是十几盒自热食品。
他拿出来一盒，撕开包装。
什造凑过来。
“那个莱纳，”他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问，“会死吗？”
绚都看他一眼。
“你关心这个？”
什造歪了歪头。
“不关心。”他说，“就是问问。”
他继续啃鸡腿。
绚都撕开调料包。
“不会死。”他说，“有用的人，不会死。”
什造点点头。
腮帮继续动。
——
凌晨四点。
彼岸花基地，深层禁闭室。
马库斯·格林躺在地上。
天花板的白光照着他。
他闭着眼。
嘴角弯着。
很小。
门外，脚步声经过。
他没动。
——
医疗室门口。
三笠还站在那里。
那个搪瓷杯还在手里。
阿尔敏蹲在旁边，没翻手册，就那么蹲着。
韩吉坐在台阶上，烟早就抽完了，手里攥着那根皱巴巴的烟蒂。
天边那线灰白——
越来越亮。
三笠忽然开口。
“他数到多少了？”
阿尔敏抬头看她。
“什么？”
三笠没再说话。
她看着那道裂缝的方向。
裂缝已经看不见了。
但风还在吹。
从那边吹过来。
咸的。
凉的。
她闭上眼。
攥紧那个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