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归人醒时，风满檐角

空天母舰的引擎轰鸣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急促。

原本定好的六小时归程，被利威尔下令压缩到了四个小时。舰身划破云层，朝着希干希纳区的方向全速前进，海风卷着咸腥味扑在甲板上，却吹不散所有人眼里的急切。

三笠从红后发出提示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离开过船尾。

她扶着冰冷的栏杆，目光死死盯着海平线的尽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始终按在贴身的口袋上——那里放着那个变形的金属水杯，和董香给她的护身符。海风把她的黑发吹得乱飞，她却浑然不觉，只有红后每十分钟同步一次的实时数据，能让她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一点。

“生命能量波动持续升高，脑电波活跃度恢复至正常水平的87%，身体各项机能正在快速复苏。”

阿尔敏站在她身边，手里的平板上，是红后同步过来的、密密麻麻的生命体征曲线。他的指尖微微发抖，看着那条一路向上攀升的曲线，眼眶一次次发热，又一次次强行压下去。他反复跟红后确认数据的真实性，直到红后第十次给出“数据无误”的答复，他才终于敢相信，那个沉睡了太久的、和他一起长大的挚友，真的要醒了。

“别担心。”他轻轻拍了拍三笠的肩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艾伦他，一定会醒过来的。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三笠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海平线。她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艾伦，等我，我回来了。

利威尔靠在舰桥的窗边，手里把玩着那个装着战友铭牌的铁盒，目光落在前方越来越近的海岸线。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了他心里的不平静。他见过太多生死，早就习惯了离别，可这一刻，他也忍不住在心里盼着，那个总是横冲直撞的小鬼，能好好醒过来。

毕竟，那是埃尔文用命护下来的希望，是墙内所有人，等了太久的黎明。

四个小时后，空天母舰稳稳降落在了希干希纳基地的停机坪上。

舱门刚打开，三笠就第一个冲了出去，速度快得几乎留下残影，朝着基地最深处的锚点舱奔去。阿尔敏和韩吉紧随其后，利威尔带着什造、董香和金木，也快步跟了上去。

基地里的留守士兵们看到他们回来，纷纷停下脚步敬礼，眼里满是崇敬和喜悦，却没人出声喧哗。他们早就收到了消息，知道锚点舱里的艾伦·耶格尔正在苏醒，所有人都默契地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那个沉睡了太久的人。

走廊里的灯光一路亮着，映着几个人匆匆的身影。之前备战时贴满墙壁的作战地图、火力部署图还没撤下，可走廊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紧张和压抑，只剩下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期盼的安静。

锚点舱的合金门，在三笠面前缓缓滑开。

里面安静得只能听到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沉睡舱里艾伦的脸上，给他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仪器屏幕上，代表生命体征的曲线，正活跃地跳动着，和之前平缓到近乎凝滞的样子，判若两人。

三笠的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她一步步走到沉睡舱前，隔着透明的舱壁，看着那张她刻在骨子里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贴在舱壁上，指尖的温度，仿佛能透过冰冷的合金，传到里面人的身上。

“艾伦，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我们打赢了，战争结束了。你醒醒，好不好？”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仪器的滴答声突然快了几分。

沉睡舱里，艾伦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道惊雷，炸在了所有人的心里。跟进来的阿尔敏猛地停住脚步，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韩吉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仪器屏幕，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变化；利威尔靠在门框上，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松了松。

艾伦的睫毛又颤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还有些迷茫，带着刚从漫长沉睡中醒来的混沌，视线一点点聚焦，最终落在了舱壁外，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嗓子因为太久没有说话，沙哑得厉害，却还是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三笠。”

三笠的身体猛地一震，眼泪掉得更凶了，却笑着点了点头，一遍遍地应着：“我在，艾伦，我在。”

韩吉立刻上前，按下了沉睡舱的开启按钮。随着一阵轻微的气流声，舱盖缓缓升起，消毒过的暖空气涌了出来。三笠立刻上前，握住了艾伦露在外面的手——他的手不再像以前那样冰凉，带着暖暖的温度，在她握住的瞬间，轻轻收紧，攥住了她的手指。

艾伦的视线缓缓移动，看到了站在三笠身后，红着眼眶笑着的阿尔敏，又沙哑着叫了一声：“阿尔敏。”

“我在！艾伦，我在！”阿尔敏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看着他，声音哽咽，“我们做到了，艾伦。巨人的威胁没了，马莱和我们和解了，战争结束了。你不用再想着驱逐巨人了，我们终于，能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了。”

艾伦的眼里，慢慢有了光。

他沉睡的这段时间里，意识并非完全混沌。他能模糊地感知到外面的动静，能听到三笠每天在他耳边说的话，能听到利威尔的训练指令，能听到阿尔敏对着他讲作战方案，能听到韩吉兴奋地念叨着新的研究数据。

他知道他们去了马莱，知道他们打赢了战争，知道他们终结了这场持续了百年的仇恨。他一辈子都在为了“驱逐巨人”活着，为了保护身边的人活着，现在，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看着眼前的三笠和阿尔敏，看着门口靠着的利威尔，看着站在后面笑着的韩吉、董香、金木，还有那个探着脑袋、一脸好奇的白发少年，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释然的笑。

“太好了。”他轻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

三笠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条洗得发白的红围巾，小心翼翼地围在了艾伦的脖子上。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微微发抖，就像很多年前，在那个飘着雪的冬天，她第一次给他围上这条围巾的时候一样。

“围巾给你围上了。”她看着他的眼睛，笑着流泪，“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艾伦抬手，用还没什么力气的手指，轻轻擦去了她脸上的眼泪，点了点头，轻声应了一声：“好。”

锚点舱里的气氛，暖得不像话。没有震天的欢呼，没有激动的呐喊，只有久别重逢的安静，和失而复得的温柔。韩吉凑过来，给艾伦做了简单的检查，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各项指标都在恢复，太好了，简直是奇迹”，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利威尔站在门口，看着床边的三个人，冷硬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他转身走出了锚点舱，把空间留给了这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孩子。什造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举着手里刚摘的小野花，小声问：“利威尔兵长，我们不进去看看吗？”

“不用。”利威尔的声音很轻，“让他们好好说说话。”

走廊里，董香和金木并肩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我们也该准备走了。”董香轻声说，指尖摸着口袋里父亲的照片，“东京还有我们要找的人，要做的事。”

金木轻轻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他们在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战争结束了，他们该回自己的世界，去找那些失散的同伴，去完成他们未完成的事。

他们没有进去告别，只是对着锚点舱的方向，轻轻笑了笑。他们在这场战争里，认识了一群值得托付后背的战友，读懂了彼此的执念，这就够了。来日方长，总有再见的时候。

夕阳渐渐沉下了地平线，橘红色的光透过窗户，洒满了整个锚点舱。

艾伦靠在床头，听着阿尔敏给他讲这一路的故事，讲他们怎么拿下马莱的防空阵地，怎么销毁了巨人药剂，怎么终结了战锤巨人，讲莱纳的赎罪，讲利威尔和什造的配合，讲董香和三笠的约定。

三笠坐在床边，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窗外的风，吹过基地的檐角，带着海的味道，带着自由的味道。

这场持续了百年的战争，终于落下了帷幕。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流过的血，那些撕心裂肺的离别，都成了过往。活着的人，终于可以放下手里的刀，卸下肩上的重担，好好看看这个他们拼了命守护的世界。

艾伦看着窗外的夕阳，看着身边的三笠和阿尔敏，摸了摸脖子上的红围巾，眼里满是光。

他等了一辈子的自由，终于来了。