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解析·坐标
艾伦躺在扫描舱里，盯着天花板。
还是那个银白色的天花板。还是一块一块拼起来的。
他已经数到第七百二十九块了。
数着数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睡不着，三笠会坐在旁边，帮他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她数得很慢。
数着数着，他就睡着了。
后来他问她，你数到多少了？
她说，不记得了，你睡着了我就停了。
他问，那你呢？你睡不着怎么办？
她说，我不数。
他问，那你干什么？
她想了想，说，看你。
——
扫描舱外。
金木站在观察窗前。
艾伦躺在里面，眼睛睁着，嘴唇在动。
还在数。
金木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低头看手里的平板。
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样本编号：E-017】
【坐标碎片活性：37%】
【与规则碎片同源率：62%】
【生命体征：稳定】
【脑波活动：活跃，存在周期性重复模式——正在计数】
他划了一下屏幕。
更详细的数据弹出来。
【坐标碎片定位：后颈脊椎交汇处，深度2.7厘米】
【碎片形态：螺旋结构，直径0.3毫米，正在缓慢旋转】
【能量辐射：间歇性脉冲，频率与样本心率同步】
金木盯着那个螺旋结构。
0.3毫米。
那么小一点东西，能让那个少年变成四十米高的怪物。
能让战场上所有巨人同时跪下。
他想起自己体内的RC细胞。
也是那么小。也是看不见的。也是能让人变成怪物。
他把平板放下。
继续看着窗里的艾伦。
——
【解析程序启动。预计耗时：四小时。】
【第一阶段：碎片定位与形态扫描——已完成。】
【第二阶段：活性监测与能量辐射分析——进行中。】
【第三阶段：碎片与宿主神经连接解析——待启动。】
红后的声音在观察室里响起。
金木没回头。
他早就习惯了红后的声音。
有时候他觉得，整个彼岸花基地都是活的。
那些墙，那些灯，那些门，那些永远在响的电子音——都是活的。
都在看着他们。
——
扫描舱里。
艾伦忽然不数了。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外面。
是里面。
后颈那块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跳。
像心跳。
但不是他的心跳。
是别的什么。
他伸手去摸后颈。
手指刚碰到皮肤，扫描舱里忽然响起警报。
【警告：宿主主动接触碎片区域。建议保持静止。】
他愣了一下。
把手收回来。
那个跳动还在。
一下。一下。一下。
跟他的心跳不一样。
比他的心跳慢。
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
——
观察窗外。
金木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坐标碎片活性：37%→39%】
【能量辐射强度：上升12%】
【宿主心率：72→89】
【宿主血压：正常范围内上升】
他按下通讯键。
“红后，怎么回事？”
【宿主主动接触碎片区域，引发碎片应激反应。活性短暂上升，现已回落。】
“有危险吗？”
【当前无。但建议全程监控。碎片与宿主神经连接程度超出预期——碎片对宿主的“意识”有反应。】
金木沉默了几秒。
“什么意思？”
【碎片能“感知”到宿主在想什么。】
金木看着窗里的艾伦。
艾伦躺在那里，手放在身体两侧，眼睛盯着天花板。
但他的右手——刚才摸后颈的那只——攥成了拳头。
——
扫描继续。
第二阶段结束的时候，艾伦忽然开口。
“有人吗？”
他的声音在扫描舱里闷闷的。
没人回应。
他又问了一遍。
“有人吗？”
还是没人。
他坐起来。
门锁着。
他敲了敲那扇透明的门。
没人应。
他躺回去。
继续盯着天花板。
七百三十。
七百三十一。
七百三十二。
——
观察室外，门开了。
韩吉走进来。
金木转头看她。
“你怎么来了？”
韩吉走到窗前，看着里面的艾伦。
“听说你们在拆他。”她说，“来看看拆成什么样了。”
金木没说话。
韩吉看了一会儿。
“他刚才坐起来了？”
“嗯。”
“然后呢？”
“躺回去了。”
“没闹？”
“没闹。”
韩吉点点头。
“这孩子，”她说，“比我想的稳。”
她顿了顿。
“也可能是懵的。”
金木看着她。
“你见过他变巨人？”
韩吉点头。
“见过。昨天。战场上。”
“什么样？”
韩吉想了想。
“不像巨人。”她说，“像……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一个人被塞进巨人的壳里，壳是破的，人的部分露在外面。”
她看着窗里的艾伦。
“他那时候在喊。”她说，“喊一个人的名字。”
金木没问是谁。
他猜到了。
——
扫描舱里。
艾伦又坐起来了。
这次他看见了。
窗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白头发的。一个戴眼镜的女人。
他认识那个白头发的——金木。带他来的那个。
那个女人没见过。
他敲了敲那扇透明的门。
金木拿起通讯器。
“什么事？”
艾伦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我能不能出来？”
“不能。”
“还要多久？”
“三小时。”
艾伦沉默了几秒。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金木看着窗外。
韩吉站在旁边，也在看。
“在看你。”金木说，“看你身体里那个东西。”
艾伦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
艾伦摇头。
金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你身体里有一个东西。很小。在你的后颈。它能让你变成巨人。也能让你控制别的巨人。”
艾伦听着。
手慢慢摸向后颈。
“别摸。”金木说。
