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 马莱·拔锚
军港的早晨总是有雾。
不是那种浓得看不见人的大雾,是薄薄的一层,从海面上漫过来,漫过码头的石阶,漫过战舰的舰首,漫过那些整装待发的士兵们的靴子。
莱纳的母亲卡丽娜站在收容区的门口,看着那片雾。
她今年四十三岁,看起来像五十五。脸上沟壑纵横,手指关节粗大,那是二十几年在纺织厂里织布织出来的。她的眼睛是浑浊的灰蓝色,跟收容区上空的天一个颜色。
她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起了毛边,但中间那个人还很清楚——十岁的莱纳,穿着马莱帝国战士候补生的制服,站在训练场边上,笑得很开心。
那是他最后一次笑成这样。
后来他寄回来的照片,一张比一张沉默。十五岁那张,他站在破墙小队的合影里,脸被阴影遮住一半。十七岁那张,他已经不笑了。十九岁那张,他没寄照片,只寄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一切安好。
卡丽娜不识字。
她拿着那封信去找人念,念信的人说,就四个字,一切安好。
她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她把信贴在胸口,走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没睡,坐在门口,看着帕拉迪岛的方向。
雾。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雾。
——
港口。
十二艘主力舰并排停靠在码头上,像十二头沉睡的巨兽。士兵们排着队登舰,脚步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响。军官们站在舰桥上,拿着文件夹,一遍一遍核对名单。
吉克·耶格尔站在第三艘舰的甲板上,靠着栏杆,看着岸上那些送行的人。
太远了,看不清脸。
但他知道哪些是收容区的方向。
他每年都会收到一封信,从那个方向寄来的。信上没什么内容,就是问他身体怎么样,训练累不累,有没有按时吃饭。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他父亲格里沙的字。
他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在墙内。
收容区那个家,早就没人了。
他把那封信寄给谁?
他不知道。
但每年都有人收。
每年都有人回。
回信也只有几个字:一切安好。
跟莱纳写给他母亲的一样。
吉克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棒球。
棒球很旧了。皮面磨得发亮,缝线断了两根。
这是他小时候,父亲还没带走妹妹之前,在收容区的空地上扔给他玩的。
那时候格里沙还笑。
后来就不笑了。
再后来,他就不见了。
吉克把棒球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用力一扔。
棒球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海里。
噗通。
几圈涟漪。
然后没了。
他转身,往船舱走去。
身后,那个棒球已经沉下去了。
——
第四艘舰上,波尔克·加利亚德站在甲板中央,周围围着一圈士兵。
他是颚之巨人的继承者。今年二十一岁。马赛是他亲哥,三年前死在帕拉迪岛。
被那个叫艾伦·耶格尔的小崽子杀的。
波尔克攥紧拳头。
“长官。”一个士兵走过来,“您母亲托人送东西来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士兵递过来一个布包。
他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双袜子。手织的。毛线很粗,针脚不匀,但织得很厚。
还有一张纸条。
他展开。
“海上冷。穿上。”
就四个字。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袜子揣进怀里。
“告诉她收到了。”他说。
士兵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波尔克站在甲板上,看着岸上那个方向。
太远了。
什么都看不见。
——
第七艘舰的货舱里,皮克蹲在一堆物资中间,啃着一个冷了的土豆。
她是车力巨人的继承者。今年二十岁。马莱帝国唯一一个能长时间保持巨人形态的战士。
她啃完土豆,把皮扔进旁边的袋子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货舱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岸上,送行的人群已经散了。
只剩几个零星的身影,还站在那儿。
其中有一个,她认识。
是莱纳的母亲。
她没见过本人,但见过照片。莱纳那个傻子,每次出任务之前都会把那张照片掏出来看一眼,然后塞回怀里。
有一次她问,那是谁?
他说,我妈。
她点点头。
后来她发现,他每次出任务之前都看。
她没再问。
她站在货舱门口,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直到舰队起航。
——
旗舰上。
马莱将军维利巴尔德站在舰桥里,放下望远镜。
“收容区那边,都通知到了?”
