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破晓·入侵
天刚亮的时候，希干希纳区的居民听见了声音。
不是普通的声音。不是风，不是海浪，不是早起的人家开始生火做饭的动静——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从海那边传来的轰鸣。
像打雷。
但天上没有云。
一个老人从床上爬起来，披着衣服走到门口，往海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在那里。
海面上，黑压压的一片。
不是乌云。
是船。
——
汉内斯蹲在城墙根底下，啃着昨天剩的半块黑面包。
他今年四十二岁，在驻屯兵团干了二十年，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从一个巨人嘴里救下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孩子——那孩子现在长成什么样了，他不知道，好几年没见了。
他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嘴里还塞着面包。
他嚼了两下，停下来。
竖起耳朵听。
那声音还在。
越来越响。
他站起来，走到城墙边，爬上最近的那道阶梯。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了。
海面上，十二艘巨大的战舰一字排开，正在向岸边逼近。
船身上挂着马莱帝国的旗帜。
他愣在那里。
嘴里的面包忘了嚼。
然后警报响了。
不是城墙上的警报——城墙上的警报还没来得及拉响。
是炮声。
第一轮炮击落在希干希纳区边缘的时候，汉内斯刚刚反应过来。
他趴下。
炮弹从他头顶飞过去，砸进身后的居民区。
轰。
轰。
轰。
他趴在地上，感觉地面在抖。
抖了很久。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他刚才蹲着的那面墙已经没了。
——
艾伦的母亲卡尔菈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声音。
汉内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个。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土，听着那些炮弹从头顶飞过去。
他想站起来。
腿软。
他骂了自己一句。
又骂了一句。
然后他撑着地，爬起来。
往居民区的方向跑。
跑到一半，他停下了。
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居民区了。
只有坑。
一个接一个的坑。
还有火。
还有烟。
还有——
他看见一只手。
从废墟里伸出来。
很小。
是孩子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动了一下。
他冲过去。
——
第一艘登陆舰冲上沙滩的时候，裂缝那边的人也开始动了。
驻屯兵团的士兵们从各个方向往城墙跑。
有的跑到了。
有的跑到一半，被第二轮炮击掀翻。
城墙上的炮台开始还击。
但那些炮弹落在马莱战舰的装甲上，只炸出几个黑印。
然后第三轮炮击来了。
这一次落在城墙上。
希干希纳区那段已经裂开的墙，在炮火里抖了几下。
然后塌了。
不是裂缝，是塌。
三百米长的缺口，变成了一千米。
那些立了一百年的巨石，像被小孩子推倒的积木一样，轰隆隆地滚下来。
——
马莱的士兵从登陆舰上涌下来的时候，太阳刚刚完全升起来。
阳光照在他们灰色的军服上，照在他们手里的步枪上，照在那些跟在队伍后面的无垢巨人身上——那些巨人脖子上插着脊髓液注射器，眼神空洞，但会动，会走，会撕碎一切挡在面前的东西。
第一波登陆的有三千人。
三千人，加上二十几只无垢巨人，从海滩往城区推进。
他们的速度不快。
因为没人挡。
驻屯兵团的士兵要么被炸死了，要么还在往这边跑，要么趴在废墟里装死。
马莱的军官放下望远镜。
“太顺利了。”他说。
旁边的副官点头。
“那个情报会不会……”
军官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道塌掉的墙。
墙后面有什么？
不知道。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
韩吉跑到城墙上的时候，裂缝已经变成了一千米的缺口。
她站在废墟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影往这边涌。
脑子空白了几秒。
然后她开始喊。
“调查兵团——集结！”
没人应。
她转头看。
身后只有十几个人。
米克在，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三笠在，站在她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阿尔敏在，蹲在废墟后面，手里攥着那本手册，指节发白。
其他人——
还没到。
“来不及了。”米克说。
韩吉知道他说的对。
来不及等其他人了。
她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马莱士兵。
看着那些跟在后面的无垢巨人。
看着那艘已经靠岸的、还在往下卸兵的巨大战舰。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拔出刀。
“那就——”
她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那个走在最前面的无垢巨人忽然停下了。
不是停下。