艾伦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窗外那个白头发的男人。
“你身体里也有东西？”他问。
金木没说话。
但艾伦看见了。
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恢复正常。
“有。”金木说。
艾伦看着他。
“是什么？”
金木没答。
他放下通讯器。
转身往外走。
韩吉追上去。
“去哪儿？”
“有事。”
“你还没回答他。”
金木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窗里的艾伦。
艾伦还坐在那儿，手按着后颈，隔着玻璃看着他。
“以后他会知道的。”金木说。
他推门出去。
——
扫描舱里。
艾伦看着那个白头发的男人走出去。
门关上。
只剩他一个人。
他又躺回去。
盯着天花板。
七百三十三。
七百三十四。
七百三十五。
数着数着，他忽然想起三笠的脸。
她站在裂缝前面，看着他。
眼眶红着。
没哭。
她说，等我。
他说，等我。
他也不知道谁会等谁。
但他说了。
她也说了。
那就够了。
——
第三阶段开始的时候，艾伦睡着了。
不是晕过去，是睡着了。
就那么躺着，闭着眼，呼吸均匀。
红后的声音响起来。
【宿主进入睡眠状态。碎片活性：37%，稳定。】
【建议：继续解析。睡眠状态更有利于神经连接数据采集。】
金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睡着的艾伦。
睡着的艾伦看起来更小。
十六岁。
嘴唇干裂，脸上有灰，眼角有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
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金木看着那张脸。
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躺过类似的床。
也是被人看着。
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时候他想的什么来着？
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那时候没人站在窗外看他。
——
数据在屏幕上滚动。
【神经连接解析进度：27%……34%……48%……】
【碎片与宿主神经纤维结合度：极高】
【碎片可读取宿主记忆区域：海马体、杏仁核、前额叶皮层】
【碎片可影响宿主情绪：恐惧时活性上升，平静时活性下降】
【碎片可发送信号至宿主意识：已检测到碎片向宿主发送的微弱脉冲——内容无法解析】
金木看着最后一条。
碎片在向艾伦发送信号。
什么信号？
他想起马库斯那个疯子。
想起他那次违规实验。
想起那次让整个基地警报大作的“唤醒指令”。
他按下通讯键。
“红后，碎片发送的信号，能反向解析吗？”
沉默。
三秒。
【正在尝试。】
屏幕上弹出一行行代码。
【信号频率：7.83Hz】
【脉冲模式：间歇性，与地球舒曼共振频率吻合】
【内容：重复性序列——GCG-ATA-TAC】
金木盯着那行字母。
GCG-ATA-TAC。
又是这个。
他在马库斯的实验报告里见过。
在佛国寺那块石碑上见过。
在釜山港地下研究所的样本里见过。
现在在艾伦的身体里也出现了。
他放下平板。
看着睡着的艾伦。
这孩子不知道。
他身体里那个东西，在跟不知道什么东西说话。
——
四小时到了。
【解析完成。】
【坐标样本数据已归档。】
【路径网络原型构建进度：61%。建议：以E-017为接入节点，进行反向解析测试。】
红后的声音落下。
扫描舱的门开了。
艾伦没醒。
他还睡着。
金木走进去。
站在他旁边。
低头看着他。
十六岁。
从墙里来的。
身体里住着一个能毁掉世界的东西。
他自己不知道。
金木伸出手。
想把他摇醒。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那张睡着的脸。
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个问题——你身体里也有东西？
他没回答。
但答案是有的。
有RC细胞。
有赫子。
有规则碎片的共鸣。
有那个让他半夜醒来的红线。
他也有东西。
只不过他的东西，他知道是什么。
艾伦的，他不知道。
金木收回手。
转身走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艾伦还在睡。
呼吸均匀。
眉头皱着。
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
观察室外。
韩吉靠在墙上，等着。
金木出来的时候，她站直了。
“完了？”
“完了。”
“他呢？”
“睡着。”
韩吉往里面看了一眼。
然后收回视线。
“那个东西，”她说，“就是他变成巨人的原因？”
金木点头。
韩吉沉默了几秒。
“能拿出来吗？”
金木看着她。
“拿出来他会死。”
韩吉点点头。
“那就不拿。”
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回头。
“你刚才为什么没回答他？”
金木看着她。
“回答什么？”
“你身体里也有东西吗？”
金木沉默。
韩吉等着。
过了很久。
“有。”金木说。
韩吉点点头。
没再问。
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
“那孩子梦见的什么，你知道吗？”
金木没说话。
韩吉也没等他回答。
她推开门，出去了。
——
扫描舱里。
艾伦还在睡。
他梦见三笠了。
她站在裂缝前面，背对着他。
他想走过去。
但走不动。
脚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地上。
他想喊她。
喊不出声。
他只能看着。
看着她站在那儿，风吹着她的头发。
很久。
她忽然回头。
看着他。
张嘴。
说什么？
他听不见。
但口型他认得。
她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