副官点头。
“通知了。战士们的家属,都站在门口送行。”
维利巴尔德沉默了几秒。
“告诉他们,三天后就回来。”
副官愣了一下。
“将军,这个……”
“我知道不可能。”维利巴尔德说,“但让他们这么想。”
他转身,看着墙上的巨幅海图。
帕拉迪岛。玛利亚之墙。希干希纳区。
那个裂缝。
他盯着那个裂缝的标志,看了很久。
“那个情报,”他说,“来源可靠吗?”
副官摇头。
“不知道。但墙内布防图是真的——跟我们侦察到的数据一致。裂缝的影像也是真的——从角度和光线判断,是实时拍摄的。”
维利巴尔德点点头。
“始祖巨人的坐标呢?”
副官沉默了几秒。
“那个……还没验证。”
维利巴尔德看着那个坐标。
希干希纳区,训练营附近。
如果情报是真的,那么三天后,他们就能抓住那个孩子。
那个叫艾伦·耶格尔的孩子。
那个杀死了马赛·加利亚德、让波尔克恨了三年、身上流着格里沙·耶格尔的血的孩子。
维利巴尔德忽然想起一件事。
格里沙·耶格尔。
那个从收容区逃出去的男人。
那个偷走了始祖巨人的叛徒。
他的儿子,现在就在墙内。
等着他们去抓。
他把望远镜放下。
“全舰——”
他的声音在舰桥里回荡。
“——起锚!”
——
十二艘主力舰同时起锚。
铁链从海底绞上来,带起黑色的淤泥和水草。蒸汽机开始轰鸣,巨大的螺旋桨搅动海水,在港口里掀起层层白浪。
岸上,那几个零星的身影还在。
有的挥手。
有的只是站着。
有的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卡丽娜站在收容区门口,看着那十二艘舰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变成十二个小点。
变成十二道烟。
变成什么都没有。
雾散了。
海面上空荡荡的。
她低头看手里的照片。
莱纳还在笑。
十岁的莱纳,站在训练场边上,笑得很开心。
她把照片贴在心口。
闭上眼。
——
第七艘舰的货舱里,皮克又蹲回那堆物资中间。
她从怀里摸出另一个土豆,继续啃。
啃着啃着,她忽然想起莱纳那个傻子。
他现在在墙内。
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她想起他每次出任务前看照片的样子。
他那张照片,还在他怀里吗?
她不知道。
她只是继续啃土豆。
——
第三艘舰的船舱里,吉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铁板。刷着灰色的漆。有几道锈迹从焊缝里渗出来,像干涸的血。
他想起刚才扔进海里的那个棒球。
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
现在没了。
他闭上眼。
耳边是蒸汽机的轰鸣声。
轰。轰。轰。
像心跳。
——
第一艘舰的舰桥上,维利巴尔德站在窗前,看着前方那片无尽的海。
帕拉迪岛还很远。
但裂缝就在那里。
那个孩子就在那里。
三天。
三天之后,一切都会结束。
他这么想着。
但他不知道的是——
在帕拉迪岛的彼岸花基地里,有一个人正看着屏幕上他的舰队坐标。
在希干希纳区的废墟上,有一个叫韩吉的女人,正蹲在一具巨人的尸体旁边,用手指碰了碰巨人蒸发后残留的蒸汽。
在训练营门口,有一个叫三笠的女孩,正攥着一个变形的搪瓷杯,站在那儿,看着裂缝的方向。
在扫描舱里,有一个叫艾伦的少年,正从梦中醒来。
他梦见三笠回头,张嘴说了什么。
他没听清。
但他知道,她说的是——
“等我。”
——
海面上,十二艘主力舰继续前行。
浪花拍打着舰首。
雾已经完全散了。
阳光照下来,照在那些灰色的舰身上,照在那些站在甲板上的士兵们的脸上,照在那个被扔进海里的棒球——如果它还没沉到底的话——照不到的深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