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挑拨·第二阶

情报室的光线永远是一样的。

不是白天那种会变的光，也不是晚上那种昏黄的光，是那种从天花板均匀洒下来的、没有影子、没有温度、让人分不清时间的白光。

早川理惠站在主屏幕前，看着那两条已经打包好的情报。

左边一条，收件人：墙内·调查兵团团长埃尔文·史密斯。

右边一条，收件人：马莱帝国·东方军司令部。

内容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给墙内的那一份：马莱舰队坐标、兵力配置、各智慧巨人的弱点分析、预计登陆时间——六十九小时后。

给马莱的那一份：墙内布防图——是真的，从红后收集的战场数据里提取的；裂缝实时影像——也是真的，彼岸花基地外墙上架着十七台摄像机，二十四小时对着那道缺口；始祖巨人坐标——伪造的，标注的位置是希干希纳区废墟正中央，离艾伦现在躺着的那张床直线距离七点三公里。

两条情报，一条真到底，一条七分真三分假。

让墙内的人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让他们做好准备，让他们拼尽全力去消耗马莱的兵力。

让马莱的人相信自己能一举擒获始祖巨人，让他们放心大胆地冲进那个陷阱，让他们把主力砸进那道裂缝。

然后，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

早川按下发送键之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不是犹豫。

她从来不犹豫。

只是……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两秒后，她按下去了。

【第一条情报：发送中……】

【预计接收时间：00:02:00】

【接收方：墙内·调查兵团】

【第二条情报：发送中……】

【预计接收时间：00:07:00】

【接收方：马莱帝国·东方军司令部】

屏幕上弹出两行绿色的字。

发送成功。

早川看着那两行字。

六十九小时。

倒计时开始。

——

墙内。

埃尔文站在团长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运输舰。

从他站的位置，能看见裂缝。

那道被撞开的缺口，现在成了保护伞的物资通道。一艘接一艘的运输舰从那边飞进来，悬停在废墟上空，然后放下绳梯，有人下来，有东西卸下来，再飞回去。

他已经看了一上午。

敲门声响起来。

“进来。”

韩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她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高兴，不是害怕，是那种——埃尔文说不上来——像看见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团长，”她说，“你看看这个。”

她把那张纸递过来。

埃尔文接过去。

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眼睛定住了。

马莱舰队坐标。兵力配置。十二艘主力舰。三万名士兵。五名智慧巨人。预计登陆时间——六十九小时后。

他抬头看着韩吉。

“哪来的？”

韩吉摇头。

“不知道。今早有人把它塞进我帐篷里。没人看见是谁。”

埃尔文盯着那张纸。

情报太详细了。

详细到不像是侦察能得到的。

详细到像有人坐在马莱的指挥部里，把他们的作战计划抄了一份。

“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他问。

韩吉沉默了几秒。

“我拿给阿尔敏看了。”她说，“那小子对着地图对了两个小时，然后跟我说，如果是假的，造假的人一定是个疯子。”

埃尔文等着她解释。

“因为太真了。”韩吉说，“真到所有细节都对得上——风向、潮汐、登陆点的坡度、巨人的行动半径——那个写情报的人，要么在马莱的指挥部里待过，要么……”

她顿了一下。

“要么他们有办法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埃尔文低下头，继续看那张纸。

智慧巨人弱点分析那一栏，写得特别细。

铠之巨人：硬化后关节不灵活，持续超过二十分钟会脱力。攻击建议：消耗战，拖时间。

超大型巨人：变身时释放高温蒸汽，但之后身体会迅速消耗。攻击建议：诱其提前变身，然后撤离，等他自己耗尽。

女型巨人：可以召唤无垢巨人，但召唤期间本体行动受限。攻击建议：本体突袭。

颚之巨人：速度快，咬合力强，但防御弱。攻击建议：硬碰硬，换伤。

车力巨人：长时间维持巨人形态，但不擅长正面战斗。攻击建议：无视，优先处理其他目标。

他看完，把纸放在桌上。

“你怎么想？”他问韩吉。

韩吉看着他。

“我想知道，”她说，“写这个的人，为什么要帮我们。”

埃尔文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继续看着那道裂缝。

一艘运输舰正从那边飞进来。

银白色的。没有旗帜。没有标志。就那么无声地悬停，放下绳梯，卸货，然后飞走。

“不是帮我们。”他说。

韩吉愣了一下。

“什么？”