是跪下了。
它跪在那儿，低着头，像在朝拜什么东西。
韩吉愣住了。
然后她看见了。
从马莱士兵的阵型后面，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在站起来。
蒸汽。
高温的蒸汽。
那些离得近的马莱士兵连喊都没喊出来，就被蒸汽吞没了。
然后那个身影完全站了起来。
超大型巨人。
六十米高。
没有皮肤。
肌肉裸露在外面，冒着滚烫的白烟。
它站在海滩上，比那些战舰还要高。
韩吉盯着它。
她知道这个。
情报上写过。
超大型巨人——变身时释放高温蒸汽，可以烧毁周围一切。
但情报上没写的是——
它现在对着的，不是墙内。
是马莱自己的士兵。
那些还没来得及撤的士兵，正在被蒸汽吞没。
那些无垢巨人，正在被它一脚一个踩碎。
那艘还在卸兵的登陆舰，被它踢翻了。
韩吉站在废墟上，看着这一切。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知道的是——
那东西，现在挡在马莱和墙内之间。
“它在干什么？”米克问。
韩吉摇头。
但她忽然想起阿尔敏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晚上，阿尔敏翻着那本破手册，忽然抬头说：
“如果超大型巨人在马莱阵型中间变身，会怎么样？”
当时没人回答。
现在有答案了。
会死很多人。
马莱的人。
——
贝尔托特蹲在那片废墟后面，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跑出来的。
那个房间。那条走廊。那些问他问题的人。
他跑出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但他跑出来了。
跑出来之后，他看见了海。
看见了那些船。
看见了那些穿灰色军服的人。
那些人，是他的同胞。
他应该高兴。
但他没有。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些人往这边冲。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巨人。
那个六十米高的、冒着蒸汽的巨人。
那本来是他。
如果他没有被抓，现在站在那里的，应该是他。
但现在站在那里的是另一个人。
他的前任。
那个把超大型巨人传给他的人。
那个人现在站在那儿，踩着自己人，冒着蒸汽，不知道在想什么。
贝尔托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把脸埋进膝盖里。
——
三笠站在废墟上，看着那个巨人。
她的表情没变。
但她的手动了。
那个变形的搪瓷杯还在她手里。
她攥紧它。
攥得指节发白。
“三笠。”阿尔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没转头。
“三笠。”
她转头。
阿尔敏蹲在废墟后面，脸上有灰，眼眶有点红，但眼睛很亮。
“那个巨人，”他说，“是在帮我们吗？”
三笠没说话。
她看着那个冒着蒸汽的巨人。
看着那些被踩碎的马莱士兵。
看着那艘翻了的登陆舰。
“不知道。”她说。
但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艾伦现在在哪儿？
他知道这些吗？
他在干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是攥紧那个杯子。
——
韩吉站在废墟上，脑子飞快地转。
超大型巨人突然叛变？不对，那不是叛变，那是——
她忽然想起那份情报。
那份不知道谁塞进她帐篷的情报。
上面有一条，她当时没太注意。
超大型巨人——变身时释放高温蒸汽，可以烧毁周围一切。但如果变身的位置“不合适”，会烧到自己人。
这算是“不合适”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那个巨人现在站的位置，正好卡在马莱主力和墙内之间。
不管他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他挡住了。
韩吉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举起刀。
“调查兵团——”
身后那十几个人看着她。
“——出击！”
——
第一波接触发生在那片被蒸汽烧焦的沙滩上。
调查兵团的立体机动装置划过天空，钢丝钉进那些还没倒下的船桅，人在空中荡过去，刀光闪过，无垢巨人的后颈被切开。
三笠第一个落地。
她的刀斩进一个巨人的后颈，拔出来，转身，斩进下一个。
动作干净。
没有多余。
像机器。
但她脑子里不是空的。
她在想那个杯子。
那个杯子现在揣在她怀里。
变形的。
但还在。
她斩下去。
又一个巨人倒下。
——
马莱的军官站在那艘还没翻的船上，看着那片战场。
他的脑子是乱的。
超大型巨人怎么会突然变身？
怎么会站在那个位置？
怎么会——
他来不及想了。
因为第二波攻击来了。
不是调查兵团。
是从天上来的。
——
韩吉抬头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些银白色的东西从云层里穿出来，一艘接一艘，悬浮在战场上空。
方舟级空天母舰。
十二艘。
她见过这东西。
就在昨天，它们从裂缝里飞进来，把艾伦带走。
现在它们又来了。
舱门打开。
有什么东西在往下落。
不是炸弹。
是人形的。
机甲。
一头撞进马莱士兵最密集的地方。
轰——
——
什造第一个落地。
他站在那个被他砸出来的坑里，周围是七八个被撞飞的马莱士兵。
他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灰。
然后他笑了。
那种让人发毛的笑。
“好多啊。”他说。
他从背后抽出那两把刀刃。
