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第一次接触
太阳升到正空中的时候，战场安静下来了。
不是真的安静——还有火在烧，有房子在塌，有受伤的人在呻吟，有那些银白色的机甲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但枪声停了，巨人的脚步停了，那些刚才还在喊叫、奔跑、厮杀的声音，都停了。
韩吉站在废墟上，看着这一切。
她站了很久。
腿已经麻了，但她没动。
手里的搪瓷杯还攥着，水早就喝完了，杯子空着，被她攥得发热。
米克从后面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他也浑身是血。有些是他的，有些不是。他脸上有一道口子，从眉骨拉到颧骨，肉翻着，但没时间处理。
“团长来了。”他说。
韩吉转头。
埃尔文正从废墟那边走过来。他走得不快，每一步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身后的披风没了，不知道丢在哪了。袖子撕破了一半，露出来的小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走到韩吉面前，停下。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还活着？”埃尔文问。
韩吉点头。
“你呢？”
埃尔文没回答。
他转头看着那片战场。
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弹坑，那些被踩成肉泥的巨人尸体，那些倒在沙滩上的马莱士兵，那些正在被机甲拖走的、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
“死了多少？”他问。
韩吉摇头。
“还没统计。”
埃尔文点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个情报是真的。”
韩吉愣了一下。
“什么？”
埃尔文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她。
那张纸已经被汗浸透了，边角起了毛边，但字还能看清。
马莱舰队坐标。兵力配置。登陆时间。
韩吉看着那张纸。
“你一直带着？”
“从收到的那一刻起。”埃尔文说。
韩吉看着他。
“你那时候就信了？”
埃尔文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战场。
“现在信了。”他说。
沉默。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韩吉把那张纸还给他。
“那些东西，”她指着天上悬浮的母舰，“你怎么看？”
埃尔文抬头看了一会儿。
那些银白色的舰体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什么巨大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鱼。
“不知道。”他说，“但我们需要知道。”
他转头看着韩吉。
“你去。”
韩吉愣住了。
“什么？”
“你去跟他们接触。”埃尔文说，“你懂巨人，你懂那些东西——你比任何人都适合。”
韩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没说出来。
因为她看见，从那些悬浮的母舰下面，有一个人正在走过来。
那个人走得很慢。
踩着废墟，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白头发的。
韩吉认识他。
金木。
——
金木走到她们面前，停下。
他看着埃尔文。
“埃尔文·史密斯？”
埃尔文点头。
“我是。”
金木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我们老板想见你。”
埃尔文没说话。
韩吉站在旁边，盯着金木。
“你们老板是谁？”
金木看了她一眼。
“你见过。”他说，“裂缝那边，带艾伦走的时候。”
韩吉想起来了。
那个站在光门前面、只说了一句话的人。
“欢迎。你们是资产了。”
她攥紧手里的搪瓷杯。
“他想干什么？”
金木看着她。
“见面谈。”他说，“去不去，你们自己选。”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回头。
“那个情报，”他说，“是我们发的。”
他继续走。
韩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埃尔文站在她旁边，也没动。
过了很久。
“我去。”埃尔文说。
韩吉转头看他。
“团长——”
“你留下。”他说，“万一我回不来，调查兵团归你。”
韩吉愣住了。
“你——”
埃尔文已经开始往前走。
他走得很快。
披风没了，袖子破了，胳膊上缠着血绷带，但他走得很快。
韩吉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那些银白色的机甲中间。
——
医疗室里，利威尔躺在那张临时拼起来的床板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头的，有几道裂缝，透进来一点光。
三笠坐在他旁边。
她没说话。
利威尔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
“那小子呢？”利威尔问。
三笠知道他说的是谁。
“不知道。”
利威尔沉默了几秒。
“你还站着干什么？”
三笠看着他。
“什么？”
“他不在，”利威尔说，“你就站着？”
三笠没说话。
利威尔看着她。
“刀呢？”
三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空的。
刀不知道丢在哪了。
利威尔哼了一声。
“刀都没了，站在这儿干什么？”他说，“去找。”
三笠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回头。
利威尔还盯着天花板。
“兵长。”
“嗯。”
“那个杯子，”她说，“你看见了吗？”
利威尔转头看她。
“什么杯子？”
三笠没解释。
她推门出去。
——
废墟里，让蹲在一堵半塌的墙后面，捂着嘴。
他刚才吐了。
吐完之后，他蹲在那儿，半天没站起来。
柯尼蹲在他旁边，脸色也白得吓人。
“你第一次？”柯尼问。