埃尔文转过身。

他看着那张纸。

“不是帮我们。”他又说了一遍，“是让我们去跟马莱拼。”

韩吉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这份情报，确实是让他们去拼。

但——

“那又怎么样？”她说。

埃尔文看着她。

“那又怎么样？”韩吉说，“马莱要来打我们，这是事实。不管有没有这份情报，他们都会来。不管写情报的人想干什么，我们都需要这份情报。”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纸。

“六十九小时后，那十二艘船就会开到我们家门口。”她说，“到时候，我们是做好准备去拼，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被碾碎？”

埃尔文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轻。

“你说得对。”他说。

他走回桌前，拿起笔。

“通知各驻屯兵团，”他说，“所有能动的兵力，向希干希纳区集结。立体机动装置全部充能，瓦斯不够的去扒尸体。平民——”

他顿了一下。

“平民向罗塞之墙内撤退。能撤多少撤多少。”

韩吉站在那儿，看着他。

“团长。”

“嗯。”

“你信这份情报？”

埃尔文没回答。

他只是继续写。

写完后，他放下笔。

抬头看着窗外。

那艘运输舰又飞回来了。

银白色的。无声的。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什么东西。

“我不信。”他说，“但我们需要它。”

——

马莱。

东方军司令部。

情报官加兰德今年五十三岁，在马莱军队里干了三十年，见过的情报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

加密方式不对。发送渠道不对。格式不对。所有地方都不对。

但内容——

他把那份情报又看了一遍。

墙内布防图。裂缝实时影像。始祖巨人坐标。

还有一张照片。

一个黑头发的少年，躺在某种他没见过的东西里面，闭着眼，身上贴满电极。

照片下面标注：艾伦·耶格尔。始祖巨人继承者。当前坐标：希干希纳区废墟，训练营遗址正东三百米。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拿着那份情报，往将军办公室走去。

维利巴尔德看完情报，也沉默了很长时间。

“来源查到了吗？”

“没有。”加兰德说，“但裂缝的影像——我们自己的侦察兵也拍到过，角度不同，但裂缝确实存在。”

维利巴尔德点点头。

“始祖巨人的坐标呢？”

加兰德沉默了几秒。

“那个……”他说，“没法验证。”

维利巴尔德看着他。

“但，”加兰德说，“那张照片上的人，跟三年前破墙小队传回来的画像——是同一个。”

维利巴尔德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那个少年。黑头发。闭着眼。十六七岁。

格里沙·耶格尔的儿子。

他放下照片。

“通知各舰，”他说，“原计划不变。登陆点——调整到裂缝正前方。”

加兰德愣了一下。

“将军，如果这是个陷阱——”

“如果是陷阱，”维利巴尔德说，“那张照片就不会是真的。”

他看着窗外。

港口已经看不见了。

只剩一片灰色的海。

“那个孩子在那儿。”他说，“这是真的。其他的，是真是假，我们去了就知道了。”

——

彼岸花基地。

早川站在屏幕前，看着两条情报的“已读”状态。

墙内的，已读。

马莱的，已读。

她输入一行指令：

【双方接收确认。挑拨第二阶段——完成。】

然后她转过身。

斯特林的投影站在她身后。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她没问。

斯特林看着屏幕上那两行绿色的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六十九小时后。”

早川点头。

“六十九小时后。”

斯特林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那个伪造的坐标，”他说，“选的地方，有什么讲究吗？”

早川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希干希纳区废墟正中央，”她说，“离艾伦七点三公里。那个位置……”

她顿了一下。

“那个位置，三笠站了一夜。”

斯特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继续往外走。

门在他身后关上。

早川站在原地。

看着那扇门。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发送情报之前，手指悬停的那两秒。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

她想起来了。

她在想，那个站在裂缝前面、握着变形搪瓷杯的女孩，如果知道这个坐标是假的，如果知道马莱的舰队会冲着那个假坐标去——

她会怎么想？

早川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那个坐标是假的。

马莱的人会扑个空。

但他们会扑到废墟上。

扑到那个女孩站了一夜的地方。

她转过身，继续看着屏幕。

倒计时还在跳。

六十八小时。

五十九分。

五十八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