旋转。
往前冲。
——
绚都站在一艘清道夫机甲的肩上，俯瞰整个战场。
他的耳麦里传来红后的声音。
【战争数据收集进度：17%。建议：继续观察，保持距离。】
他没理。
他看着海滩那边。
超大型巨人还在冒蒸汽，但动作已经慢了。
它快耗尽了。
“红后。”
【在。】
“那个大个的，数据收集完了吗？”
【超大型巨人战斗数据：完整。建议：可击杀。】
绚都沉默了两秒。
“不杀。”他说，“留着。”
【理由？】
“马莱的人看着它。”他说，“它在那儿，马莱的人就不敢全力冲。”
红后沉默了一秒。
【理解。继续观察。】
——
董香落在一栋半塌的房顶上。
她往四周看。
到处都是人。
马莱的人，墙内的人，巨人的尸体，人的尸体。
她的耳麦里传来绚都的声音。
“姐，你那边的清道夫到了吗？”
她低头看。
三台清道夫机甲正在从她脚下经过，往海滩方向推进。
“到了。”
“那你——”
“我知道。”
她跳下房顶。
往另一个方向冲。
那个方向，是韩吉刚才站的地方。
——
金木站在战场边缘。
他没动手。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些穿灰色军服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倒在清道夫机甲的履带下。
看着那些无垢巨人，被调查兵团切成一块一块。
看着那个超大型巨人，终于撑不住了，跪下来，蒸发成一团白烟。
他忽然想起艾伦。
那个少年。
如果他现在在这儿，看见这些，会怎么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
艾伦不在。
他在这儿。
他看着这一切。
什么都没做。
——
汉内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那个孩子。
还活着。
那个孩子还活着。
他抱着她，往后面跑。
跑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战场已经看不见了。
全是烟。
全是火光。
全是那些银白色的、他没见过的东西。
他继续跑。
抱着那个孩子。
跑。
——
埃尔文站在裂缝后面，看着那片战场。
他刚到。
从罗塞之墙那边赶过来，跑死了两匹马。
韩吉站在他旁边，浑身是血，但还站着。
“那个，”韩吉指着天上的母舰，“又来了。”
埃尔文点头。
他看着那些银白色的东西，沉默了很久。
“他们在帮我们。”韩吉说。
埃尔文没说话。
他看着那片战场。
看着那些从天而降的机甲。
看着那些在巨人和士兵之间穿梭的银白色身影。
“不是帮。”他说。
韩吉转头看他。
“那是什么？”
埃尔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他们在收。”
——
战场上，什造砍翻最后一个站着的马莱士兵。
他站在那堆尸体中间，转着刀，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绚都从清道夫机甲上跳下来，走到他旁边。
“走了。”
什造歪头看他。
“不打了？”
“打完了。”
什造看了看四周。
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烟。到处都是残骸。
“哦。”他说。
他把刀收起来。
跟在绚都后面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海滩。
那艘翻了的登陆舰还在那儿。
冒着黑烟。
“绚都。”
“嗯？”
“那个超大个的，”他说，“死了吗？”
绚都想了想。
“没死。”他说，“耗尽了。会再长出来的。”
什造点点头。
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又说：
“下次让我打那个。”
绚都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一下。
——
太阳升到正空中的时候，枪声停了。
最后一声枪响，来自一个躲在废墟里的马莱士兵。
他被三台猎犬Ⅱ型围住，打光了所有子弹，然后被扑倒。
战场上，只剩风声。
还有那些还没熄灭的火。
在烧。
韩吉站在废墟上，看着这一切。
浑身是血。
有别人的，有自己的，分不清。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怕。
是累。
阿尔敏从后面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搪瓷杯。
水是凉的。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利威尔呢？”
“还活着。断了三根肋骨，腿被压了一下，但活着。”
韩吉点点头。
她看着远处那片海滩。
那些银白色的母舰还悬停在空中。
那些机甲还在走动，拖着马莱士兵的尸体，堆成一堆。
“他们在干什么？”阿尔敏问。
韩吉看了几秒。
“收尸。”她说。
阿尔敏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机甲，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片被血浸透的沙滩。
然后他低下头。
翻开那本手册。
开始写。
——
三笠站在裂缝前面。
她从战场那边走回来的。
走了很久。
鞋底全是血。
每一步踩下去，都有红色的脚印。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道裂缝。
风还在从那边灌进来。
咸的。
凉的。
她把手伸进怀里。
摸出那个杯子。
变形了。
但还在。
她攥着它。
站在那儿。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