让没说话。
柯尼点点头。
“我也是。”他说，“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吐了三天。”
让抬头看他。
“你杀了几个？”
柯尼想了想。
“两个。”他说，“马莱的。”
让沉默了。
他杀了一个。
就一个。
但那个人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那双眼睛现在还在他脑子里。
闭上眼就能看见。
“会过去的。”柯尼说。
让没说话。
他只是蹲在那儿，捂着嘴。
——
萨沙蹲在另一堵墙后面，手里攥着一块干粮。
她没吃。
就那么攥着。
旁边躺着一个人。
不是马莱的，是墙内的。
驻屯兵团的，她不认识。
胸口被刺穿了，血已经流干了。
她蹲在那儿，攥着那块干粮。
很久。
然后她把干粮塞进那个人手里。
站起来。
走了。
——
阿尔敏蹲在废墟最高的地方，翻着那本手册。
他一直在写。
手没停过。
马莱士兵的阵型。巨人的移动轨迹。那些机甲的攻击方式。那艘翻了的登陆舰的位置。
全记下来了。
写着写着，他忽然停下。
他看见一个马莱士兵的尸体。
很年轻。
可能比他还小。
躺在废墟里，眼睛睁着，看着天。
阿尔敏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继续写。
手在抖。
但他继续写。
——
金木走回基地的时候，斯特林的投影已经站在观察室里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废墟。
“埃尔文·史密斯来了。”金木说。
斯特林没回头。
“让他等着。”
金木愣了一下。
“等多久？”
斯特林沉默了几秒。
“等到他想清楚，”他说，“自己是谁，要什么。”
金木站在那儿，没动。
斯特林回头看他。
“有话？”
金木沉默。
“说。”
金木抬起头。
“那个情报，”他说，“是我们发的。马莱的人会冲着那个假坐标去。那个坐标……”
他顿了一下。
“是那个女孩站了一夜的地方。”
斯特林看着他。
“所以呢？”
金木没说话。
斯特林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
“那个女孩，”他说，“叫三笠。艾伦·耶格尔的……什么人。”
他顿了顿。
“她站在那里，不是因为那个坐标。是因为他。”
金木听着。
“那个坐标是假的。”斯特林说，“但她站在那里是真的。她等他是真的。她攥着那个杯子——是真的。”
他看着窗外那片废墟。
“那个杯子被艾伦捏变形了。她没扔。她一直攥着。”
金木站在他身后。
没说话。
“你问我那个坐标有什么讲究，”斯特林说，“没有。随便选的。”
他转身。
看着金木。
“但那个女孩站在那里，是真的。”
金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马库斯那边，”他说，“有什么动静？”
斯特林看了他一眼。
“你关心他？”
金木没回答。
斯特林沉默了几秒。
“还在等。”他说。
金木点点头。
推门出去。
——
埃尔文站在那个银白色的走廊里，已经站了二十分钟。
没人来。
他面前是一扇关着的门。
门是银白色的，没把手，没锁眼，就那么一堵光滑的平面。
他站在那儿，等着。
二十分钟前，那个叫金木的白头发男人把他带到这里，说了一句“等着”，就走了。
他就这么站着。
腿有点酸。
但他没动。
他看着那扇门。
想着那个问题。
自己是谁？
要什么？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第一次看见巨人的样子。
那时候他问父亲：那是什么？
父亲说：是我们的敌人。
他问：为什么是敌人？
父亲没回答。
后来父亲死了。
被巨人吃了。
他站在废墟上，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了的家，想了很久。
然后他决定，要找到答案。
巨人是什么？
墙外面有什么？
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
他找了二十多年。
现在，这扇门后面，可能有答案。
也可能没有。
但他得等。
等着那个让他等的人，想清楚他想让他想清楚的问题。
他继续站着。
腿越来越酸。
但他没动。
——
医疗室里，三笠推门进来。
手里拿着一把新刀。
利威尔看了她一眼。
“找着了？”
“嗯。”
“那还回来干什么？”
三笠走到他床边，坐下。
没说话。
利威尔看着她。
“那个杯子呢？”
三笠从怀里摸出来。
那个变形的搪瓷杯。
利威尔看了一眼。
“能装水吗？”
三笠想了想。
“……能吧。”
利威尔点点头。
“那就行。”
三笠把杯子揣回怀里。
坐在那儿。
利威尔继续盯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
“他会回来的。”利威尔说。
三笠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利威尔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天花板。
“那小子，”他说，“欠你一条命。”
三笠愣了一下。
“什么？”
利威尔沉默了几秒。
“刚才战场上，”他说，“你救过我。”
三笠想起来了。
那个颚巨人，咬住利威尔刀刃的时候，她一刀劈开它的眼睛。
她没想那么多。
只是看见了，就砍了。
“那不算。”她说。
利威尔哼了一声。
“算不算，我说了算。”
他顿了顿。
“那小子欠你一条命，”他说，“我得替他记着。”
三笠看着他。
利威尔没看她。
继续盯着天花板。
三笠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但她没哭。
她只是坐在那儿。
攥着那个杯子。
——
废墟上，太阳开始往西边斜了。
那些银白色的机甲还在走动。
那些尸体还在被拖走。
那些活着的人，开始从废墟里爬出来。
有的找吃的。
有的找水。
有的找自己认识的人。
韩吉站在原来的地方，一直没动。
她看着远处那道裂缝。
风还在从那边灌进来。
咸的。
凉的。
她忽然想起艾伦的脸。
那个孩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很久。
看的是谁？
她知道。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还在抖。
她攥紧手。
不抖了。
她抬起头。
继续看着那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